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牛松开儿子的耳朵,不耐烦地一摆手:“编个蚂蚱算什么本事?会唱歌能当饭吃啊?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了连媳妇都讨不到,天天跟你们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们少跟他学,以后好好念书考个中专,别像他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牛!”
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会做小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几个孩子听了大人的话,撇撇嘴,不吱声了,可他们心里不服气,余二叔明明比他们的爹有意思多了,他们的爹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余二叔起码还能给他们做好玩的东西,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歌。
余水生牵着牛回到余家大院,院子里没什么人,他把牛牵进后院的牛棚,缰绳系在桩子上,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进水槽,看着牛低头吃起来,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这头黄牛跟了余家八年了,是他从犊子养大的,余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给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们还亲。
牛刚安顿好,正房的门推开了,大哥余水根站在正房门口就喊:“水生!柴还没劈呢,灶上等着用,赶紧的!”
余水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抡起斧头开始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在斧头下裂开,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三下两下就把一摞圆木劈成了细细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余水旺从东厢房晃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朝余水生这边瞥了一眼:“哥,猪圈脏得很,你有空去扫扫,臭得我家娃儿都睡不着了。”
余水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余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门口码好,然后拿着扫把和铁锨去扫猪圈,两头大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余水生蹲下去把猪粪一铲铲铲起来,装进竹筐里背到后山的粪坑倒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猪圈扫干净了,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四弟媳端着个空盆从西厢房出来,冲他喊:“二哥,还不赶紧做饭?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孩子饿得直叫唤!”
余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起身往灶房走,烧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锅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浆水菜。
饭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围着桌子稀里哗啦吃起来,也不叫他吃。
余水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人闷头吃着。
饭还没吃完,五弟余水财从桌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嫌弃地皱着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干净,我白衬衫领子上还有泥印子,你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余水生嘴里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应道:“明天重新洗。”
余水财哼了一声:“你说洗干净就洗干净嘛,多搓两下又费不了多少工夫。”说完转身回桌上去了。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唱,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也唱,只要周围没人他就唱,唱歌的时候他就是余水生,只属于余水生自己,跟余家大院里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今天晚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的频道,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含糊,断断续续的:“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余水生听到“华夏之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收紧了,攥着收音机的边缘,他前几天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全国选拔歌手的什么比赛,十五个城市海选,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会唱歌就能报名。
当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余水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今天晚上再听到阿宏说要去报名,余水生心窝子猛地一紧,阿宏说他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
梦想,余水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沉甸甸的。
他有没有梦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放牛、劈柴、扫猪圈、做饭、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谁问过他有没有梦想?
收音机里又开始放歌了,一首国语老歌,余水生听过好多遍了,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说“余二叔唱歌好听”,想到翠翠说“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也想到了刘大牛的话“会唱歌能当饭吃吗”,想到马六子说的“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想到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四个兄弟,十几口人,他伺候了半辈子,换来一间猪圈旁边的黄土屋,和几句“以后侄子给你养老”的空话。
余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左眼永远闭着,收音机搁在耳边继续播着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旋律,听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
余水生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阿宏说的“梦想”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机的电池快耗尽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咔的一声断了,余水生睁着右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屋顶。
*
第二天早上,余家大院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四弟媳,她带着两个孩子起了床,习惯性地朝灶房方向张望了一眼,灶房里没有炊烟,锅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没有添。
四弟媳朝后院喊了两声:“二哥?二哥!”没人应。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大早上的也不做饭,一家子等着饿肚子呢。”
余水根听到动静从正房出来,皱着眉问:“水生呢?”
四弟媳摊着手:“谁知道呢,灶房是冷的,猪圈也没喂。”
余水旺也出来了,往后院方向看了看:“这老二,该不会偷懒跑出去了吧?”
五弟余水财揉着眼睛从西厢出来,不满地嘀咕:“我白衬衫他还没给我重新洗呢。”
余水根走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余水生小屋的门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板上,矮柜上的搪瓷杯还在,旧二胡竖在墙角,余水根扫了一圈:“东西都在,人没了。”
余水旺凑过来瞅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缩回脑袋:“估摸是一大早上山砍柴去了吧,要么就是去放牛了,牛棚里的牛还在不在?”
余水根走去牛棚看了看,黄牛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棚里嚼着草料,“牛还在。”
余水旺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是砍柴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一上午过去了,余水生没有回来,午饭是几个弟媳自己动手做的,做得手忙脚乱,面片揪得粗的粗细的细,汤也咸了,一家人吃得直皱眉头。
五弟媳越吃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余老二到底跑哪去了?这家里少了他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到了下午还是不见人影,余水根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脸上挂着不耐烦。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好心的村民跑来余家大院问情况。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有些担忧地问:“水根啊,你二弟该不会是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吧?他一个人上山,万一摔了跌了怎么办?要不组织几个人上山找找?”
余水根勉强应了一声,叫上余水旺三个兄弟,几个人拿了把镰刀上了后山,他们沿着余水生平时放牛的山道走了一个多钟头,翻了两个山头,沟沟坎坎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余水旺蹲在山腰上歇脚,不耐烦地嘀咕:“找什么找,这山头上又没有野猪,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估计是跑到镇上去了,天黑了自己就回来了。”
余水根站在山脊上朝四面望了望,也没什么头绪,挥了挥手:“回吧。”
四个人下了山,回到村里跟老赵头等人说了一句“没找着”,就各自回屋了。
天黑了,余水生还是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余水生像是从余家坪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老赵头坐在打麦场边摇着头叹气:“可怜的水生,怕是在山上出了事了,可他那几个兄弟,找了一趟就不找了,还是亲兄弟啊,这心也太凉了。”
刘大牛的媳妇跟邻居嘀咕:“余家那几个也太不是东西了,水生活着的时候当驴使,人没了连多找一天都不肯,这叫什么兄弟?”
