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顶多有几个胆大的老太太和老头,偷偷在庙墙外头烧两张黄纸,还得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
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风气好像慢慢变了。
先是庙门上的锁悄悄摘了,后来大殿里的菩萨罗汉们身上的灰尘也被掸干净,重新露出了脸。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拎着果品香烛来祭拜,之后来上香火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寺庙和道观便重新正常开门了。
到了过年那几天更是人来人往,寺庙门前那一条路摆了不少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比如对联剪纸,或者一些吃的爆米花炒瓜子等等。
今年更加热闹,卖花灯的表演杂技的吸引了大批人。
沈知薇想着过年就要热热闹闹,便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去逛寺庙,上了几支香烛,一人求了一个平安符带在身上。
买了花灯看了杂技表演,这一天一家三口过得热热闹闹。
*
大年初二早上,吃完早餐沈知薇还在琢磨着继续带安安去哪里玩,前一段时间她太忙顾不得上小家伙,便想着补回来。
这时听到门铃声,出去打开门就看到郑立军带着他妻子和一对儿女上门,两人手里提着不少年货,郑立军笑着对沈知薇道:“沈导,新年快乐。”
“沈导演,新年快乐。”郑嫂子爽朗地开口,“没打扰到沈导演你吧?”
郑立军一双儿女也跟着爸爸妈妈礼貌问好。
沈知薇有些惊喜,没想到郑立军一家子会上门拜年,连忙把他们迎了进去:“嫂子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打扰,你们过来我不知道多开心呢,还有不要导演导演的叫多生疏啊,叫我知薇吧。”
郑嫂子是个爽朗的人,况且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也和这位沈导演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从善如流道:“好,知薇。”
李兆延听到声音去厨房切了一壶茶出来,几个大人坐下,沈知薇看那两个孩子有些拘束,便让安安带他们上楼上他的玩具房玩。
安安看到有大哥哥大姐姐过来可开心了,一手拉着一个把他们往楼上带:“大哥哥大姐姐,安安那里有很多玩具哦。”
“安安开朗了很多。”郑嫂子由衷道,想起之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安还是个只会躲在妈妈腿后的害羞小孩。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眼里都是对对方的认同,安安能变成这样他们两个都功不可没。
郑立军他们待了没多久便告辞离开了,沈知薇给他们回了不少东西,两大包肉和一箱水果和一包糖果饼干。
这两大包肉送得实在,这年头能吃上肉就是最好的。
在门口,沈知薇和郑嫂子你来我往地推诿才把这些礼让他们拿走。
回到家,郑嫂子看着那些年礼再次感慨沈导演是个好人。
“哇!”
听到两个孩子的惊呼声,郑嫂子问道:“怎么了?”
两个孩子手里举着两个红包跑了过来:“爸妈,你看,李叔叔和沈阿姨给的红包!”
郑立军和郑嫂子听到孩子的话往他们手里的红包看去都是一惊,只见两个孩子的两个红包,每一个里面都包着一张大团结。
绕是有心理准备的郑嫂子都吓了一大跳:“老郑,这会不会太多了?”她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额的红包哩。
“我们给安安的红包会不会包少了?”
郑嫂子他们夫妻给安安的两个红包都是一块钱的,一块钱的红包在这个年代也是很多了的,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沈导演夫妻给孩子的红包这么大方。
“我们要不要再回点礼。”郑嫂子有些犹豫道,原本她包一块钱红包的时候还有些肉疼,这是她包过最大的红包了,没想到人家沈导演夫妻给孩子的红包更加大,这让她不好意思极了。
郑立军想了一会儿摇头:“没事,不用。沈导演他们是按自己的经济能力能力来的,他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不会介意的,再送回礼反而过于客气。”
郑嫂子一想也是,也许人家给的10块跟他们给的一块一样,看沈导演挺喜欢那些山货,下次可以再给她送一些过去。
“来,你们两个孩子把你们那两个红包给我,我帮你收着。”嫂子想通了,转头就对儿子女儿道。
两个孩子刚摸到这么大的红包,没过几分钟就听到妈妈的话,他们瘪了瘪嘴有些不乐意,做大哥的开口道:“妈,去年前年你也是这样说的,说帮我们收着,但收着收着就没了。”
妹妹也配合着大哥的话点头附和:“就是,妈你说帮我们收着,可最后都没有给回我们。”
郑嫂子脸不红心不慌地拿过他们的红包:“谁说的?妈帮你们收着,又没花你们的钱,等你们长大了自然还给你们。”
“那什么时候算长大啊?”两个孩子将信将疑,他们都算大孩子了。
“快了。”郑嫂子随口敷衍道,看着两个孩子委屈的样子,良心有那么稍微过不去,摸出两块钱一人给他们一块,“好了,一人一块钱,随你们怎么花。”
两个孩子顿时喜笑颜开地接过那一块钱,一块钱对于他们小孩子来说可是巨款,可以买很多东西了,比如最近很火的孙大圣卡片,顿时也不惦记那十块钱了。
