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太太和先生虽然疼孩子,但教育孩子也很有原则,比如安安玩具虽然多,但每一件他自己都保管得很好很珍惜,从来不会故意损坏。
午饭是在宾馆食堂吃的,安安大概是上午玩累了,吃饭的时候小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了,直犯困。
沈知薇便带着他回房,哄着他睡午觉,小家伙沾到床倒头就睡,怀里还搂着那个铁皮青蛙。
李兆延没睡,坐在外间的小沙发上,翻看着周学峰上午给他的初步勘测数据报告,眉头皱着。
沈知薇轻手轻脚带上里间的门,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问:“有棘手的问题?”
“不算棘手,土质比预想的软一点,地基要打得更深更牢,成本会高些,工期也可能拉长几天。”李兆延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顺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不过能解决。睡一会儿?下午不是说要带安安去海边?”
“嗯。”沈知薇靠着他,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让人觉得安稳。
奔波一上午,倦意也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你也歇会儿。”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午后静谧的房间里,听着里间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浅浅打了个盹。
下午三四点钟,窗外的阳光终于不那么毒辣了,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色。
沈知薇先醒过来,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兆延:“该起了,再晚去海边,回来天该黑了。”
李兆延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他伸手把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才站起来走到里间去看安安。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爸爸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脸蛋,才迷迷糊糊醒转,听说要去海边,立刻骨碌爬起来,残留的那点瞌睡一扫而空。
“去海边!捡贝壳!”他欢呼着,自己就跑去翻找小桶和小铲子,那是上午买玩具时,李兆延顺手在摊子上给他买的塑料小套装。
沈知薇从行李里拿出一管防晒霜,这是她上午在和平路那家稍显“洋气”的百货商店里特意买的,八六年,防晒的概念在内地还不普及,但她深知南方日头的厉害。
她给自己涂完防晒霜,然后拉过安安,仔细地在他露出的脸蛋、脖子、小胳膊小腿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膏体,细细揉开。
安安觉得痒扭来扭去,被沈知薇轻声哄住:“乖,涂了这个,安安去海边玩就不会被太阳公公晒疼了,晚上也不会变成小红虾。”
听到“小红虾”,安安想象了一下,立刻老实了不少,只是小嘴还抿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给儿子涂抹妥当,沈知薇直起身,目光落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李兆延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形逆着窗外的光,轮廓分明。
她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管的防晒霜,朝他走近两步,脸上漾开一抹带着促狭的温柔笑意,像刚才哄儿子那样,嗓音软了几分:“李同志,轮到你了,也乖,低下头来。”
李兆延想说他一个大男人不需要涂这些东西,晒黑就晒黑,但是看着女人笑意盈盈的脸蛋,所有拒绝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依言向前倾了倾高大的身躯,顺从地低下头,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送到了她面前。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汗珠。
沈知薇拧开盖子,又挤出一些膏体,这次她没有直接涂在他脸上,而是先在自己的掌心仔细摊开、抹匀,让体温稍稍软化那微凉的膏体,然后,她抬起双手,掌心向内,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细腻的膏体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在他脸颊上徐徐化开。
李兆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抚过他宽阔的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向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两侧。
指腹柔软,力道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呵护的仔细,涂抹到下颌线条时,她的拇指无意间蹭过他新剃过胡须、略显粗粞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李兆延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起伏,他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巴,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在旁边摆弄小桶的窸窣声,和自己胸腔里逐渐加重的心跳。
沈知薇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并没有立刻察觉到男人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手下的皮肤绷得有些紧,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她稍稍退开一点,端详自己的“成果”,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又挤出一点:“胳膊也伸出来。”
李兆延依言,沉默地抬起两只结实的小臂,袖子早已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紧实,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腕,将膏体点在他手臂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向上涂抹、推开。
她的手小巧,盖在他手臂上几乎只能盖住一半,掌心贴着他灼热的皮肤,缓慢移动,从手腕到小臂,再到肘弯。
男人的手臂肌肉坚硬,体温偏高,那防晒霜似乎很快就被他的热度融化,渗入皮肤纹理。
这一次,沈知薇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脉搏跳动得沉稳而有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空气似乎也随着这涂抹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涂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指尖偶尔划过他手臂内侧更柔软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收缩。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耳根也悄悄染上绯色,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更专注地盯着他的手臂,仿佛要把那防晒霜涂满他胳膊每一寸。
终于,两只手臂都涂抹均匀,沈知薇松开手,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般,轻轻吁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好了。”
她把那一管已经快没了的防晒霜放在桌子上,牵起安安的手:“好了,安安,我们出发吧。”
“出发!”安安高兴地提着自己的小东西,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的母子,嘴角勾起,拿起刚刚沈知薇准备的一袋东西提在手中,跟了上去。
*
深市此时的海边,远非后世那种开发完善的旅游景点。
他们去的是离宾馆不算太远的一处野滩,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碎石路走到底,眼前便豁然开朗。