马六子叼着根草棍儿蹲在墙根底下,闷声说了一句:“冷血。”
可骂归骂,也没人真去管余家的事,余家兄弟心里倒是有自己的盘算,余水生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能跑到哪里去?况且他一个独眼的残疾人,身上一分钱没有,出了余家坪连饭都吃不上,跑了也得跑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余水生会离开,在他们眼里,余水生跟院子里的牛棚、猪圈、石磨一样,是长在余家大院里的东西,搬不走也挪不动。
他们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余水生可能在山上摔进了哪个深沟里,死了。
至于余水生的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他们压根没注意过,余水生的全部家当加在一起值不了几块钱,一床旧被褥、几件破衣裳、一个破了角的搪瓷杯、一把缺弦的二胡,谁会去清点一个穷光蛋的财产?
没有人知道枕头底下曾经藏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也没有人知道余水生在深夜里听到了一个叫阿宏的年轻人说出的两个字。
余家坪的日子照样过着,山上放牛的地方再也没有歌声传下来了。
小虎子等了两天竹蜻蜓,没等到,翠翠问她爷爷余二叔去哪儿了,老赵头叹了口气,摸了摸孙女的头,什么也没说。
第105章
1988年6月1日, 《华夏之声》全国海选在十五个城市同步启动。
从京市到广市,从蓉城到沈阳,十五座安达广场前的报名长龙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成了城市里最热闹的风景,当海选正式开始的消息传出, 比报名更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来看热闹的人比参赛选手还多。
每个城市的海选现场都搭了露天舞台, 舞台后方矗着各地旅游局精心打造的特色背景板。
蓉城的都江堰微缩沙盘、西安的等比兵马俑、武汉的黄鹤楼浮雕、沈阳的故宫宫门,半个月前各城市报纸上打得火热的“舞台争霸”,如今全部落了地, 实打实地摆在观众面前。
广场四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五位明星评委的宣传语,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几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人群攒动, 大人拉着小孩,年轻人搂着同伴, 三五成群地朝舞台方向涌。
无锡赛区的海选场地设在无锡安达广场一楼的中庭舞台, 舞台背景板上镶嵌着太湖石和惠山泥人的浮雕元素,顶部横幅用烫金大字印着“华夏之声·无锡赛区”,舞台前方摆着三张评委桌,铺着红布,桌上立着评委的姓名牌。
每个城市配备三名本地评委负责初选, 从报名者中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 合计七十五人进入深市的全国复赛阶段,届时,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五位明星评委才会正式登场。
城市海选阶段的评委由知觉影视从各地音乐学院、文工团和广播电台中遴选, 要求具备专业音乐素养和舞台经验,每组三人,涵盖声乐、器乐和舞台表演三个维度的评判能力。
海选为期一周,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选手按报名序号依次上台,每人三到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评委当场亮灯,三盏灯全亮晋级,两盏灯待定,一盏或零盏淘汰。
无锡评委席左边坐着无锡市歌舞团团长周美华,中间是省音乐学院声乐系的陈教授,右边是无锡电台《音乐时光》节目的主持人方明,三个人面前各摆着几瓶健力宝和一本评分手册。
舞台对面和两侧围满了观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有提着菜篮子顺路过来凑热闹的大妈,有搂着女朋友来看新鲜事的年轻小伙,有举着孩子骑在脖子上的父亲,还有专门从隔壁县坐了两个小时公共汽车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广场二楼的回廊栏杆上也趴满了人,脑袋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往下看。
上午九点正式开始以来,已经有几十组选手登过台了,水平参差不齐,有唱锡剧的退休老太太,有吊着嗓子吼京剧的纺织厂工人,有抱着二胡自弹自唱的大爷,还有纯粹来凑热闹跑上台说了段单口相声被请下去的中年大叔。
主持人是无锡电视台借调过来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知觉影视统一发放的蓝色马甲,二十五六岁,嘴皮子利索,他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朝台下扬了扬话筒:“下一组,编号0057,参赛选手钱大勇一家,家庭组合!有请他们上台!”
话音刚落,舞台侧面的帘子掀开了,一家三口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走起路来两条胳膊甩得像划船似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紧跟在后面的是他媳妇,圆圆的脸蛋,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两只手紧紧拽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剃着小平头,腮帮子鼓鼓的,被妈妈拽着走上台时还回头朝观众席扮了个鬼脸。
台下几个大妈乐了,有人喊:“哎哟,这娃娃多俊呐!”
小男孩听到夸奖,腰杆子又挺了挺,挺胸抬头站在台中央,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跟个大将军似的。
主持人小刘把话筒递过去:“钱大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一家吧。”
钱大勇接过话筒攥得紧紧的,张嘴就是浓重的无锡本地腔:“我叫钱大勇,在纺织厂上班的,这是我老婆张秀兰,这是我儿子钱小虎,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一家子都喜欢唱歌,今天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儿歌,叫《小燕子》!”
评委席上,周美华端着健力宝微微颔首,方明朝一家三口笑了笑:“好的,请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