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看在眼里,放缓了语速道:“这件事要真正说清楚,光靠公司出面澄清不够,需要当年的当事人站出来,所以牧筝,牧大国他们来闹事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京市请了你的亲生母亲过来。”
牧筝瞪大了眼睛:“我妈妈来了?”她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周梅兰了,父母离婚后周梅兰去了京市,起初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一次,到最后彼此都习惯了沉默,她跟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慢慢淡了下去,淡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两边都抛弃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员工探头进来:“沈总,牧筝的妈妈周梅兰女士到了。”
沈知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请进来。”
周梅兰走进会议室,她四十岁出头,身形瘦削,脸颊的轮廓跟牧筝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下巴的弧度和两颊微凹的线条,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掠过牧筝的脸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牧筝盯着面前走进来的女人,心跳加速,嘴里却发干发苦,两年多了,她想叫一声妈,可喉咙干涩叫不出来。
周梅兰走到会议桌旁边,在牧筝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母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会议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总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朝周梅兰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女士,想来报道你也看过了,现在这局势对你女儿很不利,我们想请你出面控诉牧大国出轨、林丽芬介入你们家庭的事实,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许总监话刚落下,牧筝先开了口,她别扭地看向周梅兰:“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周梅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两年多没见了,她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牧大国跳出来登报恶心人,我很不爽。”
当年她亲眼撞见牧大国和林丽芬在酒店开房,那恶心龌龊的样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都忘不了,后来离婚,她带着满肚子的恶心离开了无锡。
那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女儿一起带走,但最后她还是自己走了,说她自私也罢,有一瞬间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当年那口气憋了好几年,她以为时间久了就淡了,可当看到报纸的时候,她压了好几年的火又烧了起来,牧大国居然还有脸上报纸演慈父?还敢把她女儿拉下水?呸。
周梅兰看向沈知薇:“沈总,需要我做什么?我手里还留着当年牧大国出轨的照片。”
她把手边的提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四张照片,照片上牧大国林丽芬偷情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也是因为这些照片,她当年才能分走牧大国大半家产。
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自嘲道:“当年他做了亏心事总是给我买东西补偿,也买了台相机给我,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就是用他买的相机把他出轨的证据拍了下来的。”
沈知薇拿起信封抽出照片翻了翻,挑了挑眉,她原本只打算让周梅兰出面做证人访谈,把牧大国出轨的事实讲出来,一个出轨抛弃家庭的男人说的话没有多少人信服,那么他登报控诉牧筝的那些事也会大打折扣。
只是没想到周梅兰手里还有这些照片,有了照片,这件事就从各执一词变成了铁证如山。
她把照片收好,朝周梅兰道:“很好,这些照片帮了大忙,麻烦你跟着许总监去录个专访,她会告诉你流程和注意事项。”
许总监站起来朝周梅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梅兰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牧筝坐在椅子上,盯着母亲的背影,纠结了片刻,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了出去,何虹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点头,便也跟着出去了。
门口,牧筝追上周梅兰,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我不需要你自揭伤疤,还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周梅兰看着面前已经和她一样高的女儿,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她开口道:“我这辈子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不配当你的妈,你把你自己养得很好,我,我没能做什么,但是也不会让牧大国那个畜生把你毁了。”
说完,周梅兰没有再回头往录播室走去,牧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
会议室里,沈知薇转向公关部的小陆:“无锡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小陆开口回道:“前天已经到了,昨天他们就在牧家附近做邻居走访,我让他们采完了直接传真过来。”
小陆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有些感慨,他们之前听沈总吩咐到牧筝家乡对她邻居同学进行采访时,就有些纳闷沈总怎么安排这一回事,想的是难道是为牧筝个人专访做准备?现在看牧大国的事,没想到原来沈总还做了这么一手准备。
