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去祈福,城隍庙很灵验,夏晴也跟着请了香祈福,游野帮她点燃了香烛,又站在她身后小心护持着,免得让人碰到她,待她祈福完之后又护着她走到大香炉处,叫她走远些,免得被人手里的香烫到,自己帮她将香烛插到大香炉上。
夏晴做完这一套仪式,见游野还站在自己身边,就问他:“你当真不求什么?”
她记得上回问游野,游野就说不用求,言辞之间很是自信笃定,让夏晴这种大俗人不由得惭愧。
“我要求。”谁知游野这么回答她。
“?你改主意了吗?”夏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回游野变了主意,难道是这回升职了所以游野心态也变了,想祈求更多的职场升迁?
不怪夏晴粗鄙,实在是她来的那个时代年轻人都求财求事业,庙宇里挂红绳祈福的求财树上密密麻麻,但求子求姻缘的树上空荡荡。
游野家有钱,自然不用求财,看游野事业狂人的样子,那应当就是求事业了。
她看着游野。
游野看着她,将她肩头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松柏叶拂去:“上回有人向大姐求亲,你说对方提亲前总要提前问过大姐,两情相悦才好。”
“所以我想先问问你。”
冬天的顺天府很冷,只有松柏常绿,庙宇里香火旺盛,蓝色的淡烟袅袅升起,盘旋得整个道场都罩得云里雾里,暖阳的金光照下来,更衬得晴空澄澈,人间温暖。
他就站在庙宇的常青柏树下,身侧是帝都最为灵验的神祗之一,他刚才清晰说,我也要,求。
在漫天神佛前,却不求神佛,求一个人间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是凤求凰的求,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求,是求之不得念兹在兹的求。
他的声音很郑重,透着坚定,在喧闹的庙会上清晰透入夏晴耳朵,烫得夏晴耳朵发红。
第46章
“什么?入赘?”游泰生惊讶过后是勃然大怒, “你个不孝子!置列祖列宗于何处?”
“说起不孝,置祖宗于何地的该是爹才对吧?”游野毫不让步,冷冷道。
说到这个游泰生声气都短了半截, 他卖掉祖产, 在哪个评判标准里都算是败家子了,可转瞬他又硬气了起来:“亏你还是当官的,《大明律》里是怎么规定的?按照律法独子不得出赘。”
“我不是独子吧。”游野慢条斯理回答,闲庭信步。
“你?”游泰生愕然, 随后是无尽的心虚,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却还要勉强装作镇定, “这是什么话?”
“爹怎么要咒死自己的小儿子吗?”游野不紧不慢, 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金陵城里失金巷, 陈婆子养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儿,膝下还养着一个小儿子, 她对外宣称那是自家儿女,实则明眼人都知道陈家是私寮子,女儿是她买来揽客的歌妓,小儿子是歌妓与外头客人生的野种, 那野种是谁的?我还以为是爹的呢。”
他轻描淡写就将游泰生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说出来,让游泰生又惊又慌,半天才阖动嘴唇,冒出一句话:“你!这话万万不可让你娘知道!”
“当初我被朋友拉着去喝酒, 见她可怜,被人劝酒调笑,便搭救了几回, 一来二去喝多了才有了你弟弟。”游泰生惭愧不已,他在外号称名士,即使变卖祖产时面对儿子也是以名士做派自居。可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名正言顺。
“爹也是心肠狠,怎得我们离开金陵时候不赎买了她,也带着爹的儿子,好叫骨肉团聚呢?”游野似笑非笑,俊挺的眉目间一抹清淡的冰冷。
“我……”游泰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大儿子还是关心骨肉亲情的,就回答,“当时娇娘的确跟我哭诉过,我也答应了要娶她进家门,只是当时我自家倾家荡产,没钱再去赎买她,她也就对我变得冷淡,爱答不理,再后来我们要离开金陵,她一听是躲债逃债,见都没见我,只让守门的龟公关了门。”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替爹爹办好了。”游野淡淡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身契,“那女子后来年老色衰,生意大减,又兼之带着个拖油瓶,被鸨婆打骂,我就去赎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带孩儿来游家做妾,她忙不迭答应,夏天已经动身,如今说不定已经快沿着京杭大运河到京城了。”
“你!你?”游泰生没想过能骤然有这么多大悲大喜,笑了出来,又担心被儿子轻慢赶紧收了回去,“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游野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心情,只继续道:“爹如今后继有人,我的去留倒不要紧了,从前爹总嫌我管束颇多,以后想必弟弟必能讨爹的欢心。”
他这句话说到了游泰生心里,美妾幼子,今后得处处仰仗他,哪里像史氏母子,联合起来管教他,叫他处处掣肘?