*
送走了郑立军一家人,没想到下午又迎来了一拨人,是她电视剧的女主角冯盼娣。
冯盼娣是带着两个妹妹来的,两个妹妹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小的那个七八岁。
等听到冯盼娣说大的那个妹妹已经十五岁,小的那个妹妹十岁时,沈知薇惊讶不已。
因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两个小姑娘真实年龄比外表大两三岁,都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发黄开叉,那手腕看起来比安安的还要细,一摸全都是骨头。
小小年纪一双手已经布满了厚茧,还长着冻疮,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是她们才那么小啊,手已经比大人的还要粗糙。
沈知薇看着都心疼,可想而知这两个小姑娘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给两个小姑娘各冲了一杯热牛奶,又拿出糖果饼干给她们吃。
两个小姑娘都很有礼貌,在姐姐的同意下细声细气地跟她道了谢,谢完才慢慢吃了起来。
吃得也很秀气,虽然她们眼睛都黏在那些吃食上,她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也不会表现得跟饿死鬼投胎那样。
和冯盼娣拍戏这段时间,沈知薇也已经了解这年轻女孩家里的情况,对她能从那样的家庭中挣脱出来走出去养活自己佩服不已,更佩服的是,这姑娘的生活一安定下来后,也没忘了家里的姐姐妹妹。
“你的两个姐姐也一起跟你出来了吗?”沈知薇有些担心地问道,因为据她了解,冯盼娣的两个姐姐已经结婚了的,想让两个姐姐一起挣脱出来,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冯盼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重重地点了头:“嗯,她们跟我一起逃出来的,现在在我买的房子那里。”
冯盼娣喝了一口茶,跟沈知薇说起她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戏一拍完拿到钱后,冯盼娣第一时间在焦北市买了一座三房一厅,一百来平方米的小院子,花了她三千多块钱。
她一开始想的是租的,不过在沈导演劝说下,也觉得买比租更好,她很小的时候就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如今总算实现了。
房子搞定后,冯盼娣便坐火车回老家,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县上先租了一间房,然后悄悄地联系上了大姐,让大姐通知二姐一起去县城找她,并叮嘱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冯招娣找上了冯迎娣一起来到县里,等听到妹妹跟她们说,这次让她们跟她一起离开时,两个人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冯招娣慌张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跟你离开,我走了孙建国孙大牛还有花花他们怎么办?”
孙建国是冯招娣的丈夫,而大牛和花花是她的继子继女。
冯盼娣震惊地听着她大姐的话,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生气又难以置信地开口:“姐,孙家是你的火坑!你怎么还管那个孙建国的死活!你忘了你是被我们爹卖给他的吗?!而且婚后孙建国整天打你!他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娶了比他小十多岁的你是他不要脸,畜生!姐,你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了他?!”
冯盼娣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明白她姐明明知道自己跳的是火坑,现在能走为什么还不走?不走的原因还是因为担心孙建国那个畜生还有那两个跟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而现在冯盼娣庆幸,她的两个大姐嫁人后都还没有生孩子,冯招娣夫家是因为已经有两个孩子也不着急,所以冯招娣一直没有怀孕。
而冯迎娣在嫁过去的前两年怀了一次孕,不过被她丈夫打没了,之后便一直没有怀上。
冯盼娣庆幸她的两个姐姐没有孩子作为牵绊,要不然她们更难下定决心离开。
“不,我没有。”冯招娣摇头,嫁给孙建国这么一个人哪有什么爱情可言?
“那是为什么?就孙建国那种畜生你有什么不能抛弃的?”冯盼娣想不明白。
那个孙建国明明对她大姐不好,不是打就是骂,她姐姐年纪轻轻去给别人当继母,到头来她怎么反而割舍不下了呢?
“我……”冯招娣听着妹妹的反问,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明明她跳的是火坑,明明开始嫁给孙建国的时候是百般不愿意的,恨不得去跳河死了算了,婚后也整天被打骂,身上从没有一处好的。
她十几岁就当别人的继母,帮人家养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跟她也不亲,跟孙建国一样在家里随意辱骂她。
现在听到妹妹能带她离开,她应该是高兴愿意的呀?
