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眼不安分上下打量,看到夏晴时明显目露惊艳,贪婪要黏在她身上一眼。
夏姥姥察觉,将孙女拉倒自己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无赖才收敛目光。盯向了她们带来的礼物,热情笑了起来:“我来放。”
夏姥姥不咸不淡:“我自己拎得动。”
年轻人眼中腾起怒火,然而很快就化作笑容:“姑母请,姑奶奶在后院里,我带您去。”
后院侧面搭了个狭小的小房子里面,应该是柴棚。
“怎么挪到这里来了?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养,不如把干娘送到我跟前,我替她养老送终。”夏妙善吃了一惊。
侄笋讪笑:“我得跟我爹商量。” ,他到底还是怕米夏妙善,扬声大喊:“青枣!过来迎亲戚们,是不是皮松了?!”
屋内“哒哒哒”跑出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很是胆小,眼神躲着侄孙。将她们一路带到后院,肩头才松了一松。
柴棚内四面漏风,光线昏暗。
余婆婆就躺在一堆坑洼不平的柴堆上,盖个絮烂的破被子。
“岂有此理!”夏姥姥气得叉腰:“上回浴佛节我送了节礼来,就跟他吵了一架,没想到他今日更过分,将您送到了柴房?”
“妙善,不用了。”奶娘叹口气,“当初县丞大人不忘旧情,抬举我这婆子,连带着家里也是水涨船高,侄子对我很好。后来县丞病故,也全靠你打点,我侄子不敢造次,前段时间你搬走了,我那侄儿就越发嚣张起来。”
余婆婆躺在床上,“咳咳咳”咳嗽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丫头端上来一碗清茶,细心给她吹凉,看着温度合适才递给她,又拿了毛巾,垫在她胸膛下防止漏水,
自己则用心给她拍背顺气。
奶娘喝了一口水才好。
夏妙善帮着小娘子收拾,亲自拿了木樨花饼一块,接了一盏豆蔻熟水,叫她就着饮子吃饼,风姐儿也懂事,又剥了一纸丝窝龙眼糖,叫老太太含在嘴里。
随后吩咐小丫头:“这都是豆蔻汤、酸梅饮、梅苏汤、柏叶汤的草药,你藏在家里,每日里烧水时倒些下去一同炖煮,熬出来的汤汁又好喝又解渴。早就是那个匣子里有烧饼夹驴肉,你热在炉子上晚上和老太太吃,吃不完就藏起来,别被人摸走了。还有这搥脯,也藏起来,这玩意儿能放许久,老太太咬不烂你就煮在粥里再剪碎,也算是吃上肉了。”
夏妙善弯下腰去,将布鞋亲自给老太太穿上:“我还留了一匹尺头,您老人家若是不喜欢布鞋花样就请人帮你再做一双。”
“不用了,我也没个几天好活……”余婆婆神色落寞。
“干娘您放心,我定给您养老送终。”夏妙善说得都是真心话。
老太太苦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当年帮了不少人,无人问津,反倒是对你只有举手之劳,你却始终记着……”
“干娘哪里的话?您可是给我撑腰,让我从我那不成器的大哥手里夺回了夏家基业,我们夏家差点就断在他手里,我铭刻在心。”
“好孩子,谢谢你照应,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个养孙女。”余婆婆开口。“也是苦命人,家里生了八个女孩,她爹要将她溺死在尿桶里,被我救了回来养活大。”
“本来想着我能照应她长大,没想到前几年摔了一跤,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那边两个已经打这女孩的主意了,两个老光棍我侄儿和侄孙争着抢着想让这小姑娘当媳妇,父子两人互不相让,这才让小娘子求得一线生机。
我在一天他们不敢造次,可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们哪天趁乱得手,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我叫你来就是要托付这件事。”
夏妙善自然是一口答应,拉过余婆婆的手承诺:“您放心,我会将这青枣好好带在我身边的。”
余婆婆顿时老泪纵横,感激不已。
夏晴便将姥姥扯到门外问:“姥姥,不如我们将余婆婆带回我们家,供养她送终算了。”
“你当我没这么想?”夏婆子摇头,“我从前就提议过好几次,都**娘婉拒了,我毕竟是外人,侄子再怎么不孝顺,她老人家也顾忌着侄子们的体面,不愿声张。”
夏晴摇摇头:“您也不用顾忌,我看老太太是太要强,不想给您添麻烦。不如带到我们在县城的家里,至少遮风避雨,她这么虚弱,难道还能强过我们?”