只不过明面上还要假装一下,他讪笑道:“哪里哪里,你这入赘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居然已经有所松动,似乎刚才那个口口声声不许入赘的人不是他。
游野不笑,只从怀里又拿了一份空白婚书出来:“那请爹签字画押吧。”
游泰生犹豫,还想继续拿捏儿子,谁知游野闲闲来了一句:“儿子听说京杭大运河上风波众多,若是遇上水匪……”
游泰生咬牙,只得忍辱签了那份空白婚书。这是儿子么?!这与路边强盗有什么区别?!!
见一切明了,游野收了身契与婚书在怀里,只道:“那我先出去了。”,居然也不等游泰生问话,就出门了。
游泰生也不恼火,坐立难安,盘算起来:这个大儿子管着自己,不许自己花钱,不如赘出去,让他祸害旁人家,
至于史氏,她没了儿子,还不是虎落平阳要看自己脸色生活?
到时候自己大可好好惩治史氏,叫她将银钱交出来,自己则撺掇着美妾与她缠斗,激发起史氏的危机感,逼得她讨好自己。
到时候娇妻美妾,两人都要看自己脸色说话,再也不似如今这般憋屈!
至于小儿子,自己也可趁着他年幼好好教养,让他以后以孝字为先,对自己俯首帖耳,不像游野这般桀骜难驯。
他美美盘算起来,一边提醒自己,要敲打下游野,叫他将此
事瞒着史夫人,免得被她破坏。
游野从游泰生这里出来后就去寻了史夫人,将两份大身契递给她:“我以后要去夏家生活,娘自己存着这两份身契吧。”
史夫人摆手拒绝:“既然你与夏家的婚事已定,娘也该与你爹义绝了,要那身契也没用。”
义绝是比和离更加决绝,比起和离算是两家和平友好分手,义绝简直就是恨到了极点。
游野点头,理解娘的选择,即使身为游泰生的儿子,他都没有立场劝娘。
史夫人欣慰:“本来娘不和离是不想影响你婚事,想等你成亲后再和离,如今既然选定了夏家,她们不是那等狭隘之人,我和离与否也不会影响你的婚事,不如早点动手。”
“都听娘的。”游野没什么异议。
游泰生盘算了半天要怎么平衡妻妾之道,谁知第二天史夫人就请了里正与沈县丞作证说要义绝。
游泰生觉得面子全无,气个半死。
可史夫人的证据确凿,说游泰生变卖祖产,她不能忍受,自己给公婆送葬,给游家生儿育女,当得起仁至义尽,当初游泰生落魄时她和离显得不近人情,如今游泰生也有田有地了,她再也无法忍受。
游泰生有点犹豫。
史氏对他来说价值不大,她的容貌他也看腻了,和离倒也未尝不可。
他唯独犹豫的是财产。
这点史氏早就准备好了清单给官吏们看:当初败走金陵,家里的祖产早就被败光了,唯有留下一座祖宅,赁给了旁人家,借着那点赁钱一家人才能动身往京城。
游泰生自然不满:“家里这几年买了田产住所,还盖了织坊,买了近十架织机,外头还入了股有商队在各处跑着赚钱,怎么会没钱?”
“可那都是写在史夫人名下嫁妆里的。”里正早就看游泰生不满意了。县城里都是正经过日子的踏实小百姓,史夫人和游野都认真扎实,唯有游泰生整日里看不起街坊,自己又游手好闲买什么金石画册,让儿子去结账,当真是羞死人。
旁边几个街坊也纷纷点头赞同,你一言我一语:
“金陵的事不知道,光是看在我们县城里,史夫人就每天忙生意。”
“就是,我家儿媳妇就在她的织坊上工,说是端阳节和冬至这样的大日子史夫人都陪着她们昼夜午休的做工,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应当抱孙子颐养天年了,哪里有这么累的?”
“对啊,她若是没丈夫做拖累,以她这么拼命的能力,年轻时候早攒下大基业了,现在还要被丈夫连累,就知道三五不时在县城挂账,她就算再拼命干都填不上那个口子,义绝是对的。”
“这游老爷倒更像是史夫人的儿子,反而是正经儿子游野冒着风险上北疆战刀上拼个前程,多不容易。”
舆论上都偏向于史夫人。
史夫人更是暗示自己手里握有游泰生当初气死公爹的证据,吓得游泰生不敢多说,赶紧点头如鸡啄米。这件事要是败露了,他可是要进监牢的!
