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景色,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边界,带着一种让人敬畏的蛮荒之美。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刘进山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山,咋长成这样?这是神仙劈出来的吧?”
“这是砂岩峰林地貌,全世界独一份!”陈科员脸上的表情带着骄傲,“我们这儿有三千奇峰,八百秀水,沈导演,我就说吧,来了绝对不后悔!”
沈知薇的眼睛黏在那些山峰上,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很美,语言形容不出的瑰丽。”
在他们欣赏这震撼的景色时,面包车又开了几分钟,终于停在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口——张家界村。
这里离那个金鞭溪入口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抬脚就能到,位置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村子依山傍水,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前流过,当地特色的吊脚楼和一些砖瓦房点缀在山间。
车子刚停稳,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就好奇地围了上来,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辆“大面包”。
“去去去,一边玩去!”陈科员下了车,挥手赶开小孩,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村口最大的一棵老樟树下走去,那里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赵三爷!忙着呢?我们村长呢?”陈科员掏出烟,散了一圈,一口地道的土话飙了出来。
“哟,这不是隔壁村那开来娃子吗?出息了啊,都坐上大汽车了!”一个老头笑眯眯地接过烟,“村长在村部呢,你去喊一声就是了。”
沈知薇和刘进山跟在后面,看着陈科员跟村民们熟络地打招呼,心里暗暗点头。
这叶局长安排人果然有一套,这陈科员虽然是县里的干部,但明显是这十里八乡走出来的,跟村民们沾亲带故,这种乡里邻里关系在农村办事那是最好使的。
不然要是他们几个外地人贸然进村,估计连村长的面都见不到。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笑呵呵道:“哎呀,开来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村长离老远就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赵叔,今儿可是有贵客,”陈科员侧过身,郑重地把沈知薇介绍给村长,“这位是沈知薇沈大导演,从深市来的,要来我们这儿拍大电视剧,这可是县长和叶局长特意交代的贵客。”
一听是大城市来的大导演,还是县长交代过的,赵村长的腰立马弯下去几度:“哎哟,原来是沈大导演,稀客,稀客啊!快,去村部坐坐喝口茶。”
“赵村长客气了。”沈知薇笑着和他握手,也没有摆架子,“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适合剧组住宿的地方,我们人多,大概七八十号人,想找个离景区近点的地方,方便拍戏。”
赵村长一听这人数,眼睛都亮了,七八十号人啊,这要是住下来,光是吃喝拉撒,那得给村里带来多少收入啊?
“有,肯定有!”赵村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们村虽然条件一般,但这房子还是有的,自从82年上面把我们这儿定为国家森林公园后,我们村也修了不少路和房子,就盼着有游客来呢。”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村东头以前那是知青点,前几年那批知青回城后就空着了,前年县里拨了点款,我们村大家伙又凑了点,把那一排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原本是想着能不能搞个招待所接待游客的,结果这也没人来,一直空着呢!那里屋子多还敞亮,还有一个大院子,你们剧组住正合适!”
沈知薇和刘进山听了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那麻烦赵村长带我们去看看?”
赵村长二话不说点头应下:“行,你们跟我来吧。”如果真能租出去给剧组,那他们村也能挣点钱。
一行人便跟着赵村长沿着青石板路往村东头走。
虽然是山沟沟里的村子,但因为顶着个“国家森林公园”这块金字招牌,哪怕这几年游客不多,上面的拨款多多少少还是漏下来一点,村里的路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房子也不全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有些人家已经盖起了砖瓦房,院子里晒着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几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看见生人也就是抬眼皮瞅瞅,连叫都懒得叫。
“赵村长,这环境真不错啊。”沈知薇深吸了一口这里格外清新的空气,心里已经偏向住这儿了,这里不仅景美环境好,而且去拍摄地也只要走几分钟。
“那是,我们这儿虽然穷,但山好水好。”赵村长挺直了腰杆,指着远处,“看到那几排红砖房没?就是那里,修好了也没见几个游客来住,就一直空着,平时也就是我们村部放点杂物。”
沈知薇顺着手指看过去,那处知青点位于村子边缘的一块高地上,背靠着青山,面临着小溪,风景绝佳,而且离村子中心也远,不至于太靠近村民们居住的地方,安静也安全。
那是几排整整齐齐的红砖平房,墙面上还残留着以前那个年代特有的语录痕迹,但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了,屋顶换了新的瓦片,门窗也都刷了蓝漆,看起来挺精神。
院子很大,围墙是用泥土筑起来的,看起来得有两米高,沈知薇琢磨着到时候再在上边再弄些玻璃块,门一关,村民们也进不来。
院子中间还有一口压水井,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
“沈导演,你看,这都是我们刚收拾出来的。”赵村长推开一间房门,献宝似的介绍道,“地都是新铺的水泥地,不潮,床也是新打的木板床,结实着呢。”
沈知薇走进去看了看,房间确实很宽敞,采光也不错,虽然简陋了点,没有什么软装,但胜在干净整洁。
而且这独门大院的,剧组住进来好管理,也不怕有人打扰,那大院子还能用来停放车辆和器材,甚至晚上大家还能在院子里开会、吃饭。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景区入口真的是太近了,走过去顶多五六分钟,这比起每天在那水泥路上颠簸几个小时,简直是天堂。
“老刘,你觉得怎么样?”沈
知薇转头问刘进山。
刘进山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把那口井压了几下,看着哗啦啦流出来的清冽井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看行!这地方宽敞,能折腾开,卫生条件也不错,我们自己带了铺盖卷,铺上就能睡。至于吃饭,就在这院子里搭个火就行,买菜也方便,我看那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土鸡呢,我们到时候有口福了,比在县里吃还要新鲜!”
