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低的笑从死寂的卧室内传出,她肩膀耸动,欢愉的庆祝被她压在极轻的范围之内。
成功了。
狼人因为愤怒而彻底暴露在圣廷眼前,还是以“袭击枢机主教”的丰功伟绩。就算它们这次侥幸逃脱,只要道尔顿脑子没有坏掉,短时间内它们绝对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
什么复仇,什么算账,统统都会搁置下来,狼族将会怀着屈辱与不甘被迫沉寂下来。
那么她呢?
亚德里恩亲眼看见她无力反抗昏迷的样子,她是那样无辜又可怜,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但善良的枢机主教却会因为没有把她救出去而陷在永恒的后悔与自责当中。
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火车轨道似的沿着她所设想的方向前行。
计划无比成功,可在最该享受胜利的时刻,莱尔却没有动。
因为她布下的蛛网当中,还有最重要的一环没有踩入。
苍白的手指轻轻弹开浮动的灰尘,系统冰冷的光幕卡顿般停留在她眼前。
闪动的光幕里只显示出两行字:[随机技能抽取完毕!]
没有显示新技能的名称,也没有显示新技能的说明。
莱尔想要关闭这个页面,然而在幽暗中,光幕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就这样在血族眼前长久而突兀地展开着,仿佛某种无声的愤怒。
“哈。”莱尔忍不住短促笑了一下,紧接着那一行字逐渐开始变淡。
与此同时本显示“已完成”的支线剧情任务再次被推至她眼前。
系统张牙舞爪,在血腥弥漫的黑夜里准备重启一次支线任务。
但是——
“还会再杀一次哦。”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
视野里逐渐变换的光幕瞬间停住。
缭乱的机械线条之下,它亲自挑选的吸血鬼就那样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和它对视。
“我能杀掉第一只,就能杀掉第二只、第三只、第无数只。”她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语调像是和熟悉的人闲聊,“新生儿暴戾、冲动、没有思维、无法沟通,除了只会给我带来致命的危险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可我讨厌致命,我不想死。所以无论再来多少只,我还是会全部杀掉。”
系统光幕很明显的卡顿了一下,紧接着爆出刺眼的闪光,宛若气疯的人额头凸出的青筋。
然而莱尔并没有因此后退,她盯着天花板,“新生儿很不稳定,它们的数量越多越危险,就算改造一万只,也只是给圣廷送菜。如果想要扭转血族目前的状况,光靠壮大数量是无用的,始祖们不是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吗?”
“所以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选择另一个方向,另一条….能一劳永逸解决血族真正的麻烦的路。因为我知道谁究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切入点,她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如同自言自语般呢喃,而不是和系统掀桌子似的张狂。
她在试。
试她的话系统背后的东西是否在意,是否考虑,是否会被影响。
这才是她制造这一连串事件的根本目的。
打蛇要打七寸,对战游戏最精彩的翻盘往往在某一方认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
就像现在。
让人窒息的安静蔓延开来,听见她的话后,系统持续迸溅的火花停止了。
蓝紫的半透屏幕如同关机似的暗了下来,浓郁的血腥味使得空气都变得粘稠。
系统不动,莱尔也不动。
一片幽暗之中两个不同的存在在暗自角力,看不见的绳子被拉得紧紧绷直。
在地下室里躲藏的欺诈乌鸦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它脑门控制不住冒出冷汗,小小的头颅埋进翅膀之下。仿佛回到了始祖主人灭亡的那天,整个地狱都在为血族的覆灭而悲鸣震颤。
不知过去多久,莱尔眼前的光斑忽地一跳,一条空白的光幕徐徐展开。
那确实是什么也没写的光幕,只有四条闪烁着暗淡光芒的线条在她眼前拉伸。
就像…..等待着谁填写上去什么东西一样。
莱尔眉头一挑,试探着说,“我记得欺诈乌鸦说起过,曾经人类匍匐于血族的座下,但圣父却对此表示不满。于是祂告诉了人类当时的掌权者一个关于血族的秘密。至此之后,圈养者成了狩猎者,明明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冷血动物却只能挣扎求生…..”