虽然他一直仗着史夫人不敢让儿子也受连累,但他不敢赌,万一史夫人跟他一样只在乎自己呢?
当即史夫人成功义绝,将游泰生赶出了自己的院子:“既然是义绝,那以后也不用再住我的宅子。”
游野就帮游泰生在京郊农村处赁了一座小院,还附带着赁了两亩地,即将他要成婚了,他可不想让游泰生这档子破事影响夏晴的心情,赶紧打发得远远的。
游泰生气得跳脚,但他当初能被逃债的吓破胆的懦弱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能委委屈屈住进了农户小院,周围的人还要夸游野孝顺,给他这样不事生产的爹提供一个住所。
更让游泰生悲愤的是,他以前游手好闲的日子彻底结束了,眼下他要自己下地耕作,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否则就没得吃,好容易谋求了个村里私塾坐馆的职位,陈娇娘抱着孩子寻了来,一份薪俸要三个人花,日子越发过得紧巴巴。
陈娇娘倒无所谓,她这回来京城先是去见了游野,游野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监视游泰生,免得他再做什么妖。
陈娇娘的报酬是等游泰生去世后就可以拿到农村这个小院和两亩田地,还能让自家的儿子上游家族谱。
其实这孩子她也不知道谁的,只是看游泰生好骗就糊弄了他两句,这话她也告诉了游野,就怕游野的手腕知道后打击报复。
谁知游野听到后就笑了:“这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证据他也早就握在手里了。
“那为何……”陈娇娘纳罕,不过她很快聪明的不再追问,“那少爷请放心,我定幸不辱命。 ”
反正现在离开了那个吃人的魔窟,有吃有喝,自己和儿子的身份也上岸了,以后儿子还能作为良民读书务农,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哪里还会追问什么?
夏晴和游野的定亲之事进行得格外顺利。
夏姥姥知道游野当真要赘入自家后,惊得嘴巴张圆:“这下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被瑶琴扯了一下:“娘又说什么糊涂话?”
“我的意思是……这是大好事啊。”夏姥姥回过神来,匆忙补充道。
她虽然知道游野天天往自家跑,但总觉得游野是个有家世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入赘?
如今看看,游野倒是有种。
家里能添丁,这是大喜的好事,夏姥姥不再琢磨,只赶紧忙着张罗入赘的事走流程。
加上游野从旁辅助,夏晴居然什么都不用做,她感觉像做梦一样,问名,合婚,会亲和小定礼,小定筵席先后脚进行。
她在前世也谈过“恋爱”许多,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也算正经有确立恋爱关系,倒不是她滥情,实在是她前世没有父母之爱,所以格外缺爱,再加上生活艰难,就难免将男人当做调剂漫长人生的乐趣。
要不怎么办?穷人还有什么更便捷高效的心理和生理治愈法么?
当然等她心理成熟后才明白,每一个缺爱的穷女孩都很容易轻易堕入名为“爱情”的陷阱万劫不复,绝不能轻易踏入恋爱。
否则穷女孩最后身上仅剩的自尊、领地、思想、陪伴价值、生育价值,都会被虎视眈眈的男人以“爱情”的名义无情攫取。
她靠一份不耐烦才成功逃脱这些陷阱,但若是她稍微不幸一点,每一次恋爱都会吞噬她。
夏晴不觉得愧对那些所谓的“男朋友”,毕竟他们也跟她一样,速食,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每次谈完估计大家都互相不记得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什么歌,一切都以荷尔蒙为主导。
因此她每一段恋情都非常短,在享受完试探期的心动、初谈恋爱期的甜蜜互动,大约预计到第一次牵手前,夏晴就会毫不犹豫说分手。因为她感觉自己已享受到了恋爱甜美的核心,再下去就该接触苦涩的部分了。
她像一个无助的渣女,明知道这一切不对,但还是乐此不疲的将每个男友当做心理医生、荷尔蒙调节师、免费的提高免疫力师。
穿越到这里,这回真真切切要成婚,不由得胆怯了起来。
然而不管她怎么胆怯,时间还是照常推进。
小定礼上算是定亲,要男方送聘礼过来。
让夏晴惊讶的是,即使是入赘,聘礼仍旧是男方出!①
原来大明的入赘,只指的是婚后住女方家且孩子随母姓,但男方还要负责聘礼。
游野要出一份招赘书,写明“备到财礼若干”。夏晴也要回他一份回聘书,“今收到游野聘礼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