海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南方近海特有的泥沙,算不上清澈,但辽阔无边,海浪不算汹涌,一层一层温柔地卷上粗糙的沙砾滩。
沙滩不宽,沙质也粗糙,夹杂着许多碎贝壳和小石子,颜色是暗沉的黄褐色,岸边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碱的灌木,远处能看到零星的渔村棚屋和晾晒的渔网。
正值退潮时分,裸露出的滩涂上,有些本地渔民打扮的人,戴着斗笠,弯腰在泥里挖掘着什么,大概是在找贝类或沙虫,更远些的海面上,飘着几艘破旧的小木船。
虽然原始,甚至有些粗粝,但那种未经雕琢的自然海景,却别有一番野趣和生命力。
安安一到海边就撒了欢,拎着小桶和塑料铲子,哇哇叫着冲向被海浪打湿的沙地。
他很快就发现了乐趣,捡拾被潮水带上来的各种各样贝壳,有的洁白,有的带着斑斓的花纹,更多的是破碎的残片,但在孩子眼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
他还挖到了几个小小的、会动的寄居蟹,他也不害怕,捏在手里惊奇地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潮湿的沙坑里。
沈知薇也穿着凉鞋,踩在粗糙的沙砾上,她提着裤脚,小心地在浅水处走着,低头寻找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漂亮石子,偶尔一个稍大的浪头打来,溅湿了她的裤腿,引来她一声低低的惊呼,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李兆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母子身后,目光紧紧锁在他们身上,看着一大一小玩得开心,嘴角的笑意也扬了起来。
他从随身带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了一台黑色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
这相机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他平时用得不多,这次特意带了过来。
他调好光圈和焦距,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沙滩上嬉戏的母子。
取景框里,沈知薇正弯腰捡起一个贝壳,侧脸被夕阳余晖镀上了一
层柔和的淡金色,发丝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安安蹲在她脚边,正举着一个小螃蟹,兴奋地仰头对她说着什么。
“咔嚓。”快门轻响,定格下这一幕。
李兆延移动着相机,又抓拍了几张,有安安埋头挖沙,撅着小屁股的专注模样;有沈知薇撩起被风吹乱的长发,眺望远海的侧影;还有母子俩头碰头一起研究捡到的“宝贝”,笑容灿烂的瞬间。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他透过镜头,看着他们,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直到夕阳渐渐西沉,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李兆延才收起相机,朝还在玩水的母子俩走去。
“该回去了,再晚路上看不清。”他朝安安伸出手,另一只手帮沈知薇扶了扶脑袋上,差点被风吹走的帽子。
安安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拎起装了小半桶“战利品”的小桶,牵住了爸爸的手。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往回走,安安叽叽喳喳说着他的“战绩”,沈知薇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句。
李兆延一手牵着儿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替她挡去从海面吹来的渐带凉意的晚风。
身后,走过的沙滩留下了一家三口深深浅浅的脚印。
*
第二天一早,宾馆一楼的大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沈知薇刚带着安安下楼,就看见郑立军和剧组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站着几个男女,包括那位见过面的、跟在钟先生身边的得力助手高助理。
“沈导!”高助理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西装裤,哪怕在深市的毒辣日头下,也保持着得体的穿着,“一路辛苦。钟先生让我代表他向您问好,剧组所需的器材和后续资金,都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用。”
“高助理,辛苦了,这么快就安排妥当。”沈知薇与他握手,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纤细挺拔,像一棵抽条的小白杨,穿着件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扎成一条柔顺的马尾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这正是沈知薇半个月前,从焦北电视台送来的一叠资料和试镜录像带里,一眼相中的女主角,苏晓芸。
资料上说她之前在南方某军区文工团工作,练过几年舞,体态和那股未经雕琢的纯净感,正是沈知薇为这部戏设定的“坚韧小白花”女主所需要的。
站在苏晓芸旁边的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个子很高,面容英俊,轮廓分明,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笑时带着几分天然的疏离感,笑起来却又有些玩世不恭。
他是沈知薇最终从港岛几位候选演员中挑出的男主角,周启明。
在港岛演艺圈,他名气不是很大,但胜在外形俊朗,气质独特。
沈知薇看中的,正是他眼神里那份能诠释出前期阴郁偏执、后期强势深沉的潜力。
见到沈知薇,苏晓芸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紧张:“沈导好,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演好。”她说话时微微欠身,姿态谦逊。
苏晓芸之前在文工团工作,在几部剧演过不太重要的配角,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当上女主角,还是最近拍了一部爆火剧,捧红了一位女明星的沈导演。
她原本是抱着不会被选中的态度投的资料,没想到居然被选中了,有一种天上掉下馅饼的感觉,她在全家的祝福中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过来了。
周启明也走上前,伸出手,普通话略带口音但很流利:“沈导您好,我是周启明,期待与您的合作。”
周启明来之前,他的经纪人也跟他说过这位沈导,虽然年纪轻轻也只拍过一部剧,但一部剧就爆火,捧红了男女主角,可见人家的能力是有的,叮嘱让他好好演,这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资源了。
周启明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毕竟他现在再港岛多如牛毛的巨星中,根本算不上有份量。
“欢迎你们。”沈知薇微笑着和他握手,“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安顿下来。剧本你们都熟悉了吧?”
“熟悉了,在港岛培训时每天都在看,也做了人物分析。”苏晓芸连忙回答,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周启明也点点头:“剧本很有意思。”他说的倒是实话,当初接到这个本子,看到后面那些反转、情感纠缠,也颇觉意外。
沈知薇与两人分别寒暄几句,介绍了身边的李兆延和安安。
安安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大哥哥大姐姐,被李兆延轻轻按了按脑袋,乖乖叫人。
高助理在一旁看着,心中再次感叹沈知薇的眼光之准。
苏晓芸和周启明站在一起,形象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一个清纯坚韧,一个俊朗中带着不羁与强势,恰如剧本中那对因身世错位而命运纠缠的恋人,不说其他,单这站在一起的匹配度,就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开始看到沈知薇的剧本大纲时,就被那曲折跌宕的情节紧紧抓住。
剧本大概讲,七十年代,女主角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铤而走险从深市偷渡到港岛,阴差阳错在港岛豪门做女佣,与性格乖张的少爷从针锋相对到暗生情愫……
正以为这是灰姑娘套路时,一次意外的输血揭开身世之谜,她竟是这个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