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是想吃肉。”克莱格闷闷地说,它似乎作为狼人年纪不算大,语气里总带着顶嘴的感觉,“我也想坐在漂亮的椅子上吃香喷喷的肉,要浇上很多很多肉汁,红酒汁也可以,水果酱也行,只要是肉就没关系。我也想洗澡,想住有屋顶的家,而不是风一吹就像鬼叫一样的树下。我受够了用树皮磨掉身上的虱子,我想洗澡,人类为什么总是要弄死我们?”
“克莱格!”芬恩忍无可忍,“闭上你的嘴!就算老大睡着了,我也能撕碎你的舌头!”
通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银针不停穿透皮肉的声音,像一群蜈蚣爬来爬去。
莱尔动作非常利落干净,一整圈阵脚整齐得如狼王天生就长成这样。
她没有去理会狼人之间的抱怨或分歧,她连自己的未来还没有把握住。
谁不想回家呢?她从不在多余的地方浪费自己的同情心。
当然,如果她真有这玩意儿的话。
确认断肢已经完全缝合完,吸血鬼医生又在缝合处涂上厚厚一层伤口清洗水,拿出从修士家里借来的干净棉布牢牢将其绑紧。
紧接着,她才将目光移到道尔顿的腹部,整具身体伤势最严重的部位——圣言的洞穿伤。
那是一个贯穿了整个左下腹的贯穿伤,在这头能看见另一头自己晃动的手指。
道尔顿将破损的恶魔真言软甲塞进里面试图堵住流出的血,莱尔将其全部清理干净后,才真正看清了那伤口的样子。
万幸不算大,只有半个人类掌心那么大。位置还在更幸运的左侧。
对人体有基本了解的朋友都知道,左腹相比右腹要更“空”一些,除了肠子以外就只剩肾是比较重要的脏器。
中世纪哪有什么探测仪器能查探腹腔脏器是否受损,吸血鬼只能依靠自己的契约之力。
她控制了一只小小的甲虫,在包裹住清洗水的状态下爬进贯穿的洞口,仔细查看身体内部的受损情况。
万幸中的万幸,狼王的肾没有任何问题,它的肠子也避开了圣言的伤害。
唯一需要解决的只有烧毁的皮肉。
那就像对待断肢一样先切再缝。
如果道尔顿的肾被伤到,莱尔只能替它开腹并摘掉那颗肾。
如果是肠子被破坏,那么按照目前的医疗条件,莱尔更愿意将狼王扇醒,迫使它先同意和自己共同抵抗圣廷,拿到系统的奖励再静待死亡花开。
狼人们从没见过如此简单粗的治疗方式,它们盯着道尔顿的目光仿佛盯着一头尾巴和脑袋长反的羊。
“这样就行了吗?”芬恩绕着断肢转了一圈,“夫…额,夫人,这样缝上就行了?”
“它的身体很强悍,”为了以防万一,莱尔给道尔顿喂下降温水,“如果是人类必死无疑,可它——”
“它可是我们的王!”克莱格突然叫道,“它一定不会死的!它可是狼族最最聪明强大的王!就算我们都死了它也不会死的!”
“总之事实就是这样,”吸血鬼再次为伤口做好消毒(虽然输血已经进行了好一会,消毒完全没意义,但她还是习惯性操作着),包扎后才开始擦手,“目前我能做的就是这么多,剩下的只能靠它自己。哦,当然,还有你们。”
吸血鬼收起脏掉的手帕,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圣廷迟早会查到巴巴文的家。这里瞒不住多久的。”
芬恩的身体紧绷起来,“那我们该去哪里?外面的骑士军和圣鸽比雨天的蚯蚓还要多。”
“去我那,但只有道尔顿一个,”莱尔做着部署,“其他狼必须出城,想办法联系到你们的族群。之后等它恢复,等圣廷从你们身上抽离注意力,我会想办法联系上你们的。”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克莱格跃跃欲试,年纪偏小的那些——无论种族——总是在悲伤里恢复得更快,“我们该怎么才能逃出去?”
莱尔敲了敲墙壁,“还记得庄园里那些守卫军吗?”
因为强烈的不安感,所以巴巴文参加餐宴时带走了一大部分守卫军。
而这些守卫军在确认主人死亡、狼王在城镇里乱窜后,没有一个人回到这里来。
他们或许去保护自己的家人,或许逃得远远的,总之,整个庄园正在巡逻的家伙不超过五名。
多么合适的数字啊,头盔和配套的盔甲同样也适配狼人夸张的肌肉与面部。
这些家伙看起来的模样和低眉顺眼的仆从完全不同,最优解就是守卫军。
吸血鬼没费多大力气就放倒了那些偷着躲起来喝酒的家伙,当她带着一堆盔甲回来时,克莱格甚至发出了欢呼。
“老大该怎么办?”
