可这两个人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自顾自选择了最浪费时间的做法。
但吸血鬼还是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善的微笑起来,这个时候多余的指责和质问除了浪费时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终于回来了, ”她立刻给两人打开门,“请把夹板给我吧。”
波塔满眼亮晶晶的将做好的木板递了上去。
这是六块非常精致的夹板,两块较宽,四块较窄,薄厚适中,大小匀称。
不仅如此,木匠还在上面涂了油且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已经将其晾干了。
“做的简直太好了。”就算心底已经急成火烧燎原,表面上莱尔依旧没忘记维持人设夸奖。
“那我们就彻底放心了!”波吉擦着汗,扶着墙壁往前挪,“您都不知道,我们跑了多少家……”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哥哥波塔捂住了嘴。
“夫人,”波塔只是小声问,“您看这些真的可以吗?如果不合适的话,请您务必告诉我们,我们再去调整。”
“当然可以啦,甚至做的很好。”
莱尔将夹板放在一边,现在这个时间,别说做的好不好了,就算两兄弟只带回一桶木屑回来,她也会一边夸奖,一边全部糊到阿瑟腿上去。
没什么事情能阻碍她的计划。
她无视阿瑟感动的道谢声,小心翼翼触碰着变形的腿骨,直接将耳朵贴了上去。
阿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他下意识想把腿抽离,然而却被反应迅速的波塔一把按住。
“队长,您忘了托马斯夫人说过的话了吗?千万不能动!”
阿瑟整个人像是快被火焰烤化了,他脸色充血,眼眶都因为过于紧张暴凸出来。
“托托托托托…..”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打扰我。”莱尔声音里仿佛夹杂着极北的寒风,三个男人登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耳廓里回荡起极其轻微的骨头摩擦的声音,吸血鬼将自己的【感官敏锐】发挥到极致,在不断的触碰后终于通过骨擦音确认了骨折的具体位置。
阿瑟是幸运的,他的骨头没有碎裂,只是轻微折断后错开了一点。
莱尔用两只手放在上下的地方,随即同时向相反方向轻轻一拉,接着再将下方错位的骨折处往上一抬一掰。
直至感受到凸起的骨头变得平整时她才终于停下,指挥着波塔将一块大夹板拿来。
“帮我个忙,把这块木板垫在小腿肚上。”
期间她小心避开撕脱伤的部分,没有造成二次伤害。只是血族的力气很大,骨折复位的疼痛登时让阿瑟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很快,波塔找准了位置,将板子贴了上去。
两块大夹板分别固定在腿部上和下的位置,左右两侧则用了窄小的两块。
接着,用撕开的棉布条将其紧紧缠绕在腿上。
棉布条不能缠的太紧,会阻碍血液流通。
也不能缠的太松,那样就失去固定的作用。
这纯粹在考验一名医生的熟练程度,但莱尔已经不知道缠过多少个病人。她闭着眼睛靠摸,也能摸出该有的紧度。
坚硬的支架很快给了阿瑟支撑,看着造型奇异的腿,他内心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
“夫人,这样好好养上几个圣日,我的腿真的能恢复原状么?”
“至少6-8个圣礼拜才行。”莱尔打着结说,“期间不能碰水,不能使用这条腿,减少运动,但并不是一动不动。最初的2-3个圣礼拜时,可以自己偶尔缓慢地勾脚尖,在放松。”
“这是为了预防血栓…. 防止空气里随处可见的邪恶瘴气入侵你的腿部,致使血液不流通。而且这个动作可以有效消肿,对于恢复很重要。其他的大动作一定不要做,除非这条腿你不想要了。听清楚了吗?“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明了。某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忙碌喧嚣的医院。
但十字军哪见过这种场面?被血族说的一愣一愣的,懵掉很久之后才想起来把注意事项记在掌心。
然而两个年轻人明显没有经过什么知识的洗礼,手忙脚乱记下的东西混乱又无序。不过好在他们记下了最重要的部分:不能动。
火红的天际彼端,缓缓下坠的太阳只剩下一个半圆形的头。
夕阳挥洒的金屑将仿佛在大地上燃起一把火,看着两小只奋笔疾书的呆板模样,莱尔压抑着想啃人的情绪从木床边撤开,“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今晚阿瑟先生可以住在我这里。我可以随时监测阿瑟先生的腿,还免去了来回换药的麻烦。”
“这太好了!”挡在想要拒绝的队长身前,波塔立刻答应下来,“有您在,我们队长的腿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行,那稍等。我去拿药。”
莱尔走进厨房,一边在心底计算着黑夜降临的时间,一边取出哈维剩下的大麦酒倒进镀银杯中。
接着,她又取出藏起来的安眠药剂直接倒上半瓶。
很快,浅黄色的药剂消融于摇摇晃晃的酒液当中,连气味也被浓烈的酒味掩盖了。
吸血鬼端着酒杯,温柔地递给阿瑟,“为了增加药效,我掺了一点麦酒进去。这样口感不仅能更好,还能帮助您更好的休息。只有这样,您恢复的速度才会更快一些。”
阿瑟目光紧紧捏着自己的杯壁边缘,通红的脸连抬都不敢抬起来。
在乌鸦城堡里和血族厮杀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阿瑟虽然从未后悔过自己选择的战斗,可当残忍冷酷的吸血鬼差点将他的腿切下来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恐惧。
即使他拼尽全力躲开,但在休养院里日日夜夜经受着“腿可能会被截掉”、“死亡始终悬在头顶”的折磨时,他同样曾感受到深刻的后悔和对吸血鬼无尽的憎恨。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止步于此时,托马斯夫人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渐渐绝望荒芜的胸腔。
夫人是那样美好,那样善良。
如果吸人血的怪物是来自地狱的诅咒,那么托马斯夫人就是天使赐下的恩泽。
