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念道:“上周六的数据,百分之三十点四,全台排第二。”
陈天华愣了一下:“第二?排在谁后面?”
经纪人道:“华视的《乐翻天》,它的收视率是百分之三十一点,就差零点六,不过今晚是总决赛,依照这个势头,超过《乐翻天》基本没有悬念。”
陈天华听了倒吸了一口气,《乐翻天》可是台岛当下最火的综艺,已经连续六十多周蝉联收视冠军了,全台岛没有哪档节目能跟它叫板。
现在一个大陆内地的歌唱比赛,仅仅是靠着港岛的转播渠道,居然就追到了零点六的差距,他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上正在唱歌的大陆选手,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多月前他连邀请函都懒得拆,觉得跑去大陆给一群唱红歌的老百姓当评委简直有辱身份,现在回头看,那巴掌是“啪啪”打在他脸上,脸都要被打肿了。
一旁的老板吴楚南听了这话,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初人家公司找上门来谈合作,我们怎么说来着?说大陆做不出名堂,说人家搞歌唱比赛是闹着玩的,现在好了,人家把名堂做到我们家门口了,全台湾的观众都在追着看。”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帮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矮一截,结果人家跑到前面去了,我们这下连尾灯都看不着。”
陈天华没接话,五味陈杂地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第三位选手的名字,演播厅里一千个观众的掌声隔着电波传过来。
他做了十年歌手,什么阵仗都见过,可大陆内地的综艺节目能做到这个规模,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经纪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天华哥,我听港岛那边的朋友说,大陆全国的投票总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份,一千万份啊,整个台湾人口才两千万,人家光投票的人就快赶上我们半个岛了。”
陈天华现在不只是酸了,是眼红得要命,那几个港岛的歌手他也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名气和他不相上下,但现在,人家眼看着就要把他甩了一大截,不酸才怪,他那时怎么就他妈把邀请函扔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三个人各怀心思盯着电视屏幕。
过了一会儿,吴楚南感慨道:“大陆有差不多十亿的人口市场啊,是我们拍马屁都赶不上的,只要大陆的市场一旦被打开了,那里边的利益想都不敢想,哪里是我们台岛能比的,我们再端着架子不跟人家来往,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他目光转向陈天华继续道:“天华,等这个节目结束了,你去趟港岛找黄百鸣聊聊让他牵头搭线,看看第二季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陈天华扭头看他,吴楚南的表情很认真:“之前是我们短视了,人家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有真本事,市场在哪钱就在哪,面子值几个钱?”
陈天华视线转回去看电视,屏幕上第四位选手正在登台,他吐了口气:“行,你安排。”
*
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
前四位选手已经完成了各自的演唱,随着选手不断登台演出,演播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好的,感谢四号选手的精彩演唱,下面有请我们的五号选手,来自京市的祁砚京!”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几秒钟后,祁砚京从侧幕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把京胡。
他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把京胡搁在膝头上,琴弓架好,低着头调了两下弦。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上一位选手带来的粤语快歌的气氛还没散干净,大家都在好奇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打算怎么用京胡来唱流行曲。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角极浅地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手腕一动,琴弓贴上了琴弦。
京胡从音响里淌了出来,和平常戏台上的高亢激昂截然不同,他拉的是一段极慢极低的旋律,琴弓走得极缓,每个音拉得很长,像没有尽头的胡同。
前奏拉了八个小节,祁砚京开口唱了起来,他唱的歌叫《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他自己填的词谱的曲,讲的是一个人写了很多封信想寄给远方的家人,可每一封都揉碎了扔掉了,始终没有寄出去,歌词里全是他压在心底的惦念,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掏。
他的嗓音天生带着一股忧郁的底色,唱快歌的时候会被节奏盖住,可唱慢歌的时候全部优越就显露了出来,每个字像是浸过水的墨,洇在宣纸上慢慢散开。
副歌部分旋律往上走了半个调,他的声线跟着拔高,可依然控得很稳,高音上去了情绪也跟着上去,整首歌最重的一句歌词在副歌末尾,“落笔千行都是你,封好信口寄给风。”
观众席上,有好几个人已经在擦脸了,上一首歌曲大家还听得欢欢快快的,转眼就被祁砚京给唱得心里酸酸的,情绪翻转来得太快,快到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准备,眼眶就先红了。
家属席第六排,陈玉华坐在座位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原来孩子离开家后的情绪是这样的。
听着儿子的歌声,她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大团东西,旁边的彭阿妹正好抬头看到她这副有些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关心道:“阿姨你怎么了?”