一个老人,住在四面漏风的柴房里,旁边就是鸡窝猪圈,又吵又臭,吃得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泔水饭,别说是生病了,就是普通人在这环境都要生病。
“还是我孙女脑子灵光。”夏姥姥赞同,她进门就风驰电掣寻余婆婆与她商议此事,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余婆婆沉吟半天,最后泪涟涟点头:“就是要拖累你了。”
夏妙善不许她这么想:“您老人家当初救了我家的延续,我就是再怎么报答都不足为过。”
这家人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夏婆子一咬牙雇了两个邻居用门板担着余婆婆,带着孙女不由分说就去寻族长、里正评理。
夏晴先报上名姓:“我姥爷是拱北县城的衙差,我爹是五城兵马司的下辖总甲,我家其余女眷都在神机营。”
村长一听就肃然起敬,寻常乡民很怕这些官吏,因此问道:“不知诸位所来何意?”
“我要状告村里的余家欺负家中长辈,当初余婆婆给了他资财,为的就是让他养老,结果他钱财照拿不误,养老的事却抛到脑后,将老人扔到柴房别居,自己霸占老人起的大屋,这不是忘恩负义么?”
村长正色道:“惭愧惭愧,还以为是余婆婆自愿让出大屋方便侄子说亲。从前她不说,我们便不会插手家务事,如今她既然要状告,我们必然会处置此事。”
夏婆子说出自己的诉求:“要将她的田产房舍还给她,拿走的金银也还给她,我估计那两位已经将余婆婆手里的金银挥霍掉了不少。那就折算回去补给她。”
有了夏婆子助威,有了余婆婆亲口状告,村长族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狠狠用族规惩罚了二人,当众宣布将田产房舍还给余婆子。
可是却不许夏家人带走余婆婆:“如果诸位现在变卖一空带走余婆子,恐怕会有人说闲话,再说你们日后虐待她老人家,她又去哪里讨回公道?”
夏晴想明白了,余家本来认为这些东西留在余家宗族里是余家东西,恐怕她宗族任由她受虐待不说话也是默许,等着接收这些财产,毕竟余家侄子侄孙两个都是光棍汉,还不是其他人的绝户财?当即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候余婆婆开口了:“我愿意将田产房产分一半给宗族做学田,剩下的我要带走。”
宗族们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了,夏婆子就托了中人买卖田地房舍,自己则带上余婆婆回了自家在拱北县城的去处。
夏晴出门去叫了个车,夏家人和青枣一起用力,愣是将老太太抬到了车上。
临行前老太太吩咐青枣从墙角松动的柴火里拿出个蓝花包袱。
“这是我收着的一张名帖,是县丞家的,虽然县丞故去,但他家情谊深重,夫人曾经说过要扶灵带儿子去老家读书科举,若是遇到困难就让我带这名帖登门求助。我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这个也没用,你留着,万一家里遇事还能有用。”
夏晴接过,见是梅姓人家,妥帖收了起来。
“再就是这有本馔食录,是县丞做官期间搜集的民间食谱,当年我儿子是他奶兄弟陪读,也跟着抄写了一份,原羡慕大户人家有传承,想让我家也有传承,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听得晴娘做得一手好茶饭,这本书给你,说不定你拿着有大用。”
夏晴翻阅那本食谱,发现里面汇集了制酱、做咸菜、挑选蔬菜鱼类的一些技巧。
她收了起来,想着誊抄一份,多出来的一份再还给余婆婆。
等到拱北县城,夏姥姥亲自给余婆婆打水洗干净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将她妥善安置在上房,青枣也跟着余婆婆住在一起。
夏姥姥要将余婆子请进京城同住,余婆婆婉拒:“城里逼仄,不如乡间宽房大院住着舒服,再说我转眼就要去世的人,万一在京城没了,你们怎么办事?还要把我拖到乡下。平白给孩子们增添事端。”,坚决不去城里。
夏婆子就出钱给了邻居,叫她每日里做饭多给两人留一份,遇到什么事帮忙搭把手,夏家人自此也三五不时也京城县城两地跑,照料这位余婆婆。
随着生意变好,夏晴两人也越发忙碌,自打夏姥姥去了神机营之后,她的食铺就有些人手紧张,虽然家人都会在晚上下衙后帮忙摘菜洗菜、揉面,但白天出售小食时骤然少了个人手还是觉得左支右绌。
夏姥姥很心疼招人的薪水:“拢共才赚几个钱,都是辛苦钱,雇了人被人家学去怎么办?”
“就算学了去也都是些小食,何况同样一道菜千人千面,不见得人人都能开店。”夏晴答到,后世的菜谱几乎全公开化了,也没见普通人随便就成大厨的。
贴出去招人的单子,也来了几个人应聘,但都不是很理想。
与此同时陈婆子也知道了这份招人的消息,她盘算了起来,当天就问小儿子:“让你去琉璃厂买红鱼,怎么没买到?”
“没有了。”老五含糊应了一句,其实是太贵了他舍不得买。
“我这钱有大用!要给老三,去买,娘不是给你钱了吗?琉璃厂没有就去白塔寺,买一个带琉璃瓶的,里头红鱼尾巴大,在透明瓶子里游来游去可好看了,最讨小娘子们喜欢。”
陈老五不动,懒洋洋:“娘,您就别去讨好三房了,您看您现在,讨好出了什么结果吗?”
