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谁出钱修路了?”余水根拦住一个正在搬石头的年轻后生问道。
后生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他一眼答道:“余水生出的钱啊,上个礼拜他的经纪人从深圳寄了五千块钱回来,专门给村里修路用的,村长已经安排开工了。”
余水根听到这个数字脑袋嗡了一下,五千块啊,他种十年地都挣不到五千块,余水生随随便便就捐了出来给村里修路?
旁边余水旺三兄弟听到这数字也呆住了,他们在深圳求了好几天,余水生一分钱都没给他们,转头就给村里捐了五千块修路,这不是在打他们的脸吗?
余水旺第一个骂了出来:“他余水生有钱给村里修路,没钱给自家兄弟?他修路图什么?图村里人夸他?呸!”
余水利跟着骂:“就是,拿钱买好名声,自己亲兄弟过得猪狗不如他不管,拿钱去修路做面子工程,虚伪!”
路边铺路的几个村民听见了不乐意了,老赵头撂下手里的铁锹走过来:“你们几个说什么呢?余水生捐钱给村里修路,那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人家出了钱出了力,你们倒好站在这儿骂人?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其他村民也跟着骂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数落着余家四兄弟,“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现在还有脸说人家”,“人家出息了你们眼红了吧”,“余水生给全村修路,你们给全村丢脸”。
四兄弟被村民们骂得灰头土脸,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扛着编织袋夹着尾巴往家走。
刚走到半路,村长余德贵的儿子追了上来,喘着粗气喊住了他们:“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你们四个现在跟我去祠堂,村长和族长有话跟你们说!”
余家坪的祠堂是全村最老的建筑,土木结构的房子有些年头了,供着余氏历代祖宗的牌位。
村长余德贵和族长余德福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两个人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两个人联手管着村里,等于是余家坪的天。
四兄弟进了祠堂,看到两位长辈板着脸坐在正中央,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余德贵第一个开了口,也不绕弯子:“你们四个去深市找余水生闹事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村里,以后不准再出去找余水生的麻烦,余水生出钱给咱们村修路,修好了全村几十户人家都受益,往后赶集不用再走泥巴路了,孩子上学也方便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要是再出去惹得余水生不安生搅和坏了这件事,别怪我不客气。”
族长余德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比村长还管用,他敲了敲拐棍,梆梆两声,开口道:“我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是不听劝再跑去深市给余水生添堵,我就开宗族大会把你们四家全部逐出余家,除名出族!从今往后你们姓什么都跟余家坪没有关系,余家的祠堂不许你们进,余家的坟地不许你们埋,祖宗牌位上抹掉你们的名字,你们子子孙孙都没有余家的根了!”
听到逐出宗族,四张脸刷地白了,在余家坪这样的山村里,宗族就是天,被逐出宗族等于被整个村子抛弃,从此以后红白喜事没人来,生老病死没人管,上不了族谱入不了祖坟,活着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以后变成孤魂野鬼连列祖列宗都不认他们。
余水根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德贵叔,德福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去找余水生了,也再也不闹了,您别把我们逐出去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逐出去了一家子怎么活啊!”
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也跟着跪了下来,害怕得哆嗦着身子,鸡啄米一样磕着头,嘴里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
余德贵和余德福对视了一眼,前几天余水生寄钱回来修路的时候,他的经纪人吴勇还特地附了一封信,信里头的意思交代得明明白白,余水生在外面好好发展,村里也能跟着沾光,这五千块修路钱只是开头,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水生都会尽力,可有一条,他那几个兄弟要是出去闹事败坏余水生的名声,对谁都没有好处。
两个老头子一琢磨就明白了,全村上下也就余水根这几个不省心的,经纪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帮着看住了,别让他们出去惹事。
余德贵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兄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行了,起来吧,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好好种你们的地,过你们的日子,余水生的事你们别管了,他愿不愿意认你们是他的事,你们别厚着脸皮再贴上去了。”
四兄弟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不敢再说,低着头出了祠堂,一路闷头往家里走。
回到余家的院子,关上了院门,四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着,沉着脸发了好半天的闷。
余水利先开了口,朝余水根嘟囔道:“都怪你,以前你当大哥的成天让二弟干这个干那个,一天到晚使唤人跟使唤牛一样,他能不记恨你吗?要不是你平时对他太差了,他能不理我们?”
