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长而锋利的狼爪深深嵌入地面,上面闪动的寒光似乎能撕裂钢铁。浓密粗糙的皮毛覆盖全身,并非是纯粹的黑或灰,而是混合着阴影般的深褐色。
其他狼人在它面前仿佛真正的狗崽子,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只真正的史前巨兽。
莱尔看见它有一双真正的纯金色眼睛,狂暴的□□被近乎冷酷的理智死死压抑着。
它没有像其他狼人一样在看见同伴的尸体后失去理智,而是厉声打断了它们的哀嚎,“琼斯不是单独去执行任务的,找找格鲁克在哪里。还有,从琼斯的身边滚开,如果说我们有什么机会能找出幕后的凶手,那么那一丝可能现在就在你们的脚下。”
其余的几只狼人一听,顿时夹住尾巴迅速撤离。
其中两只循着血味继续向前寻找,那只领头的却突然解除了狼形,变回了人类。
令莱尔意外的是,狼形状态下如此恐怖的生物,变回人形后居然意外的…..俊秀。
那个男人有一头柔软的黑发低垂着,脸部线条清晰而分明,身上的皮肤呈现一种健康的小麦色。
他接过同伴递来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蹲下查看琼斯尸体的姿势竟有一种安静含蓄的典雅感。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噩梦般的狼形,就算是莱尔,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和史前巨兽联系到一起。
“道、道尔顿先生!”此时负责寻找格鲁克的狼人回来了,它硕大的眼睛里全是热乎乎的眼泪,“格鲁克、格鲁克就在前面…..它….它….”
“它也死了?”黑头发的道尔顿问。
“是的!呜呜呜呜呜——”
“闭上嘴巴,芬恩。”道尔顿的声音依旧是莱尔在暗室听见的那样,带着古怪的嘶哑,喉咙似乎经历过某种难以修复的灼烧。
“圣骑士长还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我不想重复第三遍闭嘴这句话了。”
于是狼人不敢再哭出声,只能任由比豆子还大的眼泪从长满毛的脸上扑簌簌往下滚。
道尔顿没有理会哭成一团的同伴,他长长的手指仔细摸索过无头尸体,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琼斯是坐着的状态下被人从后面将脖子勒断的,它的身体向后倒去,因为勒它时的力是向后的。它的左脚被利刃切断,但并不是完全切断。平整的切口只到一大半到宽度,剩下到部分是被巨力直接撕裂的,可最后扎紧断口的布条却没有彻底扎紧。”
其余的狼人听的一头雾水,它们瞪着茫然的琥珀色眼睛,一时间连哭都忘了,“老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琼斯不仅被人扯断了脚,还被偷袭来?究竟是谁!我要把她的脖子也拧断当球踢!”
“这说明琼斯是突然被人从后面钳制住的,有人在没有惊动他时勒住了他的脖子,以至于他连起身反抗都没能做到。”道尔顿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明白琼斯的敏锐,他不可能派两个傻瓜笨蛋执行运输诅咒之物的任务。能做到这一步的,会是….
就在此时,他忽然低下头,鼻尖悬停在血液上方轻轻嗅了嗅,“有股圣水的臭味。”
“什么?!圣水!是圣廷那帮死人老怪物!!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一圈灰狼全癫了,然而道尔顿只用了一个眼神,就将几只狼化身黑猩猩的灾难现场拦了下来。
“事情有点不对劲,芬恩,带我去找格鲁克。其余的人,”道尔顿扫过默默抹眼泪的狼人们,“解除掉形态,穿上衣服,守住这里等我回来。在那之前,管住你们的爪子和嘴,不要闹出任何动静。”
说着,他边走边系上腰间的带子。否则人类形态在走路时,动作的晃动会让长袍散开。
道尔顿可以在一头狼的状态下或跑或战斗,但人形的时候就会恢复基本的体面。
两只狼人没有行进多远,就抵达了另一处更惨烈的区域。
格鲁克趴在地上,绝大一部分喉咙被削断,仅剩的细细一条根本无法支撑沉重的头颅,这导致它的脑袋和身体形成了一个非常怪异的角度。
道尔顿将同伴的尸体掰了过来,顿时,格鲁克胸口个上的圆形焦黑的痕迹显现出来,身后的芬恩发出一声怪叫,“天使纹章!果然是圣廷那帮死人袭击了它们!!”
