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压力瞬间散了一大半:“沈导您真会开玩笑,行,我试试!”
“嗯,我相信你。”沈知薇拍了拍她肩膀。
再次开拍,苏晓芸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那股子灵气慢慢回来了。
顺利拍完这一场戏,沈知薇让剧组休息半个小时,之后接着拍下一场重头戏。
“喂!搞乜鬼啊!”
沈知薇刚坐下休息,就听到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响起。
旁边一家凉茶铺的老板娘手里拿着把葵扇,双眼瞪着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拍戏大晒啊?挡住门口不用做生意啦?走开走开!我们要开档了!”
这条街算是繁华的街道,剧组架设器材,不可避免地占用了一部分人行道,挡住了一家凉茶铺的一半门面。
郑立军连忙走上前去交涉:“哎大姐,不好意思,我们这拍戏,很快就好了……”
“拍你个头啊!”老板娘两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你们拍戏关我屁事,我这铺被挡住怎么招呼客人啊?再不走我泼水了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这种时候,如果处理不好,轻则影响拍摄心情,重则引来更多投诉甚至警察。
“老板,唔好意思。”沈知薇站了起来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是导演沈知薇。我们之前已经跟这边的街道管理处打过招呼了,可能因为太忙没通知到您。”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大陆妹能说粤语,而且说得这么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沈知薇的粤语是上辈子学的,为了跟一些港岛明星打好交道特地去学的。
老板娘扇扇子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嘴上却还不饶人:“管理处?管理处能替我交租金吗?你们这么大阵仗挡在这里,客人怎么进得来?”
“您说得对。”沈知薇点了点头,神色诚恳,“挡了您的生意确实是我们的不对,这样吧,我们这就调整机位,往那边那个报刊亭挪过去,尽量给您把门面留出来。”
“另外,我看老板娘你这凉茶煲得好,现在天气这么热,我们剧组拍戏也被这暑气闹得不得了,不如这样,我们之后几天还要在这里拍戏,你们的所有凉茶我们剧组都包了,老板娘,你看怎么样?”
“哎呀,这……”老板娘听了眼睛一亮,如果这些天的凉茶他们全包了,那她就不用担心凉茶卖不完,而且看这剧组这么多人,她能卖出去的凉茶肯定比平时多。
再看着面前这个长得漂漂亮亮、说话又客客气气的小姑娘,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也不是我要赶你们,主要是这点正是上客的时候……你们真要买我的凉茶啊?”
“老郑,”沈知薇招呼郑立军,“让剧组的人们都过来喝凉茶,管够。”
“哎,来了。”郑立军也上道地转头招呼剧组的人员,“来,大家趁着休息多喝几杯凉茶,解解暑。”
老板娘看着剧组的人员们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丈夫过来帮忙,她给沈知薇打了满满的一杯凉茶递给她:“靓女尝尝这凉茶,我这手艺我煲了二十多年的了,还有,你们剧组也不要搬了就这样吧。”
人家都包圆了她的生意,老板娘也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
沈知薇接过老板娘的凉茶喝了一口,甘苦甘苦的,点头:“老板娘,你这手艺没吹牛,几口下去,心里的火都下了。”
“那是,这么热的天刚好灭灭火。”老板娘熟练地又打了一杯凉茶,递给排队的工作人员,“来,这是你的。”
郑立军手里捧着杯冰凉的夏枯草涼茶,冲沈知薇竖起大拇指:“沈导,还是您厉害!”
这一下子就把要引发的冲突解决了,那老板娘也不让他们搬机器了,还乐呵呵地欢迎他们在这多拍几天戏。
“这叫和气生财。”沈知薇笑了笑,“出门在外,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斗气的,能用钱和面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虽然她看似花了点钱包了老板娘的生意,但天气这么热,每天喝杯凉茶是有必要的,要不然在大太阳底下工作的人员很容易中暑,那更加得不偿失。
*
喝完凉茶,又休息了一会儿,开始继续拍戏。
沈知薇拍了拍手,拿着大喇叭喊道:“好了,大家都醒醒神,A组准备,半小时后开拍第一场。道具组,检查那辆跑车的车况;灯光组,我要的自然光补光板到位没有?化妆师,给晓芸补妆,要那种逃亡的憔悴感,别给我画得太漂亮了!”
