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前把自己画了一半的画继续画完。
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他自己,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妈妈辛苦了”。
他画完之后端详了好一阵子,把画纸折成四折,又小声跑进卧室,把画放在床头柜上,看妈妈的水杯没水了,又拿着水杯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柜。
李兆延看着儿子的一连串动作,嘴角弯起,心想没白疼这个儿子。
晚饭父子俩下楼在酒店餐厅吃的,安安吃到一半举着筷子问,能不能给妈妈带一碗粥上去,李兆延说行,让服务员装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放在保温盒里带回房间,搁在客厅桌上,用毛巾盖着保温。
夜里沈知薇醒过一次,李兆延听到动静起来,把热好的粥端给她,她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又躺下了,没一分钟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
初三一早,沈知薇终于睡饱醒了过来,卧室里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脑子清醒了不少,浑身的酸痛也消退了大半。
在床边坐了片刻,抬头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折叠的画纸,画上三个人手拉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辛苦了”,她心里一暖,拿着画起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李兆延已经叫好了酒店的早餐送到房间,白粥、油条、豆浆、鸡蛋、几碟酱菜摆了一桌。
安安坐在桌边正拿油条蘸豆浆吃,听见门响扭头一看,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妈妈,你醒了!”
沈知薇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画:“画妈妈收到了,安安画得真好看。”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她的手往桌边拽:“妈妈快吃早饭,你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好。”沈知薇在桌边坐下,把画放在一旁。
“先喝点粥暖暖胃。”李兆延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又把鸡蛋剥好搁在碟子里。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都是这几天出的,李兆延提前让前台帮忙收着的,他知道沈知薇一醒来肯定要看报纸。
沈知薇喝了两口粥,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人民日报》,翻到文化版,头条的大标题映入眼帘:“九零年春晚赢得满堂彩——‘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获社会各界广泛好评”。
报道称,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以“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贯穿全场,在继承传统文艺晚会形式的基础上大胆创新,首次采用大型镂空剪纸布景与“框景”拍摄手法,将传统园林美学融入电视镜头语言,视觉效果耳目一新。
语言类节目中,小品《做好人难啊》以幽默的方式引发全国观众强烈共鸣,总导演沈知薇以二十七岁之龄执掌春晚,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展现了新一代文艺工作者的实力与担当。
沈知薇放下《人民日报》,拿起第二份《光明日报》,文化副刊的头条标题写着:“一封读者来信:除夕夜,春晚暖了万家”。
来信的读者是一位退休教师,姓赵,赵老师在信中写道:他看了几届春晚,今年是最让他感动的一届,前半场的致敬环节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老父亲,一个修了一辈子铁路的铁道兵,感谢这届春晚让更多人认识到普通劳动者对国家建设的付出。
最后零点敲钟的时候,老革命者和小孩子一起握住钟槌敲响新年的钟声,赵老师在信中写道“老一辈的手和小一辈的手握在一起敲钟,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新华国的希望。”
赵老师在信的末尾感谢了春晚导演组的用心,说这一届春晚让他看到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春晚,希望以后年年都能看到这么好的春晚。
编辑在来信后附了按语,称截至发稿,报社已收到读者来信几千封,绝大多数对本届春晚给予高度肯定。
沈知薇看完这份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百姓对这一届春晚还是挺满意的。
又拿起第三份报纸,是《参考消息》,转载了台岛《联合报》的一则报道,标题:“春晚效应——台岛民众申请赴大陆探亲人数春节后激增四成”。
报道中提到,台岛“中华旅行社”统计数据显示,近日,申请赴大陆探亲的民众较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
多位排队的老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除夕夜看了央视春晚三地合唱节目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回老家看看。
报道引用了台岛一位七十多岁退伍军人吴先生的话:“我听到‘海峡两岸共明月’时就很想家,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我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老屋还在不在。”
《联合报》评论指出,今年春晚首次邀请台岛歌手登台,对推动两岸民间情感交流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文化破冰举措的影响力远超预期。
沈知薇又陆陆续续把其他几份报纸看完,叠整齐放到一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多数报道对这届春晚都给了正面肯定,这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两个多月绷在身上的弦总算彻底卸下了。
安安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手边的报纸,这些报纸这两天他都缠着爸爸给他读过了,都是夸妈妈的,他骄傲地开口道:“妈妈好厉害,春晚做得好好看,前天晚上我和爸爸在下面看到好多人鼓掌呢,最后敲钟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新年快乐!”