余水根一听火冒三丈:“怪我?你他妈好意思说?你家就连你媳妇的衣服都是让人余水生洗的,你不嫌害臊?”
余水旺也跳了出来:“还有你余水财,整天嘴上说着要儿子孝顺人家余水生,那几个儿子平时把人家余水生的饭菜都抢着吃,都怪你!”
“放你狗屁余水旺!是谁说余水生没成家,卖粮食的钱不需要给他,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一大家粮食一分钱都没得到,最毒就是你!”
“你说什么呢?!”
“说的就是你这不要脸的!”
四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揭起了彼此的老底,人人都责怪是对方以前对余水生太差,才导致现在余水生不认他们的,千错万错都是对方的错。
几人越骂越上头,越骂越收不住,最后干脆打了起来。
路过的村民呸了一声:“没良心的狗东西!”
*
京市某戏剧学院,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激动地跑进班级大声道:“大家快来看最新一期《知觉影视报》啊!沈大导演又要拍新戏了,正在全国海选演员呢!”
话落,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一拥而上,“哪里哪里,给我看看!”
“上面说需要二十来个女演员,天啊,怎么需要这么多女演员,拍的是什么戏,难道是像《北平廿四戏子》那种电影?”
“不是电影,上边说了是电视剧,不过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是沈大导演的戏总不会差的!”
“快告诉我海选面试是什么时候?我要去参加面试,选上了我就是下一个苏晓芸何念真了!”
“你想得倒挺美,不过我也要去面试!”
“我也要!”
第120章
《知觉影视报》的海选广告刊登后第一天, 全华国影视圈就炸开了锅,广告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知觉影视新剧全国海选,诚招女演员二十五名”, 下面列了报名条件和面试地点, 末尾署名导演沈知薇。
京市第一制片厂的会议室里, 陶厂长把报纸拍在桌上,看着对面几个副厂长和创作科的人开口道:“你们说说,沈知薇要选二十五个女演员, 她拍什么戏需要这么多女演员?”
创作科的老马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二十五个女的?拍女子学堂?拍纺织厂?还是要拍其他什么东东?这也没有什么好拍的啊。”
副厂长老周摇头:“应该都不是,按沈知薇以前的路数能让你那么容易猜得到?她当初拍《深港情缘》的时候谁猜到收视率能破五十个点,拍《北平廿四戏子》的时候谁能猜到能拿金熊?你别瞎猜了, 人家脑子里装的东西咱们摸不着边。”
陶厂长沉吟了片刻:“不管她拍什么,经过几次市场检验, 沈知薇的戏就意味着能火, 能火就意味着我们厂的演员有曝光度,老马,看看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挑几个好苗子送过去试镜看看。”
同一时间,港岛九龙尖沙咀, 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办公室里, 制作总监郑仲仁把《知觉影视报》摊在桌上,旁边围了好几个制作人和经纪人。
“二十五个女演员?”郑仲仁用笔尖敲着报纸上的数字,“全部是女的, 一个男的都没有,沈知薇要拍什么?港岛加上好莱坞我都没见过哪部戏一口气招二十五个女演员的。”
旁边一个年轻制作人插嘴道:“会不会拍歌舞片?二十五个女的组个歌舞团?”
