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秒钟的寂静,紧接着,礼堂里爆发出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里有惊讶,有赞叹,更有对这位年轻导演打破常规、挑战传统的敬意。
沈知薇坐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的掌声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包围。
“知薇,是你。”李兆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妈妈!妈妈最棒!”安安也高兴地拍着小手,大声喊道。
“沈导,是你!”旁边的剧组工作人员也纷纷鼓掌激动道。
沈知薇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中,坚定地迈步走向那个舞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实地。
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将她那身黑丝绒长裙照得熠熠生辉,她伸手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那个象征着导演最高荣誉的奖杯,那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像是“砰”地撞在她心上。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灯光很亮,让她有些看不清台下人的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谢谢,谢谢主委会对我的认可。”
她的声音清亮沉稳,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个奖杯很重,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重量,更因为它所承载的责任,作为一个年轻导演,能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想感谢的人很多……感谢我的恩师柳尚文教授,感谢焦北电视台,感谢我的剧组同仁,感谢所有支持苗小草的观众。”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光影,准确地落在了台下那个一直在注视着她的男人身上。
“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如果没有他的包容、支持和理解,我不可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追逐我的梦想,感谢我的先生李兆延。”
台下的李兆延,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女人,眼眶微红,抬手轻轻鼓掌。
“有人说,《苗小草回城记》太尖锐,太离经叛道,但我认为,艺术的本质就是发现问题,是唤醒沉睡的心灵,如果我的作品不管是让一万个人还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有权利去追求幸福,去反抗不公,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女导演那从容而坚定的话语所吸引。
“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那些正在觉醒、正在奋斗、正在试图掌握自己命运的所有‘苗小草’们。这个奖告诉我们:只要你敢想、敢拼、敢于真实地活着,这万家灯火中,终有一盏为你而亮。”
她微微举起奖杯,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大家看着台上那位不卑不亢的女导演,哪怕之前还有不满的人此刻都被她这姿态所折服。
前排座位上,谢晋元一边鼓掌,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严守正。
他本以为这位性格执拗的严老此刻会面露不悦,毕竟,就在几个月前,正是严守正极力反对这部剧入围。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严守正并没有生气。
这位在影坛叱咤风云半生的老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想要上扬却又被强行压住的弧度。
他的手并没有举起来鼓掌,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却在轻轻敲击着节拍,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
谢晋元心里一动,他突然明白,严守正之所以在复审通过后没有动用他的影响力去进行二轮封杀,甚至在最终投票环节默许了这个结果,并非是他老了,或者是怕了舆论。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骨,他不认同沈知薇的艺术风格,这不妨碍,但他同样尊重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尊重观众的选择,更尊重一个创作者那份纯粹的野心与担当。
“这丫头,狂是狂了点。”严守正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不过,话倒是说得像个人样。”
*
颁奖典礼结束后,大厅里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沈知薇成了全场的焦点,无数记者举着那笨重的闪光灯相机围了上来,镁光灯闪烁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沈导!请问您拿到这个奖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沈导,作为华灯奖设立以来,拿下这个奖的最年轻导演,你有什么感想?”
“沈导,关于下一步的计划能透露一下吗?”
“听说您正在跟港岛方面合作,这是否意味着您将转向商业片?”
一个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过来,沈知薇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金色的奖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简短而有力。
好不容易应付完记者,沈知薇正想松口气,一转身,看到谢晋元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在谢晋元身旁,那个身影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的严守正正准备转身离开。
“严老!谢导!”沈知薇想都没想快步走了过去。
严守正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侧过身回头。
沈知薇走到两位前辈面前,态度恭敬:“刚才在台上太激动,没来得及好好跟二位前辈打招呼。”
谢晋元笑道:“小沈啊,刚才那番话讲得好!恭喜你得奖,实至名归!”