沈知薇点头:“好,等传真到了,邻居同学的采访、周梅兰的专访、出轨照片,三项证据一起整理,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澄清声明。除了我们自己的《知觉影视报》,你再联系《南方日报》还有《文汇报》等几个大报纸,把稿件分发给他们,让他们明天一早同步刊发,多找几家,声势越大越好。”
一个出轨多年,克扣亲生女儿的人,等真相摆出来,他说的话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小陆点头记了下来,沈知薇又看向法务部的人:“准备起诉材料,告牧大国和林丽芬还有港岛周刊,侵犯我们艺人的名誉权,造谣诽谤,散布虚假信息对我方艺人造成了严重损害,要求他们公开道歉和赔偿。”
法务部的负责人点头道:“明白,沈总,我这就去准备。”
*
当天上午,《港岛周刊》的报道已经在不少城市的报刊亭铺开了,消息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开。
广州的一家早餐铺子里,几个人围在一桌吃肠粉,桌上摆着一份《港岛周刊》。
“不是吧,牧筝居然是个混混出身?”一个年轻人嘴里含着肠粉,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挺喜欢她唱的歌的。”
“你看看,上面写了,街头太妹,逃学,混迹社会,还不认亲爹,品德不行啊。”另一个年纪大点的人摇着头叹气道。
旁边一桌的中年妇女听了凑过来,接了一嘴:“我倒觉得这事有蹊跷,你们想想看,人家比赛的时候才十七岁,还未成年呢,她老子上报纸说女儿不孝不赡养,拜托,人家十七岁好吧?应该是做爹的养她到成年才对,哪有反过来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赡养他的道理?这爹做得有大问题,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听大婶这么一说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另一个年轻人翻了翻报纸又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不过你看,上面说牧筝不学无术是个小混混,你们还记得她刚参加海选的时候长什么样吗?爆炸头,烟熏妆,那样子说她是混混我还真信。”
其他人点头:“是啊,就算对亲爹不孝顺这部分有待考究,但是她比赛前期那一身装扮是有目共睹的,看着就不像是一个好学生,说她是混混还真有可能。”
牧筝在比赛前期的叛逆造型实在太深入人心了,虽然后来改成了黑长直的乖乖女形象,可当初的装扮摆在面前,再配上港岛周刊的报道,很难让人完全不信。
中年妇女觉得有蹊跷,可也拿不出更多的反驳依据来,最后只能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觉得这事不简单”,就埋头吃肠粉去了。
卖肠粉的老板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嘴:“我看这事别急着下定论,港岛的八卦报纸什么德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了卖报纸什么话都敢编,等等看有没有反转再说。”
就在白天买了报纸的人,有人骂牧筝白眼狼,有人替她打抱不平,也有人持观望态度时,舆论还没来得及彻底发酵,当天晚间七点半,知觉视听频道在黄金档时段插播了一条特别声明。
荧幕画面切换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镜头前的采访画面,字幕条打出了她的名字:周梅兰,牧筝亲生母亲。
周梅兰坐在镜头前,表情平静,把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说牧大国做建材赚了钱之后就开始在外面乱搞,在歌舞厅和当时是小姐的林丽芬勾搭上了,她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了蛛丝马迹,抓到了他们的出轨现场,之后提出离婚。
离婚后牧大国很快跟林丽芬结了婚,牧筝留在了牧大国身边,牧大国说的什么女儿不孝,不过是他从牧筝上讨不到好的污蔑,也不知道当年他那二两肉爽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他的女儿?
采访过程中穿插了几张经过马赛克处理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做的亲密动作可谓辣眼睛,马赛克在脸部打得模模糊糊,依稀能认清牧大国和林丽芬的样子。
声明的最后,知觉影视公司的官方声明稿由主持人代读:“我司签约艺人牧筝近日遭《港岛周刊》不实报道恶意抹黑,经核实,报道内容系牧筝生父牧大国及其现任妻子林丽芬单方面捏造。牧大国婚内出轨在先,抛弃家庭在后,多年间对亲生女儿牧筝不管不问,如今眼见女儿成名便上门索取钱财遭拒,恼羞成怒联合港岛不良媒体捏造事实。我司已委托法律团队对相关当事人及媒体提起诉讼。”
深市某宾馆,牧大国和林丽芬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周梅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牧大国手里的搪瓷杯“咣当”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床脚边,他整个人僵在了床沿上,脸上的横肉一阵一阵地抽搐,呼吸越来越重。
“怎么可能?!”牧大国猛地站了起来,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搪瓷杯绊倒,他指着电视屏幕怒吼,“这个贱人怎么跑出来了?!谁把她找来的?!她胡说,一派胡言!”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特别是看到那几张照片时可谓又羞又恼,他的丑事被拉了出来鞭尸,还是在全国观众面前,他已经能想象得到那些熟人到时候看到他时的脸色了,这还要他怎么活?!
林丽芬比他反应更剧烈,电视屏幕上出现打码照片的时候,她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知觉影视显然没有好好打码,这照片一旦传出去,她在无锡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不,不仅无锡,全国人都会知道她是当年插足牧大国婚姻的第三者,她是小三!
“你说的好主意!你说的找记者登报!现在怎么办?!”牧大国朝林丽芬吼道,“周梅兰拿着照片出来了,出轨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的脸往哪搁?!”
林丽芬尖叫着反驳:“你怪我?是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你当初在外面勾搭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害怕!”
两口子在宾馆房间里对骂了起来,骂着骂着还打了起来,从房间一路打到宾馆外边,引来大家看热闹,有个路人认出了他们,大声道:“哎,大家快来看啊!那不是电视上登的渣男和小三吗?不要脸的一对夫妻,呸!”
“嚯,还真是他们!叫牧大国是吧,做出那种事怎么还有脸在报纸上控诉女儿的不是?”
“呵呵,能做出出轨这种事的人哪还有脸可说?”