不仅如此,格鲁克四肢与腹部出现了深深的烧焦的痕迹,那伤口几乎洞穿了它强健的身躯。没有狼人认不出那样的伤势——被圣祷词烧穿的伤势。
道尔顿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着格鲁克的喉咙。
很古怪的伤口,虽然边缘整齐平滑,明显是被利刃切出来的。可这种伤势根本不像是战斗中千钧一发之际搞出来的,要怎样的战斗姿势,才能让拿长剑的人类竖着避开下巴,直接切掉狼人的咽喉?还只切掉了咽喉。
他起身,视线一寸寸扫过周围的废墟,手指缓慢查探过血流成河的地面。
芬恩在他身旁急的团团转也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做出警戒和陪伴的作用。
“芬恩,来看看这儿。”道尔顿忽然摆摆手,指着地上某一处痕迹,“这里有被腐蚀的焦痕,同样因为圣水。恐怕是迸溅的圣水追着格鲁克留下的血液一同渗进地面,所以才会造成这样一个个古怪的小坑。”
芬恩握紧拳头,“这些该死的白绵羊!他们竟然能追到这里…..老大,我们是不是暴露了?!灰烬场里那个圣骑士长是不是就是他们用来拖住我们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老大,咱们的那座——”
道尔顿站起身,用眼神遏制了芬恩接下去的话。
“不要慌张,芬恩,事情恐怕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瞧,这里爆发的斗争影响非常大,格鲁克和琼斯并不是毫无反抗之下被杀死的。相反,它们进行了拼死的战斗。没有哪个种族能在这种状况下能毫发无伤,可这里简直干净的匪夷所思。没有敌人的断肢,甚至没有敌人的衣物或其他什么残骸,只有几片圣水瓶的碎片。”
“有什么存在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清扫了战场,不在我们抵达之前——芬恩,你认为以你的嗅觉,真的能在灰烬场的岗哨塔上闻到这个位置散发的血腥味么?有人在引诱我们发现这里。”
不远处,始终聆听着这里情况的莱尔眼神一沉。
太敏锐了…..名叫道尔顿的狼人实在是太敏锐了。
他察觉到了莱尔最没有办法的一件事。
如果不打扫战场,吸血鬼的痕迹就会立刻被挖出来。
可如果打扫了,就必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但太过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莱尔对此毫无选择。
怪不得巴巴文愿意和一群异族进行合作,还是一经发现就会立刻送上绞刑架的合作。
能让修士如此信任,花费大量精力进行维护的合作伙伴,果然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存在。
这对吸血鬼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事情并非毫无转机——因为她同样不是什么蠢货。
“可是老大,”芬恩眼睛开始发晕,“如果不是圣廷的白驴子做了这一切,那还会是谁呢?谁还能使用圣水和天使纹章,谁还能使用圣言呢?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发现琼斯和格鲁克的尸体?”
“不,我想,”道尔顿停顿了一秒说,“这确实是圣廷的人做的。”
毕竟除了信仰圣父的神职人员,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圣祷词拥有光明的效用。
至少道尔顿在漫长的生命中根本没有见过。
他带着芬恩去附近搜寻了一圈。
就算是人类形态,可这位狼人头领的速度依然快的恐怖,并且他动作有种和身材完全不符的灵活。
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周围空空荡荡,除了钻来钻去的蛇鼠虫蚁,连一只会呼吸的活物都没有。
除此之外,他还在不远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那两辆马车。
芬恩自告奋勇上前检查,却惊讶发现马车里的货完好无缺!
“我想,这场战斗应该不是他们所想要触发的。”道尔顿深思熟虑后,说出了他的判断,“马车被好好地拴在这里,绳子打结的方式和格鲁克惯用的一模一样。这说明它们不是在仓促间开始的战斗,而是做好一切准备后将敌人吸引到了这里——这里和前往灰烬场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事实是琼斯和格鲁克发现了蹩脚的跟踪者,打算在这里解决麻烦。可没想到,却反过来被麻烦解决。那么,这位想把我们引来发现现场的跟踪者,应当是想送我们一份礼物。”
芬恩已经完全跟不上老大的思路了,它震惊又呆滞地瞪大眼睛,“送我们礼物?!把我们兄弟的尸体送给我们当成礼物??老大,是你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道尔顿忍不住发出沙哑的叹息,“芬恩,如果脑子空空如也就像白茫茫的月亮,就请学会闭嘴。这个道理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明白?”