“谢谢谢导的鼓励。”沈知薇笑着道谢,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严守正,语气诚恳,“严老,我知道您对我这部戏有很多看法,您的批评我都听到了也都记在心里,我知道我还年轻,在艺术表现上确实还有很多欠缺,不够细腻,不够考究。”
严守正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盯着沈知薇。
两人对视了几秒。
“哼。”严守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奖杯,“不管是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既然观众喜欢,既然评委会选了你,那就说明你有你的道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特有的固执,却没了之前的尖锐,“不过,小丫头,别以为拿了个奖就上天了,导演这条路难着呢,这只是一部戏,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你得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耳的教训。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教训里藏着提点。
沈知薇不仅没生气,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严老的教诲,晚辈铭记在心,谢谢严老的提点。”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严守正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回要是拍那种为了煽情而煽情的烂俗段子,我照样骂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晋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冲沈知薇眨了眨眼:“这固执的老家伙,这就是认可你了,要是他看不上的人,他连骂都懒得骂。”
沈知薇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第51章
那天颁奖典礼过后, 郑立军他们待了一天就先坐火车回焦北市了,来的时候整个剧组忐忑不已,回去的时候喜气洋洋。
沈知薇在火车站送别他们,她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又在京市多停留了几天, 难得清闲, 准备带安安好好逛逛京市。
去八达岭的那天天公作美, 前一晚刚刮过一场大风,把天上的云都给吹散了,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快两个小时, 才终于停在了长城脚下。
沈知薇一下车,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把围巾裹紧了些。
“好
高啊!“安安被李兆延从车里抱出来, 脚刚沾地,仰着小脑袋望着那蜿蜒在山脊上的灰色巨龙, 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今天的安安穿得像个小圆球,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小棉袄,里面还塞了毛衣,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两只小耳朵被护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李兆延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壶和面包的布包, 另一只手牵过沈知薇:“风大,把帽子戴好。”
他抬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进大衣领口,动作自然而熟练。
“走吧, 好汉们,咱们登长城去!”沈知薇笑着伸手牵住安安的另一只小手。
虽然不是节假日,但长城上的游客依然不少, 除了穿着深蓝、灰黑中山装的国人,还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脖子上挂着那种笨重的照相机,对着城墙上的砖石一阵猛拍。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安安兴奋劲儿足,甩开爸爸妈妈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面,那顶雷锋帽上的两根带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嘟囔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话:“不到长城非好汉!”
沈知薇跟在后面,看着儿子那撅着的小屁股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的嘴巴,忍不住想笑。
“爸爸妈妈快点!我是孙悟空,我要飞上去喽!”小家伙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慢点跑,别摔着。”李兆延大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时刻护着儿子,眼神却时不时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沈知薇。
沈知薇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平底的皮鞋,但爬这种陡峭的台阶还是有些吃力,没走一会儿,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被沉重的呼吸声给盖过了。
走到北四楼的时候,坡度陡然增加。
安安终于也跑不动了,小脸通红,呼哧带喘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那股子“孙悟空”的威风劲儿也没了。
“妈妈我也累了。”他转身抱住刚刚走上来的沈知薇的大腿,仰着脸撒娇,“孙悟空没劲儿了,变不成筋斗云了。”
沈知薇有些好笑地蹲下身,拿出水壶给他喂了两口水:“那孙悟空想怎么办?”
安安转头看了看正在旁边看风景的李兆延,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两只小短手:“爸爸抱!爸爸是如来佛祖,我想坐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这一声比喻把旁边的几个路人都逗乐了,一位正在歇脚的老大爷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这孩子,嘴皮子真利索!”
李兆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是被他逗趣的童言童语逗乐的,走过来蹲下身:“上来吧,贪吃懒做的孙猴子。”
安安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上了李兆延宽阔的后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驾!爸爸快跑!”
“坐稳了。”李兆延双手托住儿子的小屁股,起身的时候身形晃都没晃一下,那双长腿迈开步子,哪怕背着几十斤的孩子依然走得稳稳当当。
沈知薇跟在父子俩身后,看着李兆延那挺拔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安安趴在他背上,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烽火台,一会儿又去摸那些被岁月风化得坑坑洼洼的城砖。
“妈妈!你看那边有人在拍照!”安安指着不远处喊道。
那是几个穿着红裙子大衣的年轻姑娘,正倚着城墙摆姿势,风一吹,裙摆飞扬,给这灰沉沉的长城增添了几抹亮色。
李兆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薇,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要不要也拍一张?”
“就在这儿?”沈知薇看了看周围。
“这儿视野好,能看到后面的烽火台。”李兆延把安安放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台他在深市花大价钱买的海鸥相机。
他半蹲下身子,举着相机,眯着一只眼对着取景框:“知薇,站过去点,对,靠着那个垛口,安安,别乱动,牵着妈妈的手。”
沈知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牵着安安的手站在古老的城墙边,背后的群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笑一个。”
“茄子!”安安大喊一声,露出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
拍完照,一家三口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李兆延从包里拿出面包和火腿肠,剥开包装纸递给安安,又拿过水壶递给沈知薇。
安安捧着个面包啃了好几大口,又有了点精神,指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城墙惊叹:“妈妈你看,那个墙一直跑到天边去了!”
“那是古时候的人为了保护家园修的。”沈知薇帮他把围巾掖好,“就像爸爸保护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