“你说的是宝莱坞。”郑仲仁白了他一眼,“沈知薇应该不会拍歌舞片, 她一般都是拍那种新颖的没人拍过的东西。”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推:“不过不管她拍什么,沈知薇三个字就是票房和收视率的保证,报纸上写了面试地点在深市国贸大厦,离我们港岛就隔一条河,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让她们都去试镜,这可是好的曝光机会,真被沈知薇选中,那就是一飞冲天了。”
其他人听了没有反驳,从沈知薇的第一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到《北平廿四戏子》,就没有哪一部不火的,每一部戏不管男女主角都被她捧红得一塌糊涂,从来没有失手过。
第二天,《知觉影视报》继续刊发了第二条海选消息,这回直接登出了新剧的大概剧情梗概,标题写道“知觉影视年度大戏——华语首部‘宫斗’电视剧。”
正文简要介绍了剧集背景:故事以古代一个架空朝代后宫为背景,讲述一个普通官家女子入宫选秀后,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一步步成长的故事,核心矛盾围绕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展开,皇帝退居叙事的侧面,女性角色将占据全部的主舞台全剧切入宫廷政治,展现后宫之中比前朝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
“宫斗”这两个字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定义过任何一种电视剧类型。
消息一出,影视圈的讨论比前一天更热烈了,京市第一制片厂,创作科的老马拿着报纸读完了剧情梗概,坐回椅子上挠了挠脑袋:“宫斗?一群后宫女人争来斗去?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把报纸推给旁边的同事:“历朝历代的电视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权谋争霸、沙场征战,观众爱看的是男人打天下,女人在后宫除了争风吃醋还能干什么?拿什么撑满几十集?哪会有观众喜欢看?”
同事看了看报纸也是一脸困惑:“别急着下结论,沈知薇上回拍修真的时候,全国影视圈也是一片嘲笑声,说拍神仙打架是哄小孩的玩意儿,结果《问天》收视率达到七十五点六,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现在不看好人家到时候打的可是我们的脸。”
“那也是,”老马叹了口气:“猜不透归猜不透,沈知薇嘛,人家以前拍修真仙侠我们也觉得悬,结果人家打脸打得够响亮,也许这什么宫斗还真给她拍出些什么名堂来。”
港岛南洋兄弟影视的郑仲仁看到剧情梗概之后也是满头雾水,他拿着报纸走进老板办公室,把梗概读了一遍,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宫?嫔妃争宠?这是什么题材,真搞不懂沈知薇了,不过话说回来,沈知薇做的每件事都让人看不懂,但看不懂归看不懂人家赚钱了。”
同一时间,媒体对沈知薇要拍新戏的反应也更加热烈,沈知薇开拍新戏代表着热度,每次人家一出山就是满满的热度,他们这些报社跟在人家后头也能跟着喝汤,这次不需要知觉影视宣发部怎么联系报社宣发,不少报纸就自发地纷纷跟进报道。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点金圣手沈知薇再出招!华语首部‘宫斗’剧引爆话题!”
正文写道:“继柏林金熊与《华夏之声》千万级投票之后,沈知薇大导演再抛新概念‘宫斗’,据悉新剧以女性视角切入宫廷斗争,颠覆传统古装权谋剧的男性叙事,二十多名女演员海选名额引全国争抢。沈大导演能否再造收视神话?各方拭目以待。”
《明报》娱乐版同日跟进:“下一个被沈知薇捧红的幸运儿是谁?港岛影视圈严阵以待!”
正文报道:“沈知薇大导演新剧海选消息传遍港岛影视圈,港岛多家公司紧急调配旗下女演员赴深市报名,业内人士指,沈知薇经手项目无一失手,被其选中即意味一夜成名。据悉已有嘉禾、永盛等公司积极部署,港岛当红花旦亦蠢蠢欲动。”
*
尽管业界对“宫斗”这个概念议论纷纷、看法不一,可没有人敢忽视沈知薇三个字的分量,从《苗小草回城记》到《深港情缘》到《问天》,到《北平廿四戏子》再到《华夏之声》,沈知薇出手必火的战绩摆在那里,谁都不想错过这班车。
于是一场暗中的角力迅速展开了,港岛嘉禾影视的副总裁何冠昌当天下午就召集了旗下经纪人开会,嘉禾以动作片和喜剧片著称,旗下女演员个个都有一定知名度,何冠昌挑了几个年轻女演员,当天就安排助理去买过关的车票,同时让制作部的人去找黄百鸣要知觉影视公关部的联系方式,想走黄百鸣这条线搭上沈知薇。
何冠昌私下跟手下坦率道:“沈知薇的戏,哪怕只是演个配角,出来的曝光度也比我们自家拍的女主角高十倍,你看看当初的苏晓芸,签约知觉影视
之前谁认识她?现在全华国都知道她的名字,何念真更夸张,拿了个柏林影后回来。”
海市制片厂的反应也不慢,厂长老唐一看到报纸就给深市这边的文化局打了电话,海市制片厂是老牌国营厂,家底厚,跟广电系统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唐托了两层关系找到深市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让他帮忙跟知觉影视打个招呼,好让自家的演员能优先参加面试。
