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菜用这种方法腌渍后能怯除独特苦味,能让不爱吃的香菜的人也能勉强一试——比如小妹。
此时她看见姐姐在做胡荽菹,脸上皱巴如苦瓜:“啊!又吃芫荽!”,不过她很快就咬咬牙视死如归:“家里如今不宽裕,芫荽就芫荽吧!”
“我们吃,给你吃旁的。”夏晴才不要小孩子懂事,所谓懂事不过是别有用心的长辈占孩子便宜让孩子亲职化的借口罢了。
她飞快将捞出的胡荽菹码起,一边“咔嚓咔嚓”切起菜一边努嘴:“喏,那碗里扣着的,是今日第二道菜呢!”
台面上两碗相扣,都是锔过的碗,歪歪扭扭钉着几个铁钉锔子,古代穷人就连碎掉的碗都要反复缝补起来再利用。
小妹将信将疑掀开上头的碗,眼前一亮:下面是一碗浓厚肥美的鸭汁,还漂浮着碎肉和鸭架呢!
酒楼出售烤鸭后将撕去鸭肉的鸭架炖得雪白,专门售卖给吃不起鸭肉的穷人,这正是奶奶带来探病的礼物。
要不夏姥姥能让死对头天天上门?
“可这是给姐姐喝的。”小妹舔舔嘴唇,努力将目光移开。
“我早就痊愈了,留着给大家吃。”夏晴笑眯眯。
“真的?!”小孩立刻高兴起来,举起双手在厨房里且舞且蹈转了好几圈,“过年啦!过年啦!”
夏晴满意做饭,小妹真是情绪价值拉满啊。
她计划做一个鸭汁煮白荪,再用胡荽菹炒鸭肉,鸭肉虽少,但这填鸭丰腴肥美,鸭油也能起个调味的作用,让香菜不那么难吃。
定好菜单后夏晴将鸭汁用笊篱过滤一遍,捞出里头被店家漏进去的鸭肉,足足有小半碗,还带着鸭皮呢。想必奶奶能与姥姥抗衡,占便宜的战斗力也不会弱。
夏晴随后将稀碎的鸭肉用小火烘干,鸭汁则在锅里重新煮熟加热。
菜刀下去,“咔嚓咔嚓”,仿佛欢快的乐曲,白荪变得细碎整齐,在空气里散发着淡淡清香,烘干的鸭肉也在平底鏊上渐渐干燥,噼啪细响中肉类独有的焦香漂浮在空气中。
小妹贪婪吮吸着香气,一边兴奋得忙前忙后,崇拜看着大姐,她似乎有无穷的掌控魔力,等白荪切好鸭肉烘熟后鸭汁也开始翻滚了。
她将切好的白荪倒入鸭汁,加一碗水开始慢炖:“再炖一会入味就可以吃了。”
锅中雪白浓稠鸭汁慢慢冒着泡,白荪也柔顺跟着在汤里浮沉,不断搅动出一股浓香。
窗外两老正对骂,忽然闻到厨房飘来一股浓厚的香味,勾得人魂都要掉。
两人吸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外面有人敲门:“是夏家吗?”
也不等应声,那伙人推开院门就直接进来:“夏家的,我家来退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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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①:《明代女户的界定及其社会待遇》,根据历朝惯例,因女户可免除部分差役,所以当时有不少富户贿赂官员,所以管理严格,只有无夫无子的寡妇才能立为女户,但大明时部分女差役也能立为女户。
②宛平知县沈榜在《宛署杂记》中所记:“外甥称母之父曰老爷,母之母曰姥姥。”
③胡荽菹:出自《齐民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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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夏晴透过窗纸破洞向外看,打头那个中年妇女穿着明绿立领短袄配马面裙,旁边的男子则艳粉锦织腰带,上面叮叮当当点缀金
玉之物,正是小吏父母刘家夫妻。
姥姥跟奶奶对视一眼,瞬间不对骂了,一起看向外人:“你家还有脸来?”
“哼,我非但能来,我还要退亲!”刘婶子叉腰拿出破口大骂的架势,“就是!要退亲!”刘家人来势汹涌。
退亲?
奶奶一楞:家里虽然恨刘家,但想起刘家即将到手的七品官,着实舍不得开这个口。
倒是夏晴小声唤妹妹,示意她附耳过来,对她吩咐起来。
院里刘老头满脸横肉,说起话来脸上肉一抖一抖:“我家非但退亲!你还得赔偿。”
“锁门纵火!你将我儿害成那样,你家休想不闻不问!”刘婶子鼻涕眼泪横流。
一个持着铁锨的男子补充:“还有贵女的压惊银!”
“我弟求医问药的花费!”
“我娘照料我弟的误工银!”
“你都得给!”
对方一伙人气势汹汹,手持各色武器,眼看就是有备而来。
夏姥姥啐他们一口,“好贪心个佛面剥金的贼囚,门口过一个挑大粪的你家都要揩一指头尝尝咸淡?”
“怎么不把你儿出生时的兜裆布也算进去?”
奶奶也在旁帮腔:“呸!还想讹诈?我看你是狗咬尿胞——虚欢喜一场。”
夏姥姥见出师大捷乘胜追击,闲闲加一句:“孩儿她姥爷如今可在衙门里,要不你们去衙门寻他说道说道?”
刘家人面上一萧瑟,可转念又恢复了神气:“我儿如今可是要给把司大人做女婿的,以后那把司之位也是我儿子的,我怕你个当差的?”
