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美满的呼吸顺畅了些,冯文慧才站起来把吸入器重新放回抽屉,坐回桌边,看着小女儿的脸心疼道:“这个月发了工资,妈带你去县医院再看看,让大夫给你调调药。”
高美满乖乖点了点头,哪怕被病魔折磨着也没有哭闹,拿起筷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阵,高慎行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冯文慧开口道:“妈,我跟你说个事。”
冯文慧嗯了一声,正给高美满碗里夹豆腐:“你说。”
高慎行手抓着桌子边沿,呼了口气:“妈,我决定不上学了,年后我和班上几个同学打算一起南下去找工作。”
冯文慧夹豆腐的筷子停在半空,搪瓷碗里的豆腐颤了颤,她慢慢把筷子放回桌面上,抬头看向高慎行。
她盯着高慎行看了好几秒,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再说一遍。”
高慎行咬了咬牙,迎着母亲的目光继续道:“妈,我想好了,我不念了,现在南边到处在招工,深市、广州那边的工厂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我出去干半年就能寄钱回来,美满的药费、爸的医药费……”
“住嘴!”冯文慧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和搪瓷杯跟着跳了一下,高美满吓得缩了缩肩膀,高谨言赶忙伸手搂住妹妹。
三个孩子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冯文慧站了起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死死盯着高慎行:“高慎行,你把话给我收回去,你哪儿也不许去,你必须念书,必须考大学!”
高慎行没有退缩,也站了起来,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妈,你一个人扛着全家太累了,我十八了,我可以帮你分担……”
“不需要!”冯文慧猛地打断他,拍着桌面的手都在发抖,“你的任务就是读书!你和谨言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前十,你们怎么能不读?你对得起你爸吗?你爸躺在床上最大的盼头就是看你们考上大学!”
冯文慧看着儿子的脸,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知道儿子是在心疼她:“家里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妈扛得住,你们只要把书念好了,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帮助,听到没有?”
高慎行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还有,谨言你也是,你们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其他的不要担心。”
“知道了,妈妈。”高谨言搂着高美满点头,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一家人都没了胃口。
*
收拾完碗筷,冯文慧催着三个孩子回屋睡觉,等孩子们的房门都关上了,冯文慧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的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书桌很旧,桌面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大半,桌角用胶带缠着防止扎手,上面摊着几叠稿纸和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
冯文慧拉开台灯,昏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稿纸,足足有三四百页,用麻绳捆着,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剧本的名字。
这个剧本她写了两年多,每天等丈夫和孩子们都睡下之后,她就坐到这张书桌前,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要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送孩子上学,自己再赶去学校上课。
圆珠笔换了十几支,稿纸买了一沓又一沓,她在这张破旧的书桌上把心里的故事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上周,最后一页终于落了笔,她写下“全剧终”三个字的时候,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冯文慧翻了翻稿纸,从头到尾看了几页,字迹有深有浅,前面几十页的字明显比后面的要生涩些,越往后越流畅,到最后几十页已经写得行云流水了。
冯文慧把剧本放到一边,从抽屉最里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报纸,四开大小,对折得整整齐齐,报头印着“知觉影视报”五个字。
这份报纸是今年八月出的,她在县城邮局的报刊架上看到的,当时花了三毛钱买下来,回家后用一本旧课本夹着压平了,保管得跟新的一样,连折痕都几乎看不出来。
报纸翻开第二版,头条位置刊登的是第三届知觉影视剧本大赛的获奖名单。
冯文慧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反反复复地扫过,她记得八月份看到这则启事的时候,她的剧本还差一些没有写完,截稿日期是九月底,她赶不上。
但启事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知觉影视常年接受剧本投稿,优秀作品不受大赛时间限制,欢迎寄至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编剧部。
冯文慧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拿着报纸的手紧了紧,她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把报纸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从八月到十一月,这份报纸就一直被她压在抽屉最里边,每次深夜写剧本写到手酸了、写到困得睁不开眼了,她就把报纸抽出来看一看,看完之后又接着写。
冯文慧把报纸放回去,重新拿起那沓厚厚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检查,看有没有字迹模糊的地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段落,遇到写得潦草的几个字就用笔重新描一遍。
这个故事是她之前看《问天》时了解到修真诞生的一些想法,她惊叹于那些修真的奇能异士,她时常想如果真有那些灵丹妙药,她丈夫的腿是不是就能好了。
