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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宾馆门口停下,李兆延先下车,一手抱起儿子,另一只手伸向沈知薇。
她扶着他的手下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李兆延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
郑立军等人也陆续下车,李兆延恢复了平时的神情,领着众人办理入住,快速给他们分好房,条理清晰。
分配好众人的房间,最后才带着沈知薇和安安往最里间的房间走去。
开门,进屋。
沈知薇迈进房间,脚步微微一顿,眼前的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并非寻常宾馆的标准间。
进门是个小小的起居区域,摆着一对单人沙发和小茶几,往里走,左右各有一扇门,显然通向不同的卧室,这竟是一个套房。
安安可不管什么套间不套间,欢呼一声,就扑向最近的那张看上去柔软的大床,在上面打了个滚。
李兆延放下手里沉甸甸的行李,转身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外的人声。
沈知薇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两扇并立的卧室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她转身抬眼看向男人,娇嗔道:“怎么订了一个套间?”
李兆延将行李放好,闻言走了过来,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安安睡觉不老实。”他开口,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宾馆的床不够大。”
沈知薇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理由噎了一下,是,安安睡觉是爱翻身,偶尔还会踢被子,但这显然不是床够不够大的问题。
她也不揭穿他的心思,拿过一个行李箱打开准备整理行李。
李兆延站在那里看着她,宾馆昏黄的灯泡照在她脸上,留下温暖的光影,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薇薇。”他低声唤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想你了。”
简单三个字,让沈知薇整颗心都软了下来,她转身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气息。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一个多月不见,说不想他是假的。
安安在床上打了个滚,自己玩着手指头,过了会儿才想起爸爸妈妈,一骨碌爬起来,就看到他们抱在了一起。
小家伙眨了眨眼,爬下床,光着脚丫跑过来,一手抱了一只爸妈的大腿,仰起小脸:“爸爸妈妈,安安也要抱抱。”
沈知薇和李兆延无奈一笑,弯腰把儿子抱在怀里,一家三口就这样傻傻地站在房子中间拥抱着。
抱了一会儿,李兆延把儿子放回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开口道:“先去洗脸,收拾一下,爸爸带你们去吃饭。”
他又看向沈知薇:“你也洗把脸,换身衣服?坐了一天车,闷着难受。”
沈知薇确实觉得身上黏腻,点头:“好。”
她打开行李,拿出换洗的衣物,李兆延已经领着安安进了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父子俩低低的说话声。
沈知薇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走进另一个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弄好,她走到小阳台上,推开玻璃门。
傍晚的风带着尚未散尽的暑热,但也送来一丝微弱的来自不远处的海腥气。
宾馆的位置不错,能看到远处街道上穿梭的自行车和寥寥几辆汽车,更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静立。
八十年代深市的傍晚,有种野蛮生长的蓬勃气息。
“看什么?”李兆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给安安洗好了脸,小家伙脸上水珠还没擦干,自己用毛巾胡乱抹着。
“看深市。”沈知薇没回头,“变化真大。”
李兆延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窗外:“嗯,一天一个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这次拍戏,要在这边待多久?”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吧。深市的戏份大概一个月,剩下的要去港岛拍。”沈知薇侧头看他,“你那边呢?商场选址定了,接下来是不是更忙?”
“前期工作差不多了,施工队谈好了,后面主要是盯着。”李兆延语气平稳,“时间能调配。”
这话的意思沈知薇明白,他是说即便忙,也能抽出时间兼顾她和孩子,他总是这样,把困难轻描淡写,把承诺落到实处。
“也别太累。”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服的领子,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烫,“你都晒黑了。”
“这边太阳毒。”他捉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没事。”
安安挤到两人中间,扒着阳台栏杆踮脚往外看:“爸爸,妈妈,我们去吃饭吧!我闻到香味了!”