陈婆子没说话,与老头对视一眼,他们嘴上虽然吹小儿子,但不傻,知道家里最有出息的是原先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三。
陈老五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爹的职位若是能直接传袭给我就好,哪里还用我们费劲巴拉去巴结老三?”
“我说老三啊,就是运气好,他一个臭脾气,见人就赔笑个没骨气的玩意儿,居然也能做到总甲的位置,要是换成我早就当上官了,职位比他高得多得多。”
他滔滔不绝最后切入正题:“爹,娘,给我些银钱,我新近认识了一帮小衙内,各个手眼通天,我可得跟他们交际好,与咱家有利。。”
陈老爷不满,沉着脸不吭声。
陈老五心知肚明,爹看似偏疼自己但也是假的,陈老头心里最爱自己。
于是他只往亲娘身上使劲,拖长了声音撒娇:“娘——”
陈婆子最疼儿子,从丈夫手里拿过了银钱,递给儿子,满脸笑如花:“好孩子,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买点。”
老五满意数完钱后想起什么:“娘,你少往老三那里跑?那就是个白眼狼。”
“你放心吧,娘心里有数,娘送出去的都是家里没用的东西,像那堆灰的博古架,摔坏一个角的砚台,都快长毛的沙果。”
哪样是真金白银实惠?
“那就好,家里的东西可是留给我的。”老五满意。
“那是自然,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去买红鱼来,我送去给老三家的二娘子,她开了个食摊,正招人,叫你家丫头送过去,也给家里多些添头。”陈婆子开口。
老五对自己女儿无所谓,但还是不满意:“几兄弟家的孩子如今眼看着都大了,为什么不让他们都去干活只让我家的去?不如都送去码头做苦力,赚的钱都交给爹娘。他们还敢不孝顺不成?”
“这恐怕难,老大出事后,兄弟几个的态度就很不听话。”陈老爷蹙眉。
“唉,那个老大!”陈婆子说起来就气恼,“真是白养了他一场,吃我的喝我的,眼看就能赚钱了,结果自己跳河失踪了,真是赔钱玩意儿!”
“老二蠢笨如猪,老四懦弱窝囊,还娶了个悍妇 ,比夏瑶琴那个笑面虎还可恶,可怜我这么良善单纯的人找了两个儿媳妇,都满是心机。”陈婆子总结,话说回来劝儿子,“你也不用心疼女儿,她赚的钱都归你,以后说不定你还能占了晴娘的食铺,提前招个眼线盯着也好。”
陈婆子又在家里翻了一回,找了一柄扇子,擦擦灰,又自己去白塔寺买了琉璃瓶装的红鱼,又牵了陈老五的女儿,带着去了夏家。
夏家人正在吃晚饭。
陈婆子赔笑:“我带了条红鱼来三个孩子,听说现在年轻小娘子们都很喜欢玩这这个。”
夏妙善现在巴不得见到她显摆一下,立刻放下饭碗,活动了下手腕:“哎呀!手酸!神机营后厨现在也是太忙了。”
又扭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也不舒服,没办法,我太受器重了,谁让我能耐呢!”
夏家人忍着笑,都认真扒饭。今日做的是鹌鹑冻,风姐儿为了转移注意力,将鹌鹑骨头都咀嚼得“咔嚓咔嚓”作响。
陈婆子身后的小姑娘适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陈婆子似乎才想起这个小娘子,把她推到前面:“这是老五家的女儿,你们还没见过吧?”
夏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叔伯兄弟的女儿。
见她躲在大人身后话都不敢多说,身上衣裳虽然光鲜,但看着不合身,明显小了一个码,几乎是捆在她身上。显然是暂时借用的,
因为脚上的鞋是她自己的,没有洗,脏得看不出来颜色,一看就是被家里疏忽的孩子。
“你带她过来干嘛?别回头老五怨到我头上。”陈老三懒洋洋开口。
“娘知道你们不对付,放心,她与老五又不亲近,是前头那个跑了的生下的,现在能干活了。”陈婆子满不在乎,“听说晴娘大出息了,开了家食摊招人,我看就让她留下帮忙吧?”
“大家都是堂姐妹,互相帮忙多好。”陈婆子满脸堆笑,“她的工钱你也直接交给我,那多好?”
听到这里陈老三变了脸色,直接开口:“我不要。”
陈婆子冷不丁被打断,讪讪然看向夏晴:“晴娘,你爹是个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不如你留下来,毕竟你们堂姐妹都是陈家人……”
“我不是陈家人,我是夏家人。”夏晴原来还对维持礼貌,这回见她连亲孙女都要用作童工给她赚银子,立刻噎了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