然后她便下笔构思了一个现代,末法时期,在普通人不知道的世界里,有一座修真学院,每一个年满十五岁拥有灵根的孩子都能收到蜀山修真高级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台灯底下,冯文慧一直检查到后半夜,把稿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差错,才把三百多页的稿纸重新用麻绳捆好,又在封面外边包了一层干净的牛皮纸,用浆糊仔细粘牢,在牛皮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剧本名和自己的名字。
她把包好的稿子搁在桌面上,揉了揉手腕,关了台灯。
*
第二天一早,冯文慧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她把包好的稿子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信封是她专门买的加厚牛皮纸信封,能装得下三百多页稿纸,她把信封塞进自行车前筐,骑车拐出家属院,一路蹬到县城中心的邮局。
邮局刚开门没多久,柜台前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寄包裹,冯文慧把自行车停在外面锁好,抱着信封走了进去。
等前面的人办完了,她走到柜台前,从信封里确认了一遍稿子完好无损,把信封封口粘牢,放到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邮寄单,冯文慧接过笔,在收件地址一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广省深市罗湖区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收)。
她写完地址,又在寄件人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家属院的地址,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错误才把邮寄单和信封一起推到柜台窗口里。
工作人员称了重量,撕了邮票贴上去,在信封上盖了邮戳,啪的一声,圆形的红色邮戳落在牛皮纸信封的右上角,日期是1989年11月9日。
工作人员把信封扔进身后的邮袋里,朝冯文慧点了点头:“好了,挂号信,大概十来天能到。”
冯文慧盯着邮袋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邮局。
*
深市国贸大厦沈知薇办公室,她正在核对这一年的各项工作,快到年关了,工作也是越来越忙了。
这时,钟嘉琳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开口道:“沈总,广电部门下发的红头任命文件,是给您的。”
沈知薇听了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份文件,只见抬头印着“中央电视台文件”几个红字,标题写着:“关于任命沈知薇同志为1990年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的通知”。
她愣了一下,翻开内页:“经研究决定,任命沈知薇同志为1990年(第8届)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请于1989年11月15日前到中央电视台报到,组建导演组,启动筹备工作……”
第141章
深市飞往京市的航班正在平稳巡航, 钟嘉琳坐在置上,正在整理一摞文件,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总。
沈总成为春晚总导演的消息在公司传开以后,大家都为沈总感到高兴, 但钟嘉琳知道沈总的压力其实不小, 哪怕是现在坐在飞机上也想着春晚的事。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又划掉,重新写,反反复复。
春节联欢晚会, 从一九八三年第一届开办算起,到一九九零年已经是第八届了。
七年下来,春晚的内容板块早已形成了固定格局, 歌舞类占大头,语言类小品相声撑起笑点, 戏曲类保留传统曲艺的位置, 再穿插魔术杂技等创意表演,最后配上零点倒计时和拜年环节。
每年的节目单换演员换歌,骨架却大同小异,广电部门对内容有严格的审查标准,政策导向、文化尺度、民族团结, 条条框框摆在台面上, 留给总导演自由发挥的空间其实很有限。
可一九九零年终归不同寻常,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除夕翻过去,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要照进来, 这届春晚天然承载着辞旧迎新的特殊意义,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下“歌舞”“语言”……每个词后面拉了一条横线,横线上空空荡荡, 暂时填不出具体内容。
她抿了抿嘴,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侧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云层,脑子里把这五个板块来回翻了几遍。
钟嘉琳注意到她合上了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打扰。
同时,地面上沈知薇出任春晚总导演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广电部的任命文件走的是内部渠道,但消息从央视传出来的速度比谁都快,当天下午各大报社的文化版编辑就拿到了料,连夜排版赶印,第二天一早铺到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亭里。
《人民日报》用了半个版面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出任1990年春晚总导演,系春晚举办以来最年轻的总导演。”
《光明日报》:“金熊奖得主执掌春晚,深耕影视导演首次执掌春晚,是否会水土不服。”
港岛《文汇报》也跟进了报道,标题:“内地影视新贵沈知薇获广电钦点,将执导第八届春晚,二十七岁女导演能否镇住场面?”
京市某菜市场门口,早上七点刚过,卖早点的摊子依然冒着热气,几个大爷围在报刊亭旁边翻看着报纸。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把报纸摊开,指着标题念了一遍,皱起眉头:“沈知薇?才二十七岁?这么年轻的丫头来当春晚总导演,行吗?春晚可不比拍电视剧,全国几亿人盯着看呢。”
旁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老头儿凑过来瞅了两眼,拍了拍报纸上的照片:“你懂什么,人家是柏林金熊奖的得主,国际大奖都拿了,见过的世面大了去了,导个春晚怎么就不行了?”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国际大奖归国际大奖,春晚归春晚,两码事,春晚得照顾老百姓的口味,得让全国上下男女老少都看得乐呵,这跟拍文艺片能一样吗?”