楼下宾馆附设的小食堂已经开了火,油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飘上来。
“走吧。”李兆延无奈地揉了揉这个大灯泡的小脑袋,牵着他的小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沈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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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就在宾馆一楼的小食堂,李兆延提前打了招呼,订了两桌菜。
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扎实,颇有当地特色。
一大盘肉质鲜嫩的白斩鸡摆在正中,旁边配着一小碟姜葱蓉蘸料,紧挨着的是一大盆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的南乳花生焖猪脚,猪皮胶质丰厚,颤巍巍的诱人。
旁边还有一钵浓油赤酱的客家梅菜扣肉,五花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蒸得酥烂,几乎入口即化,与咸香甘美的梅菜相辅相成,另一道是鼓鼓囊囊的豉汁蒸排骨,小排斩得均匀,裹着深色的豆豉和蒜蓉汁水,香气浓郁。
还有清蒸海鲈鱼、白灼虾以及蒜蓉炒芥兰,最后加上压轴的一大盆鲜蚝煎蛋,金黄的蛋液裹着肥嫩饱满的蚝肉,边缘煎得焦香,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郑立军他们也已经下来了,大家纷纷落座,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李兆延坐在主位,话不多,手里却一直没闲着。
他先是仔细地将白斩鸡最嫩的胸脯肉撕扯成方便入口的小条,蘸了姜葱料,分别夹到沈知薇和安安碗里。
接着又拿起一只白灼虾,三两下剥去外壳剔净虾线,整只虾肉莹白完整,他习惯性地先放到了沈知薇碗中,然后才开始剥下一只给眼巴巴等着的儿子。
挑海鲈鱼刺的动作更是细致,用筷子尖小心拨开蒜瓣似的嫩白鱼肉,确认没有细刺了,才将那大块的鱼腹肉分给两人。
他自己则只是在间隙才就着饭菜扒拉几口,看到沈知薇碗里的汤少了,便又默不作声地为她添上一些。
沈知薇胃口不大,慢慢吃着碗里他不断夹来的菜,目光柔和地流连在他身上。
食堂的灯光不算明亮,笼在李兆延身上,将他低头专注剥虾、挑刺时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硬朗。
可每当他抬起头,将处理好的食物自然而然先放进她碗里,再转头去照顾安安时,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放缓的眼神,又悄然融化了所有冷硬的轮廓,透露出一股让人沉醉的温柔。
“你也吃。”沈知薇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他碗里。
李兆延看她一眼,嘴角勾起,“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安安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还不忘问:“爸爸,明天真的去海边吗?能看到大轮船吗?”
“能。”李兆延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早点起床。”
“好!”安安用力点头,吃饭的速度更快了。
吃完饭,一家三口回了房间。
安安记挂着看电视,催促着爸爸打开那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深市本地新闻,主播用粤语报道着特区建设的新进展。
李兆延调了个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频道,安安立刻被吸引,乖乖坐在沙发看了起来。
沈知薇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听着门外客厅里儿子和他低声的谈话声,只觉得安慰。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安安已经靠在李兆延怀里,眼皮开始打架了,动画片还没放完,但坐了两天一夜火车的小家伙显然困到不行了。
“困了?”沈知薇走过去,摸摸儿子的额头。
“妈妈。”安安含糊地应着,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李兆延关掉电视,抱起已经半睡的儿子,轻轻放到其中一个房间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安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熟了。
李兆延重新走出房间,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条缝隙,看到女人坐在沙发的客厅上吹着头发,便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我来帮你。”
沈知薇便把手里的吹风机给他,舒服地靠在他身上,让他帮着吹
头发。
吹风机“呼呼”的声音伴着舒适的温度,男人的指腹按摩在她的头皮,让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好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沈知薇靠在他怀里仰起头,声音迷蒙:“吹好了?”
“嗯。”李兆延的手指细细地把她的发丝捋顺,然后手落到她耳垂轻轻捏了捏,“困了?”
沈知薇身子一颤,“嗯,有点。”
“那去床上睡。”
还没等沈知薇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呀。”
男人抱着她走向安安隔壁的另一个房间,用肩膀推开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没拉上的窗帘让城市外的灯光照了进来。
男人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沈知薇落在柔软的床铺上,陷进去几分。
男人将她放到床上,转身走到窗边将那窗帘拉拢,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光影。
“先睡。”他走回床边,俯身替她将颊边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温度比她刚刚吹干的发丝还要烫上一些,“我去洗澡。”
沈知薇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进了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
门虚掩着,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传了出来,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困意被这水声搅散了几分,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模糊的影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水流的声响,想象着水流滑过他宽阔肩背、紧实腰腹的样子……
她连忙收回目光坐了起来,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打开床头灯,走出房间从行李箱拿出带的剧本,重新走回房间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剧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水声,时急时缓,仿佛敲在她的心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片刻寂静后,卫生间的门重新被拉开,伴随着水汽,以及她刚刚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
沈知薇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男人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老头衫和一条深色短裤。
老头衫很普通甚至领口有些松垮,但穿在他身上,却被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肌撑起了流畅的线条。
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男人额前,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沿着脖颈的弧度滑进衣领深处,短裤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精悍有力。
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膝头摊开的剧本和她身上。
“睡不着?”他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低哑,比平时更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