“就是!”
“也别逼我说出那难听的话!否则——”刘老头眼珠子一转,满脸横肉也随之绷紧,“咱就衙门见!”
“对!衙门见!”刘家人纷纷助阵,将手里的牛角叉、火叉、长钯之类的武器锤得震天响。
他们人多势众,眼看事态就要渐渐不受控制。
“慢着!”
诸人正闹腾,忽得后院传来一把女声。
正是夏晴。
只见她一件家常雪青小袄,青丝被绾起,面上还有几处烧伤,嗓音还带着被浓烟呛过的沙哑,但挡不住的坚定:
“我家已经请了几位大人来主持公道,诸位稍候,我们是该好好儿下个定论。” ?
“她居然还敢站出来?”刘家人目瞪口呆,她不是始作俑者,按道理应当这会吓得躲起来才是,怎么敢站出来?
夏姥姥还想帮孙女助阵,但眼风一转,看见了院门口,立刻笑得满脸花:“里正大人,您请进。”
“还有顾大人!”
“哎呀老经略相公您也来了!”
来人正是一位老经略、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院检讨、一位里正三人。
来的三人,老经略祖上曾做过经略,他虽然在家乡未出仕,但也被街坊们称作经略相公,翰林院检讨从七品,曾写过起居注,里正更不用说,京城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死几名相爷,可放在县城,这三位就妥妥是说话举足轻重的“乡贤”。
过一会,茶楼老板居然也来了,夏姥姥见了债主就膝盖酸,夏晴赶紧安抚她:“也是我请来的。”
刘家人心里直犯嘀咕,倒是打头的刘老头和刘婶子腰背还挺得笔直:“我儿子如今可是把司亲女婿,把司什么人?把司是七品官!还是当值实权的!”
刘家人心定下来:里正是平头百姓,经略相公是平头百姓,检讨大人则是告老还乡的从七品,这几人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夏姥姥好功夫,端凳搬桌上茶,请几位官员坐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人到齐,夏晴冷静开口:“诸位长辈,当日火烧之事也应当有个定论,我原想等养好伤再解决,可刘家人居然这般心急,带着农具武器上门‘拜访’,我只能拖着病体起身来商议,若有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这当口家门口院里已聚齐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夏晴将“拜访”二字放重了声音,诸人自然也就看向了刘家的长枪短炮,一时都觉得这家人得理不饶人。
刘家人也觉察出来,心里暗恨,可转念一想:人多更好,且看我怎么整治你个小骚达奴。
刘老头先开口嚷嚷:“恶人先告状!你锁门纵火,我家上门求公道天经地义!”
夏晴不慌不忙:“锁了门就一定会起火么?
“我只想锁住两人叫亲友来见证,哪成想他们自己打翻油灯,惹起了火灾,我固然有错,但全怪到我头上是否欠妥?”
“说不定油灯在锁门前就点燃了,只是冤枉我孙女呢!”夏姥姥敏锐捕捉到什么,大声叫嚷。
刘三郎面色一白,心虚擦擦了汗。犟着脖子道:“胡扯!明明是你孙女纵火烧人!”
街坊们也看出了些端倪:一开始还是退亲,现在刘家直接诬赖夏晴是纵火犯。
这可是重罪!
夏晴心里有数,这是底层泼皮常用的谈判手段,先说要砸墙,对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同意开窗。
她不慌不忙,淡淡道:“我一时激愤下锁门,为的是求长辈们见证退亲,的确思虑不周。可大火燃烧之际,我冒死开门,刘家老三听我声音引导跑出,那位小姐更是被我拼死冲进火海拖出,如果我真如你所说想要二人性命,我又何必以身赴险?”
“再说了,若是我纵火那起火点必然在门外,找茶楼老板和当场街坊一问即知。”
刘家人本就是胡扯,见她镇定不上套,心理就先弱了下来,嘴上犹不服输,嗫喏道:“都烧成灰了谁知道?还不是被你糊弄过去?恐怕谁都不知道。”
谁知道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
“我知道。”
那人穿着青布的只孙服,原本是奇装异服,但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挺帖,将人也衬得身姿峭拔。腰间玄青束带,勒出一把韧而薄的少年身骨。
肩膀草草斜搭一条救火的粗布麻搭,头上玄色幞头也不似旁人戴得规整,略向旁斜,正露出一道飞扫的眉梢,一身的放荡不羁。
夏姥姥先反应过来:“是恩人!”。
茶楼老板也想起来:“哦,是火甲大人!”
少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当日救火的火夫,隶属朝天宫西坊的丙字号房。”
大明实行火甲制,火夫就相当于现代的消防员。三位长者互相对视,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日火势扑灭后,看得出来西北角靠窗位置灰烬最多,按照我们经验便是起火点。根本不是什么门外。”
“对了!”茶楼老板恍然大悟,“西北角正是我们茶楼放油灯的案几,每个齐楚阁都是这般陈设。”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夏晴更是心中感谢少年,她本想用旁的法子让刘家认错,但没想到少年能站出来佐证,省了自己不少功夫,便冲少年微微点头行礼。
少年也点点头,窄袖收束的手臂一展,手里吊儿郎当拎着那方提炉锡背壶愣是耍出了几分剑客风姿,灿若夏阳。
夏晴忍住笑意,先给老板提醒:“老板,谁放火谁是事主,您应当向那两位索赔。”
又扭头看刘家人:“说到底点燃茶楼的可不是我,是你两位,茶楼的赔偿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