可能是这些年来被打骂怕了,这些年一直过着那种重复的看不到头的日子,她的心性已经一点点被这种生活磨灭,早已经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念头。
等到能挣脱这种日子时,她第一反应是害怕,她真的能逃脱吗?
冯盼娣看着大姐那种迷茫的神情心里一痛,她突然想起这段时间自己拍的戏,剧中她有一个好朋友也是这种情形,早早被家里嫁了人换取彩礼给弟弟结婚,嫁的人也是所托非人。
剧中她以好朋友的身份规劝她,那时她的朋友跟她说她放不下孩子放不下这个家,沈导演写的台词是:“她们变成这样不是她们的错,而是这种生活已经像泥潭一样把她们困住了,周围所有的人都告诉她们‘就该这样’,所以她们挣脱不开。但这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只是需要有人拉她们一把,让她们重新认识到还有别的活法。”
冯盼娣呼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大姐你是担心什么吗?还有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的继子继女不是你的责任,那是他们父亲的责任,这么多年你作为一个继母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
“大姐你要为自己想一想。你还记得以前你没出嫁的时候,说长大后要当一个裁缝,做很多漂亮的衣服吗?我现在已经买了一个缝纫机,大姐我相信你的手艺,你不知道现在大城市做一件漂亮的衣服卖出去能有十几二十块,大姐,出去后你完全能自己养活自己。”
冯盼娣没有说太多的大道理,一个人怕走出去不过是因为他害怕没有能力活下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告诉大姐,她完全不用担心出去后怎么生活,靠她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让她有勇气先迈出第一步。
果然听到她这些话冯招娣有些犹豫问道:“我的手艺能行吗?我也只是会缝补一些衣服,大城市的一件衣服真的能卖十几二十块?”她现在一个月也挣不来十几二十块。
“能!”冯盼娣肯定地点头,“大姐,我没必要骗你。你看,就算我去当一个女工一个月也有几十块。”
“盼娣,你真的能带我们离开?我们跟着你的话那可是不少的花费。”二姐冯迎娣犹疑地问道。
听到妹妹说能带她们离开,冯迎娣没有像大姐那般犹豫,她嫁的男人也不是个好的,哪怕跛了腿也依然会打她,他们一家也不断磋磨着她,她没有一天不想离开那个家。
冯盼娣从床上的包包拿出一叠大团结递给她们,那里有五百块钱,还是这次她过来怕被抢劫带的少了:“大姐二姐,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忘了跟你们说,最近我被选上拍电视剧了,只拍了一部电视剧,我就挣了一万多块钱。”
“一万?!”冯招娣和冯迎娣听了妹妹的话惊呼出声。
她们又反复问了几遍,直到看到她肯定地点头才敢相信她们妹妹真的挣了那么多钱。
“拍电视剧那么挣钱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姐不是骗人的,钱我已经拿到了,而且我已经在焦北市买了一座小院子,完全够我们几个姐妹住,你们不用担心住宿的问题。”
“我们真的能离开吗?”
“能!我们能!”
冯招娣和冯迎娣最终被妹妹说动,哪怕她们心里还有恐惧和犹疑,但是妹妹给了她们莫大的信心,她们想,再差也不能比现在更差了。
于是她们便在冯盼娣的计划下实施了逃离计划,最重要的是能把两个妹妹安全带出来。
在过年前冯招娣和冯迎娣跟夫家说回娘家,按着她们两人这么多年来的表现,她们的夫家都没有怀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们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有带。
她们到冯家的时候,发现家里除了两个妹妹都喜气洋洋的,一问母亲才知道父亲居然想把才十五岁的四妹嫁人了!
“妈,四妹才15岁啊!她还那么小你们怎么能把她嫁人?!”冯迎娣哪怕已经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还是会被他们的行为恶心到。
冯母不以为然:“有什么不能嫁的,你们还不是这个年纪嫁人的,有什么不好?现在也不还是好好的?再说,我们现在给她说的人家家里可有钱了!她嫁过去就是吃香喝辣!”
冯招娣一听她妈说的人就
知道是一个二流子,她忍不住反驳:“妈,我听说那人已经娶过好几个媳妇了,最后都说媳妇跑了,我看都是被他打死了,不能让妹妹嫁过去!”
“你瞎说什么?”冯母眼睛一瞪,“那不过是一些长舌妇的传言。你妹嫁过去是享福的,而且人家彩礼就给了五百块。”
“呵,那五百块又是给爹的哪个好侄子?”冯迎娣恨恨道,想也知道她们那个父亲又打上了卖女儿换钱给她的好侄儿结婚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