沈知薇听了嘴角弯起,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喜欢哪个节目?”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最喜欢那个小品,大家都怀疑对方是人贩子,好搞笑哦,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好久好久呢。”
李兆延在旁边递了杯豆浆过来,朝沈知薇道:“放心吧,大家都觉得这届春晚不错。”
沈知薇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点头:“嗯,总算放心了。”
*
吃完早饭,沈知薇提议一家三口出去转转,来京市两个多月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央视和酒店的范围,难得春节假期又有家人在身边,该好好在京市逛一逛,安安第一个举手赞成。
李兆延也没有异议,开口道:“这边有不少庙会,地坛庙会最热闹,我们去看看?”
沈知薇和安安都点头说好,一家三口便收拾妥当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地坛。
出租车在地坛公园西门外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庙会的喧闹劲儿就扑面涌了过来。
地坛庙会从初一开到初七,到了初三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西门口两根大红柱子上挂着“地坛春节文化庙会”的红底金字横幅,门口排着长队往里走,卖票的窗口前头挤了好几层人,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锣鼓点子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进大门,正对面的开阔地上,一支秧歌队正在表演,十几个大姐大婶腰上系着绸带,手里舞着扇子和手绢,踩着锣鼓点子扭得热火朝天,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安安个子矮看不见,李兆延干脆把他扛到了肩膀上,安安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扶着爸爸的脑袋,看得满脸兴奋:“妈妈,你看阿姨们好厉害,扭得好快哦!”
沈知薇搭着李兆延的手也看得津津有味,别说这些阿姨真有两下子,点头:“是很厉害。”
秧歌队还没散场,远处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锣鼓,一支高跷队沿着庙会的主路走了过来。
领头的踩着一米多高的木高跷,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戏曲脸谱,手里挥着马鞭,后头跟着七八个高跷艺人,有扮济公的、有扮渔翁的、有扮媒婆的,个个踩在高跷上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还翻个花样。
一个扮孙悟空的高跷艺人单腿站在高跷上做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 ,围观的人群轰地叫了起来。
安安骑在李兆延肩上,指着孙悟空高跷手舞足蹈:“妈妈!你看,是孙悟空!跟咱们公司动画片里画的一样!”
沈知薇笑着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看着就行了,别乱动,等下你爸爸扛不住你。”
安安连忙搂紧李兆延的脑袋,怕他爸爸等下把他摔了下去。
李兆延被他搂得脖子一歪,哭笑不得:“你是要看高跷还是要勒死你爸?”安安嘻嘻笑着松了点手。
看完高跷,一家三口随着人流往庙会深处逛去,拐过一道弯就进了小吃一条街,两排摊子沿着方砖路摆开,每个摊子上头支着布棚子、挂着红灯笼,蒸腾的热气从各个摊位上冒出来。
最先闻到的是茶汤的香味儿,一个老师傅守着一把铜壶大龙嘴的茶汤壶,壶嘴老长,他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把铜壶往前一倾,冒着热气的开水从龙嘴里冲出来准确地落进碗里,冲出一碗稠稠的茶汤,碗面上撒了芝麻和桂花。
安安从李兆延肩膀上滑下来,拽着沈知薇的手东张西望,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
他先要了一碗茶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眯起眼来咂了咂嘴:“甜的!好喝!”
再往前走,油茶摊子上飘来浓郁的芝麻香,沈知薇买了两碗油茶,一碗递给李兆延一碗自己喝,安安尝了一口李兆延的油茶,皱起鼻子摇头:“咸的,不好喝。”
沈知薇觉得好笑,给他买了几块豌豆黄和两块驴打滚,豌豆黄切成小方块,嫩黄嫩黄的,入口即化,安安一口一块吃得飞快。
驴打滚裹着豆面,粘粘糯糯的,安安咬了一大口,豆面粘了满嘴巴和半边脸,他嚼着嚼着忽然伸出舌头去舔嘴边的豆面,越舔越花。
沈知薇看着他满脸豆面的狼狈样子笑了出来,从兜里掏出手帕帮他擦脸,安安躲着不让擦:“妈妈,我还没舔完呢,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的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都笑开了:“得,妈妈不擦了,不让你浪费粮食。”小小少年还挺有原则。
小吃街走到尽头拐弯处,一排糖葫芦靶子立在路边,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
安安的眼珠子立刻黏在上面拔不下来,沈知薇也有些想尝尝,便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安安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啃,牙齿咬开脆糖衣的咔嚓声清脆响亮,嘴角的糖渍和刚才的豆面叠在一起更加壮观了,真真是一只小花猫了。
穿过小吃街,前头是非遗手工艺展示区,吹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小团热糖稀,用嘴对着细管吹气,糖稀膨胀变形,几十秒工夫就吹出了一个孙悟空的形状来,金箍棒都有模有样。
孩子们齐声叫好,安安挤进人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傅的手,等师傅吹完一个又吹下一个,他扭头朝沈知薇撒娇道:“妈妈,我想要一个孙悟空可以吗?”