“我带走,”莱尔提着道尔顿的后颈说,“没人会想到狼王还有胆量回到紫藤萝巷,而且我那里可是诊所,收治一位伤患实在太正常了。”
接着,她向大狼们详细讲述了计划。
“如果圣廷到这里来,那么所有仆人大概都会被抓进修道院挖掘线索。所以我们不能傻傻的等。我们必须先让庄园乱起来。你,克莱格,你可以伪装成从紫藤萝巷逃回来的守卫军,一边跑一边喊出巴巴文的背叛以及死亡,包括狼王的袭击。”
翠西还没来得及走,这是最好的机会,那些仆人会从她脸上看出即将到来的可怕事件。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变得恐慌。会逃跑,会抢夺值钱的物件。到那时,几个从庄园里逃离的守卫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然,这还不够,不足以让你们离开城镇。”吸血鬼的脸在幽暗中散发着诡白的光,“还需要更强力的东西吸引圣廷的注意力。比如另一场爆炸,像白帽子街一样的爆炸。就在这儿,混乱的庄园,以及周围至少六幢神职人员和贵族的房子。”
“可我们的火油在很远的地方,”芬恩立刻道,“时间上来不及啊夫人!”
“不需要火油,”莱尔站起身说,“只需要面粉和明火就可以。”
恰巧富得流油的修士家什么都有。
于是当克莱格穿着庄园仆人们熟悉的盔甲踉踉跄跄跑过来,撕心裂肺哭喊着“大人背叛!大人已死!主教大人震怒”时,莱尔计算好的混乱立刻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没人想死,所有人转向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提着裙摆已经走到一层的翠西的脸“刷”的白了。
尤其是当仆从们注意到她手里巨大的包裹时,那种疑惑逐渐变成了贪婪与恐惧。
巴巴文大人背叛了圣廷,被大主教当场处死!
他的情妇现在要跑!那他们呢?他们该怎么办?!
聪明勇敢的女人当机立断抽出一个小包裹往后一扔,整个人拼尽全力向外冲去。
宝石戒指河项链洒落一地,仆从们在也顾不上别的,立刻变成饥饿的鬣狗和收拾东西也准备跑兔子。
“快跑!快跑啊!圣廷马上就会来抓背叛者了!”
飘扬的栗色头发如同闪电,扔下这句话的翠西冲出了别墅,奔向了属于她自己的自由。
其余人则在反应过来后“哄”地散开,争夺昂贵摆件的在抢,收拾包裹的在哭。
没人注意到一双苍白的手将燃烧的蜡烛扔进了满是面粉的地下一层。
漂亮的草地不知何时淋满了腥腥的油,一直延伸至周遭的所有独立庭院。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克莱格眼底,像是熊熊展翅的火鸟。
年轻的狼人捏紧头盔,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兴奋的大笑,“真的好聪明啊!真的真的好聪明啊!”
然后立刻变成小小声,“夫人真的好聪明啊!!”
身后有谁狠狠拍了它一下,“行了,快走!骑士军已经到了!我闻见了圣水的恶臭!”
巴巴文别墅里的所有仆人都在逃,剧烈的爆炸冒起新的蘑菇云。
准备调查修士家的骑士军队目眦欲裂,“快快快!救火!!这一条街上的人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快点报告主教大人!”
明月高悬,夜鸮如漆黑的夜风般划过天空。
紫藤萝巷里,大鸟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上拖着不明物体的血族,发出嘹亮的啼鸣。
“我敢打赌,”莱尔费力将昏迷道尔顿甩到床上,扶着床榻边缘闭了闭眼,“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存在能比我躲骑士军躲得更熟练了。”
她简直要把这一技能刷至满级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非常值得。
欺诈乌鸦听见熟悉的声音葱躲藏的暗室里飞了出来,它盘旋在外很长时间,确认周遭一切安全后才急吼吼落到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主人!”胖黑鸟哽咽了,“您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您…..当时那个狗屁大主教出现的时候我真怕您会在今夜死掉….”
莱尔抬眸看着它,“我不会死的。”
至少不会死在这里,她有她必须回到的归处。
“好了,”吸血鬼站直身体,“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哦哦哦好的,在这里!”乌鸦用翅膀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歪歪扭扭将挂在胸前的黄铜瓶放在伸过来的掌心上。
强大而浩瀚的血的味道从瓶身内溢散而出,那是和莉莉服下的血完全不同的气息。
是升级的气息。
“隐士之后是什么?”莱尔攥紧瓶身,低声问道。
欺诈乌鸦弯腰低头,长而宽的翅膀向两侧展开,做出匍匐恭敬的动作。
“是大贵族,我的主人。”
“始祖之下,真正的血之贵族。”
第55章
大贵族。
莱尔把玩着黄铜瓶, 没有急着升级。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升级时所遭受的痛苦,那是根本无力反抗任何外部打击的状态。
所以在她服下这滴血前,她必须确保周遭是绝对安全的, 并且她的存粮足够支撑她身体重塑时的消耗。
第二条没什么问题, 暗室内还储存着大量血液。
虽然亚德里恩的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但杂食党根本不挑。
唯一的问题就是安全。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道尔顿,迈开腿走出房间, 来到漏风的大厅。
大门处破开的大洞“呼呼”向内刮着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烟尘的气味,远方的天空像铺了一层红霞。
那是巴巴文庭院的大火, 正伴随着死神的降临收割着那一整条街。
到处都是奔跑的声音, 紫藤萝巷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大呼小叫。
骑士军一边跑一边强制让各家各户拿出桶盆前往着火点。
脚下的地毯上横躺着满地尸体, 都是战斗时死去的骑士军。
欺诈乌鸦根据主人的吩咐, 抓来四五只扑棱来扑棱去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