“人类,不,这世界上的任何存在主动去做某件事情时,背后都是怀有目的的。圣父为了夺回信仰的权柄,所以才不惜舍弃一部分自身,也要跨越界限,向当时的教皇诉说那个秘密。而人类不遗余力捕杀血族百年的时间,同样也是为了那个秘密。”
可奇怪的是,猎杀始终没有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只吸血鬼。
这意味着人类始终没有胜利实现那个秘密。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就是通向最终的关键,”她眼睛始终睁着,语气平静,“我绝对不能死去——不,不是我,是这具身体,绝对不能死去。恐怕这就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原因。当然,这或许不是因为‘莱尔冈格罗’有多么特殊。”
毕竟如果真的血族中的天选之子,真正的“莱尔”不会在她穿越前还苟在哈维的家里当妻子,恐怕早就被强大始祖带回城堡了。
然而偏偏是当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在广场上被大主教彻底剿灭时,她穿越了。
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合了,为什么不能让她直接穿进更早一些的时间线里?为什么不让她穿进更强大的血族贵族身上?为什么偏偏在只剩最后一只吸血鬼时,她降临了。
“由此我是否可以猜测,真正特殊的从来不是某只吸血鬼,也不是某个吸血家族,而是‘最后一只吸血鬼’这个条件达成的时候。”
神是公平的。
始祖们从创世恶魔那里获得了强大的权柄与力量,它们支配黑暗,与时间同存,这招来了神的诅咒。
然而血族即将彻底灭亡之时,有违常理的穿越却发生了。
始祖就算再强大,也绝对没有穿越两个世界、替换灵魂这种力量。
这意味着神允许了这件事发生。
在神的注视里,血族在就此灭绝之前,值得一个改变的机会。
为什么?
凭什么?
权柄。
莱尔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当初吸血鬼从创世恶魔那里夺取的权柄,并没有随着始祖们的死去而消失,对吗?”
“这就是你为什么非要我初拥新生儿的原因,你并不是想壮大血族,你不可能不知道光靠新生儿扭转血族现状是没有用的,可你仍然这么做了。你实际上真正想的,是将权柄尽可能分散且藏得更深一些。”
“那权柄就系在最后一只吸血鬼身上,不,只有死亡之后才会出现的——骨灰当中?”
“你想要保护的,从始至终都不只是血族,而是属于血族的权柄。”
“啪!”
空白光幕刷的消失了!
一行血红的字突然出现在半空之中。
[闭嘴。]
说话了!
莱尔如果还有心脏,此时此刻一定会瞬间心跳加速!
系统说话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虚假任务内容,而是真正的、来自光幕背后存在的声音!
它破防了!
因为莱尔挖出了它真正的目的及把她强行掳到这里的动机!
系统要保护权柄,绝对不能让权柄落在人类落在人类手里,否则血族才是真真正正的彻底灭亡了。
只要权柄还在,血族终有一天能重回巅峰。
似乎求生的虫子终于惹怒了俯瞰世界的存在,在那两个字出现的刹那,整个光幕忽然开始持续发亮,如同一轮巨大的太阳在莱尔眼中升起。
那是闭着眼睛也无法阻挡的亮光,她的双瞳当场飙出血泪,眼球像被炸了似的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可她并没有求饶。
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尖叫,然而无与伦比强大的理智却将其死死压住!
还不到时候。
莱尔发疯似的捂住眼睛扭动着,她不敢叫出声,否则很快就会吸引来外面的士兵。
她只是死死咬住牙齿,承受着越来越亮的光芒屠杀着她的双眼。
还不到真正致命的时候。
她在赌,赌系统发怒到极致也无法真正危及到她的生命。
因为神从未以绝对的力量介入。
神降下诅咒,打开世界之门,都只是一种“影响事件走向的方式”,而不是伸出手强行改变,强行拨正。
所以莱尔赌系统绝对不可能有多次穿越异世界抓取灵魂的机会。
这一次,她把自己的命放到了赌桌上。
因为这是唯一一次她拥有主动权的时刻了。
下一次系统会变得更警惕,更无解,到时候想要再次打它一个措手不及,从而抓住它的破绽就会变的非常难。
系统就像压在她头顶的一座大山,每一次任务的发布都像在大山之中打开一道极其狭窄的黑暗夹缝,并强迫她进入通行,直至走到缝隙尽头为止。
夹缝里无法回头无法看清前路,期间她一旦做出错误的决定就会彻底死亡。她甚至在走到最后一刻前都无法看清夹缝两侧的石壁上是否藏着剧毒之虫。
系统真的会让她在通关后离开吗?从始至终这东西甚至没提过通关条件是什么!
莱尔曾不断回忆着穿越以来系统发布过的任务,建立安全屋,调查狼人走私药剂案,夺取药剂,升级安全屋,招收员工。
她从中获得的奖励则是能欺瞒阳光的冈格罗一族的欺诈帽,始祖之血给予的等级提升,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之书,能初拥人类的始祖之血以及狼族能抵抗圣言的恶魔真言软甲。
很明显,系统在培养她,训练她,集所有始祖的遗物让她不断成长,以此来让血族的权柄愈发集中。
这就像系统养了一株脆弱的幼苗,一路引导她成长为强大粗壮的树木,根系遍布,开花结果——到那个时候,系统真的会让她好好回家,而不是采摘已经成熟的果林吗?
历史证明,血族已经失败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谁的灵魂能达到血族的目标,所以它们借用了神的公平,打开了异世之门,把另一个维度的灵魂抓到这里来为它们冲锋陷阵,为它们斩将搴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