陈玉华摇了摇头,朝小姑娘笑了笑,可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最后一段京胡的尾奏拉完了,祁砚京把琴弓搁在腿上,朝台下点了点头。
整个演播大厅的观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家都沉浸在这首歌带来的悲伤情绪中,随后掌声爆了出来,台下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
杨立杰走上台,把话筒递给祁砚京,祁砚京站起来接过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祁砚京选手带来的歌曲,这首歌真是把大家的心都唱了进去,”杨立杰接着问道,“砚京,这首歌你是写给谁的?”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家属席的方向,轻声道:“写给一个我很想念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多说,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抱着京胡从侧台退场,家属席上的陈玉华使劲拍着手掌,掌心都拍红了。
第六位选手是来自沈阳的何蓉莲,她唱了一首激昂的自创歌曲,把被祁砚京唱低沉了的气氛重新拉了起来。
何蓉莲唱完退场,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道:“下面有请我们的七号选手,来自无锡的牧筝!”
台下的掌声里夹进了好几声尖叫,“牧筝”两个字在一千个观众里的反应是肉眼可见的,好几个年轻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一个中年大叔被挡住了视线,推了推前面站着的小伙子:“哎哎,坐下坐下,挡着了!”小伙子根本听不见,还在拼命拍手。
牧筝抱着吉他从侧幕走了出来,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把吉他挂好,左手按在品格上低头调了两下弦,然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台下,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
前排的欢欢看到她出来,兴奋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只手高举过头顶使劲拍,嘴里喊着“牧筝姐姐”。
凌一舟扶了她一把,笑道:“这么这么激动,刚刚哥哥上台表演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这么激动?”
凌欢欢对他做了个鬼脸:“那不一样,你是哥哥,牧筝姐姐可是我偶像。”
凌一舟听了无奈地笑道:“行,好好坐好,听你偶像唱歌。”
凌欢欢顿时乖乖坐回了座位,两只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台上。
牧筝弹了第一个和弦,吉他声从音响里炸了出来,密集有力的扫弦像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从第一拍开始就是激昂的节奏。
她唱的歌叫《十七岁的天台》,是她自己写的词和曲,旋律快,节奏猛,每一句歌词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横冲直撞,讲的是一个小镇少女爬上天台,对着整个世界喊出自己的名字。
歌词里有青春期的愤怒也有少女的倔强和期待,“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整个小镇只有一条路,这条路我要走到头……”
副歌部分牧筝的烟嗓拔到了极致,嘶哑却不刺耳,带着十七岁特有的蛮劲往高处顶,全场观众的情绪被她一把拽了起来。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节奏拍手,一千个人的拍手声合成了巨大的节拍器,啪、啪、啪、啪,和着吉他扫弦的节奏往前推。
中间有一段吉他独奏,牧筝低着头拨弦,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跑动,独奏结束后她猛地甩了一下头,把头发甩到脑后,抬起头来继续唱最后一段副歌。
台下不少年轻人整齐划一地喊着她的名字“牧筝!牧筝!”场面热烈得像在开一场演唱会。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牧筝把吉他往身前一拍,干脆利落地收了尾。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冲了上来,她又酷酷地弹了一段吉他谢幕,然后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下台了。
评委席上,郑重地笑着朝旁边的杨琳琳感慨道:“这小丫头有前途,我都想收她为徒了。”
接下来的选手是一位来自哈尔滨的男选手,他唱完之后,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下面有请八号选手,来自甘省兰州的余水生!”
演播大厅里掌声猛地拔高了一截,余水生从首轮到现在,积累了大量的忠实观众,他的名字在全国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刚开始大家还会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的独眼,但是最后都会被他的歌声折服了,大家反而觉得他的独眼很有魅力,好像代表着他人生走到现在的印记。
余水生从侧幕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左眼的黑色眼罩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伴奏响了,前奏是一段二胡和钢琴的交织,二胡拉的是一段西北民间小调的旋律,苍茫辽远,钢琴在底下铺着和弦,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乐器碰在一起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前奏走了四个小节,余水生开口了,他唱的歌叫《黄河谣》,是他自己作的曲填的词,歌词朴实得像黄土地上刨出来的庄稼,讲的是一个农民站在黄河边上看河水东流,想起了一辈子种地放牛的日子,想起了村里走了又回不来的人。
主歌部分他用的是正常的男声唱法,浑厚低沉,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质感,一字一句唱得很慢很稳,不急不躁。
到了副歌前半段,他的声线开始往上走,从胸腔共鸣渐渐过渡到了头腔,越来越亮,越来越轻,男声的特征一点一点地褪去,等到副歌高潮处,他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女声的音色,清亮通透,柔婉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惊喜时,副歌最后四句,余水生忽然翻了一个高腔,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从流行唱法一下切进了戏曲唱腔,融合了秦腔唱法。
“哎……”一个拖腔拉开,高亢嘹亮震彻整个演播大厅,像一道裂帛从天际劈下来,他用秦腔唱了副歌最后四句歌词,“黄河的水啊流不尽,流走了多少庄稼汉的一辈子……”
每个字都顶着嗓子往外喊,戏曲唱腔里的苍凉和流行歌曲里的深情在他嗓子里融成了一体。
台下一千个观众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好几个人喊了起来:“余水生!余水生!”