这次负责掌机的是寰亚影视的一位老资历摄影师,人称“坚叔”。
他约莫四十来岁,留着那年头流行的长发,穿着一件满是口袋的摄影背心,嘴里叼着半截未点燃的烟,眼神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虽说钟老板交代要配合这位大陆来的女导演,但一个女人还是个北妹,能懂什么镜头语言?顶多就是指手画脚一番,最后还得靠他来兜底。
“阿辉,把35毫米定焦头换上,机位架在这儿,拍个全景先。”坚叔指了指路边的一个位置,用粤语吩咐自己的徒弟。
沈知薇正好走过来,听到了这句话,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已经布置好的街道场景。
这场戏的内容是:女主角李书渔为了躲避巡警的盘查,慌不择路地冲出小巷,差点撞上男主赵启贤驾驶的敞篷跑车,这是男女主的初遇。
“坚叔是吧?”沈知薇开口,用的是标准的粤语,但语速不快,“这个机位撤了,不需要全景起幅。”
坚叔愣了一下,拿下嘴里的烟,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沈导,这是规矩,先交代环境,再切中景、近景,这是教科书上的拍法,咱们这儿街道窄,不用全景怎么体现那种压抑感?”
“教科书是死的。”沈知薇走上前,伸手指了指苏晓芸即将冲出来的那条阴暗小巷,“我要手持跟拍,摄影机就跟在晓芸身后两米的位置,低角度,广角镜头。我要观众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该死的街道,而是她那时上时下的后脚跟,还有那种因为恐惧而剧烈晃动的视野。”
坚叔皱了皱眉:“手持?那画面会很抖的,而且广角畸变……”
“我要的就是这种不稳定的呼吸感。”沈知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她是个担惊受怕的偷渡客,不是来逛街的大小姐,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就是扭曲的晃动的,你也别架三脚架了,直接扛肩上,能不能扛得稳?”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一丝挑衅,沈知薇知道有时候跟这些人好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必要的时候需要挑起一下他们的不服气。
坚叔被这激将法一激,哼了一声:“怎么扛不稳?我阿坚扛机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行,既然导演发话那就按你说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拍出来要是效果不好,菲林钱我可不赔。”
“那是我的事。”沈知薇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走向正在试戏的演员。
周启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雷朋墨镜,正靠在那辆红色的丰田MR2跑车旁找感觉。
见沈知薇过来,他立刻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帅气笑容,这是他这段时间在镜子里练习过很多遍的,确保每一个角度都能把他的帅气全方位拍摄下来。
“沈导,你看我这个状态怎么样?”周启明自信满满地问道,“刚才我想了个设计,车停下的时候,我单手摘墨镜,然后眼神一定要那种漫不经心的不屑帅气,拍出来肯定帅!”
沈知薇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启明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下来,有些拘谨地站直身体,共事了这么久,他知道这是沈导开始训人的时候。
“周启明。”沈知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讽刺,“你是在演戏,还是在给自己拍挂历?”
“啊?”周启明愣住了。
“把你那套只顾着耍帅的烂俗论调给我收起来。”沈知薇走近两步,伸手招呼一个化妆师,“小美,给我把他头上那一头油得能炒两盆菜的发型给我重新弄过,发胶只喷几下就行了。”
“噗嗤。”被叫到的小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拎着化妆包跑了过来,“好的,沈导。我刚刚就跟周老师说过那发型发胶太多了。”
无奈周老师不听她的,一直觉得那发型帅气。
周启明丧着脸坐在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乖乖让化妆师重新给他弄发型,试图开口再次拯救自己的发型:“沈导,你不觉得这个发型很有型吗?可以把我脸上的五官都衬得更加好看。”
“呵呵。”沈知薇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帅叫帅而不自知,只顾着耍帅只会让你变得像一个‘油王’,在观众眼中就不是帅,而是油得想吐。”
被沈导这毒舌一说,周启明顿时像焉了的白菜,他知道油王这个词是什么,之前他也想耍帅的时候沈知微就这样形容他的。
“以后你的发型妆容不准再自作主张,全部都要听化妆师的,这是死命令。”
“好的,沈导。”周启明乖乖点头不敢反驳了,从一旁的化妆镜看了一眼发型,好吧,看起来是比刚才好多了。
“还有,赵启贤是个富家子弟,但他不是个只会开屏的孔雀。”沈知薇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地给他分析道,“他从小在钱堆里长大什么没见过?在他的世界观里,一个差点撞死在他车头的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只差点撞上挡风玻璃的苍蝇,你会对着一只苍蝇耍帅吗?”