严肃古板的十字军骑士,此时此刻像是要把床铺盯出个窟窿,“…..夫人,谢谢您,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您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然后,喝完麦酒兑药的他很快倒在了床上。
莱尔叹了口气,“这么多天,阿瑟先生也一定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饱受折磨。瞧他一放下心来,就睡的多香啊。”
兄弟俩一直紧绷的肩膀此时此刻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抱歉,夫人,”波塔朝莱尔弯腰鞠躬,“我们耽误了太长时间了,既然队长已经睡着了,就不要把他叫起来了。等明天,明天如果有空,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来看他。”
他真心实意的感谢道,“队长今晚就麻烦您了,夫人。”
最后一丝夕阳也被笼罩上来的黑暗逐渐吞噬,辽阔的天空如同被涂上一层浓墨重彩的暗蓝,又像潜藏起来的黑暗终于忍不住伸出遮天蔽日的触手。
工作间里还没来得及点蜡烛,托马斯夫人融进落下的阴影中,逆波塔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兄弟俩没再耽误,立刻离开了。
房门后,吸血鬼取出绳子,将骑士牢牢绑在床板上。
她接着飞奔回地下室,揣上几瓶瓶“零食”。考虑到今夜面对的不再是柔弱的人类,她还带上了一把锋利短刀,披上漆黑的斗篷。
之后她找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道:“内有病人需要静养,请勿敲门打扰。明早八圣时准时开门。”
虽然知道“两名十字军在门口等上一夜”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一次,但她还是选择多上一重保险。
在最后一丝黑暗彻底入侵人间时,吸血鬼终于冲出后门,振翅的黑鸟始终盘旋于她的头顶。
在她鬼魅般的身影消失于街角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缓慢朝着黑鸽子街走来。
“我记得…..应该就在这附近?”莉莉手里抱着一篮子衣服,一家家看了过去,“托马斯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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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知道为什么,街道上安静如斯。
之前两条街后就能碰见的巡逻队在这一天晚上如同消失,吸血鬼快速奔跑在建筑间的阴影当中,猜测这应该是因为维格。
圣骑士长想要抓住害死哥哥的凶手的决心让人侧目,“抽调了一半以上的十字军,现在连巡逻队都受到了影响。”
莱尔站在巴巴文家的庭院里,眺望着一扇扇映照着烛光的窗户,觉得自己真该给狼人道尔顿颁发一个“乐于助人”奖牌。
否则维格的决心恐怕真能硬的戳穿地心,直接扎进她的胸口。
不过现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吸血鬼屏息凝神,悄然贴近别墅的墙根。无数说话声、脚步声、 衣物摩擦声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二层堪称豪华的别墅内,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映照在上面。
是巴巴文!
莱尔放松精神,敏锐的听力如同蜿蜒透明的小蛇,顺着窗户的缝隙游移进房间内部,将里面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大人,真的不吃完晚餐再走吗?”这是翠西的声音,在面对巴巴文时,她的语调柔软细腻,光是听一听都像踩在云端上。
“我也希望时间能走的慢一些,”巴巴文似乎附身亲了她一下,长袍上的天使纹章和翠西裙子上的宝石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动静,“可今晚很重要,你知道的。今晚新的一批圣药剂就要入库了,我必须在场进行清点。”
翠西又表现出了十分的不舍及体贴的叮嘱,之后两人结伴在一大群仆从的簇拥下走出了别墅。
舒适的马车早已停在了刻满祷词的理石砖面上,巴巴文和翠西贴面后便关上了车门。
星空之下,马车疾驰而去,带起的尘土下一秒便被黑色鞋底踩在脚下。
吸血鬼闲庭信步般坠在马车身后,有两个男人勾肩搭背走向路旁的小酒馆,她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比风都轻的存在让人类的感知下意识忽略了她。
很快,小修道院高耸的巨大十字架出现在她眼底。
夜晚的小修道院宁静而祥和,蒙着双眼的女神喷泉兀自落下细碎的水流,茂盛的橄榄树林将修道院后方晕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浓绿色彩。
同样的,密密麻麻的树冠也挡住了绝大部分视野。使得普通平民无法窥探院内的秘密。
莱尔藏在最高的一棵橄榄树上,泛着红光的眼睛始终追逐着窗前不断移动的身影。
巴巴文不紧不慢走在洁白的大理石长廊中,今夜是他值夜,除了不被允许进入的守卫十字军以外,偌大的小修道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道尔顿先生说过,道森和他连带的一切都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维格绝对不会察觉到任何事。
所以他还会像之前一样安全。
圆滚滚的修士穿过修道院主楼,边楼,走进后院的小树林,踩着一地碎裂星光走入一栋极不起眼的塔楼。
这里原本是小修道院的瞭望塔,用来监测那些从天上进攻的黑暗生物。
所以它灰扑扑的,涂抹了特殊颜料,使其一到夜里便会和黑夜融为一体。
但后来随着圣廷的力量愈发强大,那些让人惊叹的“东西”出现后,瞭望塔彻底更改了用途。
修士取下脖子上的天使纹章,轻轻推了一下最底部的天使翅膀,纹章中央瞬间弹出一个小小的钥匙。
他用钥匙打开了瞭望塔厚重古朴的大门,瞬间,一股陈腐裹挟着恶臭的味道被风吹散开来。
不远处的莱尔吸了吸鼻子,差点被当场熏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