最后一个音拖长着收尾,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来的时候,右手在眼罩边缘快速擦了一下,往舞台侧幕走下去。
掌声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渐渐弱下来,孔宜佩走上台来准备衔接下一位选手,台下有些观众还沉浸在刚才秦腔的震撼里,好半天才回过
神。
最后两位选手陆续登台完成了各自的演唱,一位来自武汉的女选手唱了一首深情的民谣,最后一位来自长沙的男选手用一首节奏明快的创作小曲为整场比赛画上了句号。
十位选手全部演唱完毕后,场务组利用五分钟的广告时间重新布置舞台,工作人员搬上了颁奖台和奖杯奖牌,LED屏幕上的字幕切换成了“华夏之声·总决赛·成绩公布”。
后台也忙碌起来,“快快,给选手补妆!”
“引导组的呢,等下给颁奖嘉宾引导上场再对一遍流程!”
“沈总,黄先生,陈先生,这边是颁奖流程……”
*
最后一个广告音节落下,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走到舞台中央,十位选手站在他们身后的舞台上,分成两排,台下一千个观众以及电视机前成千上万观众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主持人手中的名单卡,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杨立杰举起话筒:“各位观众朋友,十位选手的精彩演唱已经全部结束,现在五位评委的打分已经汇总完毕,结合前五轮累积的全国观众投票,最终的综合成绩已经出炉。”
孔宜佩接上道:“我们将从第五名开始公布选手成绩,最终的冠军、亚军和季军留到最后揭晓。”
她看了一眼镜头,翻开手中的名单卡:“下边开始第五名成绩公布,评委综合打分九十五点五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两百五十六万八千零五票,恭喜来自湘西坝溪寨的三号选手,彭朗!”
舞台上,彭朗的名字被念到的瞬间,他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牙,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拍了几下,整个人蹦跶了两下,旁边的选手笑着拍他的后背推他往前走。
大家纷纷说着“恭喜”,彭朗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一蹦一跳地走到前面站定,回头朝身后的选手们又挥了挥手,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两只拳头攥在胸前使劲挥了两下,嘴里喊了一声“我太高兴了”,把台下的观众都逗笑了。
家属席上,彭朗的阿爸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嘴巴张得大大的,朝舞台上直叫:“朗伢子!好样的!”
旁边彭阿妈也站了起来,激动地抓着老伴的胳膊使劲摇,嘴里念叨着“我们朗伢子,第五名嘞,全国第五名嘞”。
彭阿公坐在位子上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没齿的牙床,伸手摸了摸彭阿妹的脑袋:“妹崽,你哥又给我们寨里争面子了。”
彭阿妹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我哥哥真厉害!”
杨立杰把话筒递给彭朗,彭朗接过话筒,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朝台下喊道:“谢谢大家!我从湘西坝溪寨来的,我们寨子在大山里头,以前出了寨子都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今天我站在这里拿了全国第五名,我想跟我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说,朗伢子做到了!还有我们寨子里的乡亲们,谢谢你们帮我投票,等我回去了请你们吃酒!再说一句,嘿嘿,其实我们寨子很美的,乡亲也很热情好客,欢迎大家来玩。”
电视机前,当地的县政府也组织着员工看节目,听到彭朗这句话,旅游局的局长笑呵呵道:“彭朗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还不忘宣传我们的家乡,到时候我们局里讨论一下,是不是应该给他那寨子修一条路,小何你先记下来。”
“明白,局长。”
台上,彭朗说完朝台下鞠了一躬,又转向家属席的方向,朝他的家人拼命挥手。
掌声过后,杨立杰翻开下一张名单卡:“感谢彭朗的发言,下边我们公布第四名选手,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六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两百九十八万三千八百八十八票,恭喜来自浙省义乌的二号组合选手,何花好、何月圆姐妹!”
舞台上两姐妹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手拉手跑到了前面。
台下家属区,何大福使劲在大腿上拍了好几巴掌,朝旁边的张秀珍乐道:“老婆,我们两闺女全国第四名啊!两百多万人给咱闺女投票了!”
张秀珍乐得直搓手,满脸都是笑,摇着何大福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我闺女就是争气嘛!”
何大福昂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全场的人都知道台上站着的是他何大福的两个宝贝闺女。
何花好接过话筒,开心道:“谢谢大家!上次我们得了第五名晋级就开心得不得了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第四名,进步了一名,我们两个做梦都不敢想!”
何月圆从姐姐手里接过话筒补充道:“对的对的,我们姐妹两个现在一起拿了全国第四名,回去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吹一辈子了,哈哈!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两个闺女棒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