周启明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不用摘墨镜。”沈知薇继续开口点拨道,“你把墨镜给我戴回去,从头到尾不许摘墨镜,隔着那层黑色的镜片去俯视那个趴在你车下的女人,你的傲慢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你那时连看都不屑于用正眼看她,那才是真正的赵启贤。”
周启明是个有悟性的演员,被沈知薇这么一点拨,顿时觉得刚才自己的设计确实有点油腻得没眼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墨镜,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沉淀了下来,从原本的浮夸公子哥,变成了一种冷漠的带着距离感的上位者。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场准备!第五场第一场戏,Action!”副导演郑立军拿着大喇叭喊道。
坚叔扛着沉重的阿莱Arriflex 35 BL摄影机,半蹲在小巷口,虽然嘴上不服,但职业素养让他此刻根据沈导刚刚的指令照做。
“Sound, speed!”录音师喊道。
“Camera, rolling!”坚叔的徒弟打板。
“Scene 5, take 1! Action!”
随着沈知薇一声令下,李书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冲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两条辫子凌乱地搭在肩上,“哒哒”的没有章法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伴随着撞到垃圾桶的声音。
坚叔紧紧跟在她身后,镜头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动,那种逼仄的压迫感瞬间通过取景器传达了出来。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红色的跑车堪堪停在李书渔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李书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惊惶地盯着那辆车。
镜头迅速拉起,越过李书渔的头顶对准了车里的人。
赵启贤坐在驾驶座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下车,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差点撞到人的惊慌,好像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女人,不过是一只能够被他轻易碾死的蚂蚁。
隔着黑色的墨镜,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看路边的垃圾一样扫了地上的人一眼。
没有台词。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李书渔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大概过了三秒钟,周启明厌恶地皱了皱眉,从车里抽出几张港币,看也不看地扔出车窗,红色的钞票像落叶一样飘落在李书渔身上。
“滚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然后一脚油门,跑车轰鸣着绕过李书渔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
“Cut——!”沈知薇的声音准时响起,“很好,这条过了。”
现场安静了足足两秒钟,然后才爆发出工作人员放松下来的嘈杂声。
“太棒了!”苏晓芸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兴奋得满脸通红,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李书渔。
坚叔放下摄影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素材。
监视器那块不算大的屏幕上,画面虽然抖动,但那种冲击力却是扑面而来的。
那种低角度广角带来的畸变,把小巷的阴暗和跑车的鲜亮拉扯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对比。
特别是最后那个扔钱的动作,因为是跟拍视角的仰拍,周启明那一刻看起来竟然真的像那种富贵里浸染出来的公子哥,那种傲慢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不按沈知薇的方法拍,用常规的全景接正反打,绝对拍不出这种张力。
坚叔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看向正坐在监视器前一遍遍检视画面的沈知薇,不得不说这个导演有点东西。
“这一条过了,保持情绪。”沈知薇头也没抬,手里拿着对讲机,“坚叔,下一条补特写。我要晓芸那个捡钱的手部特写,这里的自然光太硬了,我要加一块柔光板,把地面的反差降下来,重点突出那几张钞票和她指甲里的黑泥,光圈给我开到T2.8,我要极浅的景深。”
坚叔这回没再废话,甚至连那个徒弟都没使唤,自己亲自动手去调整遮光斗:“辉仔,拿反光板来!听沈导的,T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