副局长听了干笑了两声:“老唐啊,知觉影视你找我说话不太管用,沈知薇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戏谁来说情都没用,不过人家选角也够公平,甭管你名气大不大,选人只看演技只看能不能入她的眼,尽管把你们厂的演员报名表递过去,能不能选上全凭本事。”
副局长一边挂断电话一边心里乐呵,还好当初知觉影视公司设在了他们深市,成立才几年就给他们深市文化经济创收了不少,他们文化局出去开会都备有面子,按这趋势下去,他们深市文化建设走在全国前头也不是难事。
老唐挂了电话还是不甘心,虽然这副局长这样说但他还是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拐了三道弯找到了知觉影视副总林玥,林玥客客气气地说欢迎海市制片厂的演员来面试,但选角标准由沈导说了算,公司不做任何承诺,老唐碰了个软钉子也只能作罢,心里嘀咕这也算是好事吧,大家公平竞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看各家演员本事了。
广州珠影制片厂的动作更快,副厂长亲自带着几个女演员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到深市,到了国贸大厦楼下才发现排队报名的人已经绕了半条街。
内地其他国营制片厂也各自收到了消息,有的打电话找关系,有的直接派人南下,沈知薇的名字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全国各地的影视力量统统吸了过来。
港岛这边的动静也不枉多让,永盛电影的老板向华盛连夜翻了花名册,从旗下合约女演员里圈了几个人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专车送她们过关去深市。
临出发前向华盛特意叮嘱经纪人:“到了知觉影视态度要好些,别摆我们永盛的架子,在沈知薇面前摆架子就是找死。”
德宝电影的制作总监打了两通电话给知觉影视的制片部,想提前拿到试戏剧本好让演员有充分准备,被知觉影视的人礼貌地挡了回去:“所有参加面试的演员到场后统一发放试戏片段,不会提前提供任何剧本内容。”
一家接一家的影视公司争先恐后地往深市涌人,1988年九月初的深市口岸,过关的队伍里多了不少面容精致的年轻女演员。
朱曼芝站在队伍中间位置,身旁跟着她的助理阿珍,朱曼芝今年二十四岁,在港岛拍过六部戏,去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港岛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在港岛年轻一代女演员里算得上是当红花旦。
阿珍帮她拿着包在后头排着,朱曼芝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通道两侧的边防标语,余光扫到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定睛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程琳?”朱曼芝扬声叫了一下。
前面的女人回过头来,跟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转了头,程琳,二十六岁,港岛另一位当红女演员,主演过三部票房过千万的商业片,去年被港岛某娱乐杂志评为“最具票房号召力的女演员”之一,跟朱曼芝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熟面孔,平日里在各种颁奖礼和活动上经常碰面。
程琳看到朱曼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也来过关?”
朱曼芝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她:“我要去深市,你呢?”
程琳笑着反问:“你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整个港岛影视圈这几天都在讨论沈知薇的新剧海选,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她们在罗湖口岸碰面除了取试镜没有别的解释。
朱曼芝笑道:“你倒挺快,我还以为我是港岛第一个过来面试的呢。”
程琳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同行了,我昨天听说嘉禾已经派了它家不少女演员过去了,我要再不动身,好角色都被挑光了。”
朱曼芝认同地点了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过关口的围栏外面冒出了七八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狗仔,对着她们拼命地按快门。
港岛的娱乐狗仔嗅觉灵得很,大概是从各家经纪公司的动向中捕捉到了风声,提前蹲守在了关口,就等着看哪些女明星往深市跑。
“朱曼芝!程琳!这边看一下!”
“你们是不是去深市面试沈大导演的新戏?”
“请问你们有没有提前联系过知觉影视公司?”
“你们对沈知薇导演的宫斗剧有什么看法?”
“你们作为港岛当红花旦,要去内地面试,如果面试不上女主角会不会自降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