造物主是公平的。
祂赐予了狼人强悍的体魄,自然收回了它们脑袋中比较灵光的部分。
绝大多数狼人都是冲动的、易怒的,只有极少数狼人拥有在危急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的控制力和能深入思考问题的智商。
琼斯和格鲁克就是比较聪明的狼人,所以道尔顿才会选择它们执行运输诅咒之物的任务。
但可惜,聪明的家伙已经死了,笨蛋还好好站在身边。
“琼斯和格鲁克‘邀请’敌人走进它们的包围圈,从附近的战斗场景就能看出来,敌人恐怕只有一位。”道尔顿冷静的帮芬恩理解整件事情,“明显她是突然且被迫开始战斗的,她先出其不意废掉了琼斯的脚,之后解决了格鲁克,最后绕回来干掉琼斯。”
“她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因为血液甚至还带着温度,之后她清理掉自己的身份痕迹,用血腥味引诱我们到这里来,可她已经提前离开。芬恩,她在告诉我们她没有恶意,这一切并非是她所想要的。”
道尔顿想的很明白,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人绝对不可能和圣骑士长是一伙的。
如果是,现在在灰烬场故意挑起争斗的就不会是狼人这一方,而是圣廷了。
如果圣廷真是为了调查药剂走私而来,有什么是比大肆抓捕狼人、焚烧灰烬场,彻底逼迫它们将无法移动的药剂工厂暴露更便捷的方法呢?
仅仅是几十只狼人而已,对于目前的圣廷来说,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
所以道尔顿倾向于做出这一切的对方出于本人的意愿独自来到这的。
“独自”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
她想要什么就变成了很关键的问题。
难道…..是凑巧知道了巴巴文和它们的合作,看重药剂的利润,也想来分一杯羹,却意外弄巧成拙了么?
人类都是一群虚假又贪婪的生物,道尔顿很喜爱人类那被利益熏成漆黑的灵魂底色。
望着那辆车货,狼王暗灰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芬恩,叫上那两个家伙,趁着十字军被拖住,把货和尸体全都带回去。”
“什么?老大,带回去吗?”芬恩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仿佛忽然开了智似的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如果这是对方一个陷阱怎么办?她会不会趁我们把货带回去的时候找到工厂,然后把我们全部端掉?”
“芬恩,”道尔顿捏了一下狼人的后颈,“你以为我是谁?”
无论对方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她都必须走进来,走进狼人的包围圈。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完成她的梦想。
道尔顿是一头真正的狼王,他有绝对的自信能让她有去无回。
深夜的月光变得愈发凉了,芬恩垂头丧气站在格鲁克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以为你们是被埋伏才死的,没想到竟然是给别人设埋伏失败了,被别人干掉了。那兄弟,你们确实,纯属活该啊。”
从头领那里获知过程的其他狼人也迅速收起了眼泪,开始对两具尸体骂骂咧咧。
“技不如人啊兄弟,下次记得好好锻炼之后再出来跟别人战斗啊!”
“太丢人了….狼人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老大当初还不如派我去,这样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那个白毛驴了!”
狼人确实是个很有凝聚力的种族,它们关爱同伴就像关爱家人。
但狼人天生慕强,它们选择头领的方式极为简单粗暴——打赢所有狼人就能获得尊重。
同伴死亡,它们难过的真心实意。
可因为不够强大被杀死,那么就连道尔顿也不会为它们哀悼。
灰色的影子们来的快,去的也快。
转瞬之间,它们就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
星星们的狡黠目光终于落回僻静的房屋地板中,一只手掀开地窖的木板,从阴冷狭窄的地窖里跳了出来。
莱尔周身还带着排泄物的臭味,刚经历过生死搏斗的身体还在隐隐发出钝痛,即将要出发前往狼人巢穴的未知让她感到焦躁不安,可她不能停下来。
“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