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莱尔只觉得脑袋一空,窗外雷声滚滚而来!
第60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
某一瞬间, 莱尔几乎听不见周遭任何声音。
她借由蜘蛛的眼睛看见大主教居高临下转过来,透过修女的瞳孔望向她的。
“你说….什么?”主教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波动,“克劳瑞斯, 你要知道, 只有一个种族拥有断肢新生的特性。它们永恒不死。”
“是的,我知道。”修女平静地回答,“考尔比牧师确实是这样说的。为此我还找到了当天其他围观的平民以及骑士军, 许多人都印证了这句话。只是没有人相信。”
莱尔记得那一天。
牧师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走进来的,许多骑士军与路过的平民都看见了那一幕。
除非她把所有人全都杀死,否则这件事一定瞒不住。
只是她后面做的实在太好, 彻底用狼人转移了圣廷全部的注意力, 一次次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然而事情只要发生过, 就一定会留有痕迹。
愚蠢的人会忽略痕迹, 聪明的人会抓住痕迹。
毫无疑问,莱尔的敌人没有蠢货。
克劳瑞斯修女细心又耐心,她将所有证词全都整理下来, 誊写在了羊皮纸上递给大主教看。
“没有人怀疑她,莱尔·托马斯一直站在阳光里, 她温和善良,体贴细致, 口碑非常好。即使是在哈维医生死前,病患们对她的评价依旧很高。更何况她正穿着您赐予的法袍站在疗愈堂里,她昨夜还曾跟您一起做过餐前祷告。”
修女言语当中没什么起伏,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会怀疑这样一个人。大人,她拥有使用圣言的力量。”
如果莱尔的心脏还能跳动,现在一定像和疯了一样上蹿下跳。
她立即意识到, 她没有时间了。
她的所有伪装都是水面下的月亮,只要大主教执着探究真真实,那么迟早会戳破。
莱尔的目光迅速扫视过整座疗愈堂,是谁?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病患是谁?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大叫,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蓝斯正抱着一个拼命蹬腿人大叫着什么。
那人身上昂贵的丝绸长袍被沾水的地面蹭得很脏,一圈仆从全都吓呆了。
其中一位捧着餐盘的女仆惊惧交加被骑士军按在地上,大喊着“不是我不是我!”,餐盘里的糕点和热茶撒落一地。
“把她绞死!!”蓝斯疯了似的指着那名女仆,“是她拿来的是百合花饼!我父亲绝对不能触碰百合花!那里藏着觊觎他灵魂的魔鬼!她是故意的!”
几乎所有医生全都围了过去,阿芙拉慌里慌张用沾了圣水的藤条不断朝那人身上抽打过去。
一边抽一边还大声喊着“快按住伯爵大人!魔鬼入侵了他的身体!”
“伯爵?”
亚德里恩也跟着怔了一下,“霍克斯大人?他怎么来这里了?”
莱尔意识到什么,立即问道,“霍克斯?是蓝斯的父亲?”
“是的,”亚德里恩有些担心,脚步已经向混乱之处迈去,“霍克斯伯爵就是蓝斯的父亲,是索拉菲索帝国的伯爵,教皇陛下的幼年好友。同样也是教皇陛下妹妹的丈夫。”
教皇的妹夫?
莱尔看见更多藤条被送到医生们的手里,其他仆人七手八脚将人抬到空置的病床上。
他们将床柱上挂着的纱幔放了下来,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紧接着将伯爵大人的衣服扒了下来。
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似乎医生们在伯爵身上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紧接着,藤条不断抽打皮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亚德里恩有些着急,“糟糕了,伯爵大人应该只是担心蓝斯所以来看看,没想到会误食百合花饼。夫人,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袖角便被拽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绕开他袖口处的祷词,细蛇似的缠上了他的手腕。
或许是不小心,那略微尖利的长指甲擦破了枢机主教被好好养起来的细嫩皮肤,一连串细微的血珠顺着破开的伤口流进毫无血色的指甲缝隙。
莱尔漆黑的瞳幽幽望着他,“让我去,亚德,伯爵大人身上的病我能治。”
雷声如丧钟般降临,吵闹而嘈杂的环境占据了亚德里恩大部分注意力。
这导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伤以及对面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的光。
伯爵大人原本并不该出现在这,然而蓝斯是他唯一的儿子。
贵族们昨夜经历了恐怖的灾难,直至现在狼族依旧徘徊于黑暗之中,骑士军奔走街巷却连根毛也没有抓住。