排在早点摊前头的一个年轻女人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倒觉得年轻好啊,有创意,年年春晚看来看去都差不多,说不定今年换个年轻导演,能给咱整出点新花样来呢。”
*
京市,中央电视台,沈知薇昨天傍晚落地,在央视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按照文件要求到台里报到。
钟嘉琳帮她提前对接了央视办公室的联络人,流程走得顺畅,报到手续半小时就办妥了。
上午十点,春晚导演组第一次碰头会安排在台里三楼的会议室,九点四十,沈知薇还没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房间正中,桌上放着茶杯和文件夹,主位坐着央视台长邢国安,他左手边是副台长刘怀远,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留给总导演沈知薇的。
桌子两侧坐着六个导演和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六个导演里,周德华和方志远都是五十出头的老资历,从第三届春晚就开始参与执导工作,林国栋和孙建平四十多岁,也干了好几届,剩下的陈永昌和赵明辉年纪稍轻些,三十五六的样子,可也比沈知薇大了将近十岁。
沈知薇还没到,刘怀远趁着空档侧过身朝邢国安开口道:“老邢,我问句实在话,这位沈导演才二十七,春晚这么大的场面交给她,能撑得住吗?我们往届的总导演最年轻也得四十往上了。”
邢国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文件是广电部直接下发的,领导说行就行,再说你也别光看年纪,这位沈导演的履历你翻翻看,她执导的影视剧部部都有不俗的成绩,就单单柏林金熊奖,哪一个是凑数的?年纪轻归轻,本事摆在那儿。”
刘怀远听了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人家虽然年轻,但是履历比一些上了年纪的导演还牛。
桌对面的周德华和方志远坐在一块儿,两人也在小声交谈着,方志远拧着眉头嘀咕:“一个拍电视剧拍电影的来指挥春晚?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可是两回事,她到时能管得过来吗?”
他们这几个导演,哪个不是在央视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春晚的每个环节怎么把控、每个节目怎么衔接、现场几十台机器怎么调度,这些经验全是一台一台晚会积累出来的,沈知薇拍电视剧拍电影确实厉害,可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完全是两码事。
周德华胳膊搭在椅背上,慢悠悠应了一句:“人家上头点了名的,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林国栋坐在方志远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插嘴,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议程表。
孙建平和赵明辉对坐着,赵明辉朝孙建平努了努嘴,孙建平微微摇头,示意别多嘴。
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往届春晚的资料汇编,谁做总导演对他没多大影响,他只负责前期策划的事,至于谁执行,那是领导需要想的事。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门推开,沈知薇迈步走了进来,开口道:“各位好,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报到手续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邢国安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导,欢迎欢迎,请坐,我们也是刚到。”他指了指右手边空着的椅子。
刘怀远也站起来握了握手,笑着说道:“欢迎沈导,久仰久仰。”
其余其他人也先后起身跟沈知薇打招呼,不管心里怎么想,红头文件已经盖了章,总导演的任命板上钉钉,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把脸色露到明面上来。
沈知薇一一礼貌回礼,然后在邢台长右手边落座。
邢国安等所有人重新落座,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第一次碰头,我先说几句。”
他放下议程纸,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春晚是什么分量,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全国几亿观众守着看的节目,代表的是国家形象、文化水平和艺术水准,那除夕夜的四个小时,既要让老百姓看得高兴、笑得痛快,也要体现国家的文化政策和精神面貌。今年更加特殊,一九九零年,新年代的头一年,代表的是新气象新起点,这届春晚办好了,是给九十年代开了个好头,办砸了,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其他人听了点头,新的一年代开始的第一届春晚确实意义重大。
邢国安说到这里停了停,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继续道:“广电部这次点名让沈导演来挑这个大梁,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沈导虽然年轻,但是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他说着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春晚筹备是大事,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从今天起沈知薇导演就是这届春晚的总导演,各位导演、各组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沈导演的工作,如果有谁在工作中搞山头、阳奉阴违、不服从指挥,影响了整台晚会的筹备进度,到时候别怪我邢国安不讲情面。”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春晚是大事,也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在座的谁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