沈知薇大手一挥掏钱让师傅给吹了一个,老师傅手艺精湛,吹出来的孙悟空腰身灵活,尾巴翘起。
安安双手接过来捧着端详了又端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举到李兆延面前献宝:“爸爸你看!”
李兆延弯腰看了看,点头说了句“好看”。
安安又跑到旁边的捏面人摊子前蹲了下来,这个摊子上的师傅面前摆了一排面人成品,关公、张飞、穆桂英、哪吒,五颜六色排成一溜儿,师傅手里正在捏一个猪八戒,面团在他指头间三捏两搓就出了形。
安安蹲在摊前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跟师傅认真商量道:“师傅,您能给我捏一个我妈妈吗?”
师傅乐了,问长什么样,安安站起来一手举着糖人孙悟空一手指着沈知薇:“就是她,你看,最好看那个。”
周围几个排队的大人听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孩子,你妈妈确实很好看。”
安安听到别人对他妈妈的夸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
沈知薇面色一窘,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儿子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师傅笑呵呵地打量了沈知薇两眼,三两下捏好了递给安安:“得嘞,看看您妈妈。”
安安接过来左看右看,点了点头,走远了才拉了拉沈知薇的手小声道:“妈妈,我觉得老师傅捏的糖人只和你有一半像,还是妈妈更好看。”
沈知薇听了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是吗,安安嘴真甜。”
*
再往前走还有剪纸摊、做风筝的、画脸谱的,安安在画脸谱的摊位上停下来,摊主给他一个白底石膏脸谱和几支颜料,让他自己画。
安安拿起笔,埋头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红的蓝的黑的金的全部一股脑往上涂,涂了半天捧起来给沈知薇和李兆延看,一张大花脸,眉毛画歪了,鼻子上多了一团蓝色,看上去四不像。
安安倒是捧着自己的作品满脸骄傲,他把脸谱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朝爸妈展示道:“你们看,这是我画的大花脸,好不好看?”
沈知薇看着脸谱上红红蓝蓝金金的一团,忍住笑意开口道:“你这画的是哪个角色呀?”
安安理直气壮道:“谁也不是,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的‘李述安’牌脸谱!”
说完,他把脸谱往自己脸上一扣,从脸谱后头闷闷地说了句,“妈妈,你看,我是不是很威武?”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笑得弯了腰,旁边几个也在画脸谱的小朋友纷纷朝安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安安倒是很自信,拿着脸谱吓唬其他小朋友:“嗷呜!”逗得其他小朋友咯咯笑。
沈知薇用手肘了肘李兆延,揶揄道:“你儿子怎么这么逗呢。”
李兆延握着她的手,嘴角勾起:“也是你儿子。”
一家三口在庙会里从上午逛到了下午,安安两只手上挂满了战利品,左手举着糖人孙悟空,右手攥着面人和脸谱,兜里还塞着没吃完的豌豆黄,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走到后来安安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一个劲儿地打呵欠。
李兆延弯腰把他背了起来,安安趴在爸爸背上,把糖人孙悟空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嘟囔了句“今天好开心”,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沈知薇走在旁边,看着儿子趴在李兆延肩膀上半睡半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帮他把快掉下来的脸谱接过来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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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京市一直待到初六,初七一早从首都机场飞回深市,然后沈知薇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已经恢复了上班的节奏,员工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看到沈知薇纷纷打招呼拜年,好多人都会说一句“沈总,春晚太棒了”。
沈知薇笑着一一回应,推开办公室的门,钟嘉琳已经把这段时间积压了的文件按优先级摞好放在了桌面上。
沈知薇坐到办公桌前,花了一上午把各部门的春节汇报和年度计划过了一遍,音乐部汇报EON男团二月中旬将开始第二张专辑的录制工作,其他歌手牧筝等也在筹备新专辑,同时六月牧筝打算第一次全国巡演。
影视部方面,几个在拍的项目也都已经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还有其他艺人年度总结以及开年工作汇总,沈知薇看了一上午才看了四分之一的文件。
下午两点刚过,编剧部门的刘主管抱着一摞稿子敲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