人心惶惶,大主教为了安抚人心,所以才决定将受伤的贵族统一集结到圣修道院进行治疗——这里是全中央城最安全的地方,是任何黑暗力量都难以入侵的地方。
所以全城最好的医生也都被叫到了这,正因如此,伯爵才会因为担忧儿子不惜冒雨也要前来。
而百合作为圣廷的福泽之花出现在这里同样非常正常。
一切都是巧合,可一切又都是必然。
莱尔放的大火成为了蝴蝶震动的翅膀,将生还的机会送回她手中。
“我能治,”她握着亚德里恩的手腕再次向前一步,精致苍白的容颜在年轻人的眼底逐渐放大,“请相信我,这里只有我能还伯爵大人健康。”
亚德里恩呆了呆,他还从来没有和女性离得如此之近。
那张柔和腼腆的脸闪过罕见的慌乱,“好的,夫人,您….我….我们现在就去。”
他慌慌张张抽出手,转身向伯爵的病床快步走去。
莱尔将血红的手指藏进法袍的遮挡下,跟着走了过去。
接着,她看见在那朦胧的纱幔背后,伯爵的脑袋已经肿成了一个熟透的红番茄。
红肿将他整颗头颅都吹成了气球,更恐怖的是他的脖子。人类的脖子绝对不会拥有那样的宽度,仿佛有谁将一条蟒蛇塞进了细窄的咽喉。
伯爵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肿胀的嘴巴一直在痛苦说这“痒…好痒”,他的手指不断想要抓挠着身体。比芝麻更小更密集的红疹覆盖在他脸上。
医生们已经将他的衣服脱掉了,正两边各站了三人不断用藤条抽打着伯爵光/裸的身体。
很明显几人都是下了狠手的,几藤条下去皮肤表面就渗出丝丝血痕。
可怜的伯爵不仅要遭受难以忍受的瘙痒,还要被连续的大力抽大抽成一只蜷缩起来的虾米。
“噢….噢….”莱尔看见他的眼泪从肿得已经看不见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的呼吸也因此愈发急促。
“狡猾的魔鬼!奸诈的魔鬼!”蓝斯急疯了,抽打伯爵的速度是几人当中最快最狠的,“快点从我父亲身体里滚出去!”
于是其他医生也跟着大吼起来,“万恶的魔鬼啊!快点从伟大伯爵的身体里滚出去!”
“等等!我们需要更多圣水!”
“我的藤条要断了!再拿一些来!要粗糙的!”
“伯爵大人的呼吸越来越快了,我们要不要抓紧放血?”
蓝斯如梦初醒,“去拿木桶来!我要把那杂种从我父亲身体里揪出来!”
他一回头,猛的和吸血鬼黑漆漆的眼眸对上视线。
空气陷入几个呼吸的死寂,蓝斯才骤然反应过来。
“托马斯夫人?!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必须立刻离开,我父亲还没穿好衣服!”
然而莱尔只是淡淡地望着他,“如果再抽下去,伯爵大人很快就会死。让我来,我能救。”
“什….”蓝斯下意识想斥责,想大吼,想骂她算什么东西竟敢咒骂他尊贵的父亲。
可是他下一刻就看见了托马斯夫人身后的枢机主教。
亚德里恩朝他点头,“蓝斯,你应该还记得我是如何活下来的。那场火灾本该夺走我的生命,今天是第二场火灾。”
枢机主教的声音吸引了帷幔内的医生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没了他们的喧哗吵闹,伯爵愈发古怪粗重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明显起来。
那是一种喉咙仿佛被什么球状物堵住的声音,伯爵熟透的脸部也正由红渐渐显现出青紫的颜色。
“呼吸困难,皮肤瘙痒红肿,头部与咽喉最为严重,舌头脱出,身体症状较轻。”莱尔闻到了伯爵手指中间的花香,确认这是过敏。
很严重的食物过敏。
那些百合花引发的喉头肿胀会愈发严重,挤压过后的咽喉根本流不进空气。
这其实是食物过敏最为危机生命的状况——无法呼吸。
过敏者通常不是因为误食过敏食物而死的,他们通常是因为窒息而闭上眼睛。
伯爵同样如此。
但现在过敏才刚刚发作,通过伯爵体表的反应来看,莱尔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将人救回来。
蓝斯满脸都是冷汗,“那你说,要怎么治?我该、该准备些什么?你需要什么?”
“首先,”吸血鬼漾起一抹微笑,“伯爵大人不能呆在这里,他必须去往更宽阔的地方。”
“而且我必须和他同在。”
在吸血鬼的视野内,大主教正一眨不眨看完羊皮纸上的报告,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惊的笑意,“克劳瑞斯,有时候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的耳朵会为你带来错误的信息。我们只应当相信已发生的事实。”
“而这件事里已发生的事实是莉莉当晚就死去了,对吗?”
“是的,”修女将灯提高了一些,她的声音因为空间变大变高而变得辽阔悠远,“狼王杀死并带走了她,至今我们也未曾找到她的任何一部分。”
在两人面前,数千根白蜡被铁制烛台托举如同辽阔星空,自下而上的巨型尖顶让人像站在高空之下。
这里是整座圣修道院最高的位置,最接近天际彼端之处。
那座能在全城任意一角都能看见的巨大十字架就从这延伸向上,厚重坚固的地基被深深嵌进巨型祭台之下,十二架崇高的廊柱分立两侧。
每一根廊柱上都篆刻着天使的翅膀和奇异圣洁的纹路,摇曳的烛火将那一条条纹路映照得如同瑰丽的银河。
吸血鬼的瞳孔缓缓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