一瞬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唾沫,差点把牧大国和林丽芬气得七窍升天,只能灰溜溜地退房跑了。
*
第二天一早,多家报纸同时刊发了关于牧筝事件的澄清报道。
《知觉影视报》拿出了最大的版面,标题简洁有力:牧筝父亲牧大国婚内出轨铁证曝光,真相大白,牧筝‘弃父’事件始末。
紧随其后的《南方日报》和《深市特区报》、《文汇报》等也纷纷跟进报道。
报道的内容比昨晚电视上的声明更加详尽,除了周梅兰的采访全文和出轨照片之外,还附了一大段无锡牧家周边邻居、牧筝同学的采访实录。
邻居许惠芳在采访里说道:“牧大国根本不管牧筝的,吃的穿的用的全都紧着他跟林丽芬生的两个小孩子,还有啊,小时候牧筝稍微做错点什么事,牧大国抬手就打,打得孩子满院子跑,我们邻居看着心疼都不敢说。”
另一位邻居张大爷也说道:“林丽芬嫁进来以后,牧筝在家里头就更难了,好的东西全给她亲生的孩子,牧筝夹在中间受气,我亲眼看到过林丽芬因为牧筝考试没考好把她赶到院子里罚站,大冬天的冻得嘴唇都紫了,牧大国在旁边看着都不吭声。”
报道里还有一段来自牧筝学校同学的采访,好几个同学接受了知觉影视派去的记者的走访,他们说牧筝在学校虽然打扮得很非主流,可她从来没有欺负过任何同学。
一个女同学讲了一件事:“有一次放学,校外几个社会上的混混拦住我要钱,我吓得腿都软了,是牧筝跑过来帮我挡的,她跟他们吵了起来,被打了好几下,可她愣是不让他们碰我,后来我问她疼不疼,她嘻嘻哈哈地说不疼,可她又不是铁做的怎么会不疼呢,她人真的很好,就是在家里过得苦,脾气才会那么冲,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
报纸刊登后,还没成型的舆论彻底反转,大家纷纷感慨:“唉,错怪这小姑娘了。”
不少昨天支持牧筝的人义愤填膺道:“我就说嘛!我昨天就说这事有蹊跷,你们还不信!你看看,她爹出轨,继母欺负她,从小被打被虐待,这哪是什么不孝女?分明是她爹不要脸!”
“你看这个同学说的,牧筝帮她挡混混还被打了,这哪里像坏人?”
“可怜啊,摊上这么个爹和后妈,小姑娘够坚强的了。”
“这个牧大国也太恶心了吧?自己出轨抛弃老婆不管女儿,女儿出名了跑出来要钱被拒了,就跑去港岛登报说女儿不孝?脸皮比城墙还厚!”
“知觉影视这回做得漂亮,反应够快,当天就把证据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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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何虹拿着行程表走到牧筝练歌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牧筝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何虹走到她旁边站定开口道:“牧筝,你妈妈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回京市,要去送一下吗?”
牧筝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低头盯着吉他的品格,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去了。”
何虹看了她一眼,了解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感情不是容易过去的,把行程表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牧筝一个人坐在练歌房里,两只手抱着吉他,下巴搁在琴箱上。
她想起周梅兰昨天说的话,也想起小时候周梅兰离开家的情景,她躲在二楼窗帘后面看着妈妈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她没有追出去,妈妈也没有回头。
就像今天这样,她离开,她也没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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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选手的事就讲完了
第119章
余水根四兄弟出发前在院子里凑了凑钱, 四家翻箱倒柜刮了个底朝天,拢共凑出不到三百块,买了四张最便宜的站座火车票,从陇南到深市, 中间要在兰州和广州各转一次车, 全程四十多个小时。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四个人从陇南上车就没正经坐下过,大半时间蹲在车厢连接处,啃从家里带的干馍, 就着军用水壶灌凉水。
余水根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里头越走越虚,他活了三十九年就没出过县城,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山变矮了, 树变密了,房子越盖越高,路上跑的汽车越来越多,每换一次车他心里就慌一分。
到了广州站要换最后一趟车去深市,余水根去售票窗口买票, 售票员问他们有没有边防证, 四个人听了面面相觑:“边防证是什么?”
售票员撇了撇嘴:“进深市特区要边防证,没有边防证买不了票,你们也进不去。”
四兄弟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哪里有边防证啊,几人只能在广州站外头蹲了大半天,余水根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后来四人在火车站外头碰上了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 对方拍着胸脯说五十块一个人保证把他们送进深圳关内,走小路绕过关卡。
四兄弟商量了一下,五十块一个人实在肉疼,最后砍到二十块一个人成交,四个人挤进一辆破面包车里,走了条颠簸的土路,七拐八绕地混进了深市地界。
下了车站在深市的马路上,四兄弟全傻眼了,余家坪三十来户人家窝在山沟沟里头,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两层半的土坯楼,他们见过最宽的路就是镇上赶集的碎石路。
深市的马路比他们整个村子还宽,两边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排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红绿灯在头顶上闪来闪去,他们连怎么过马路都搞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