旁边赵村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接话道:“那是,我们村里每家每户都养了不少鸡呢,鸭啊猪啊也不少,那些新鲜蔬菜更是地里都是,到时候你们剧组想吃什么我们村里都有,还新鲜哩。”
赵村长想着,要是这剧组真租下他们的房子,到时候就吃的就能把村里人养活。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薇听了笑了笑,确实,这村里养的土鸡不少,剧组人员们有口福了。
赵村长一听他们真的要租,嘴咧得更开了,连连保证道:“沈大导演,你租了我们村这里指定错不了,村里也都只是些老实本分的村民,我们村委到时候也会找村民们谈话,让他们不要去打扰你们。”
沈知薇看村长那么上道,也是越发满意,他们租村里,最主要考虑的就是安全问题,“赵村长,您开个价吧,我们打算先租两个月,如果拍得慢可能还得续租。”
“还要啥钱啊?”赵村长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客气客气,“既然是叶局长介绍来的,那是支援国家建设,给我们张家界打广告的,住几天算啥?”
“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沈知薇摆摆手,坚决道,“我们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要麻烦村里,还要用电用水,哪能白住?我们按规矩来,签个合同,就按县里仓库的标准给,您看怎么样?”
这年头也没个正经的民宿租赁标准,沈知薇也不想占这点便宜,给钱是为了买个心安理得,也能让村里人更尽心地配合。
赵村长跟旁边的陈科员对视了一眼,见陈科员微微点头,这才搓着手笑道:“成!沈导演是个爽快人!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村里肯定全力配合,缺啥少啥,只要村里有的,那是二话不说!”
“还有件事,”沈知薇继续道,“我们这么多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村里要是有那手艺好的大嫂,能不能请三四个过来帮着做做饭?工钱我们另算。”
她话里留着半句没说,其实他们剧组也有后勤人员,但是沈知薇琢磨着请几个村里人,到时那几个大嫂给他们干活拿钱,饭碗在他们手里,到时如果剧组和村里遇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磕绊,有这些大嫂在中间说道说道,总能少去许多麻烦,这钱花得不亏。
“有,太有了!”赵村长一拍大腿,“别的不敢说,要说这做菜好吃那是一抓一大把,我们村里的妇女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回头我就让妇女主任给你们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来。”
“那就麻烦赵村长了。”
第68章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 风一吹,带走了白天那股子闷热,日头挂在西边那像笔架一样的山峰后头,把漫天的云彩烧得跟红彤彤的火炭似的。
张家界村知青点的大院里, 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个原本荒废有些日子的厨房, 现在被收拾得亮堂堂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着锅底, 把那生铁锅烧得滚烫。
赵家嫂子,是赵村长家的大儿媳妇,这会儿正挥舞着一把大铁铲子, 在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翻炒着。
锅里是现宰的土鸡,剁成了麻将大小的块儿, 加上大把的干红辣椒、生姜片、大蒜瓣, 还有村里自家酿的米酒,“滋啦”一声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瞬间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哎哟,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这鸡肉看着就馋人!”旁边正蹲在地上择豆角的刘家媳妇吸了吸鼻子, 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把那一篮子长豆角掐头去尾。
“那是,也不看看这给谁吃的。”赵嫂子爽朗地笑着, 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人家沈导演说了,剧组里的人每天爬山涉水的, 是个力气活,油水必须得足!”
说着,她拿起旁边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猪油,那是早上刚炼出来的,白得跟雪似的。
她毫不手软地又挖了一大坨扔进锅里,看着那猪油在热锅里瞬间化开,裹在鸡肉上亮晶晶的,这要是在她家里她是不敢放这么多油的。
开始她给沈导演他们做菜时,油放得很少,沈导演委婉提醒她,他们早出晚归拍戏累,肚里油水就要充足,她后来便改了这习惯。
“啧啧啧,”正在灶膛口添柴火的王婶子看得直咂舌,心疼得直抽抽,“这么好的大油,要是搁在咱们家,这一勺子得吃半个月呢!这沈导演也是个散财童子,做饭那是真舍得放料。”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切腊肉的年轻媳妇接过了话茬,她手里那把菜刀舞得飞快,把那块熏得黑红黑红的老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透亮片儿,“我那天去镇上买肉,按照刘主任给的单子,那是几十斤几十斤的买,肉摊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以为我要回去摆席呢!”
四个女人在厨房里手里干着活,嘴上也没闲着,这半个月来,她们就像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原本赵村长喊她们来给剧组做饭的时候,她们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城里人娇贵,尤其是搞艺术的,那还不得事儿多难伺候?
可谁知道,这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干活,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你们说,沈导演这戏要是能一直拍下去该多好啊。”刘家媳妇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木盆里清洗,“那天刘制片人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好家伙,两张大团结!说是先预支一半,那钱我拿在手里嘴就没下来过。”
“我也是,”王婶子从灶膛口抬起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我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看,他眼珠子都直了!他在县里木材厂扛木头,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才这个数,咱们在这里干活,也就是做一日三餐,顺带着把院子卫生搞搞,咱们在家不也得做饭扫地?就干了几样活就挣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工资,这钱赚得我都心慌,生怕人家给我算错了。”
赵嫂子用铲子在大锅沿上磕了磕,震得那些粘在铲子上的肉汁落回锅里,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我公爹说了,这沈导演是大城市来的大老板,人家有本事着呢!那点钱在人家眼里就不叫钱,只要咱们把这帮人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这活儿啊,稳当着呢!”
“那是那是!”年轻媳妇连连点头,“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厨房擦得比我脸还干净,生怕人家沈导演嫌弃咱们村里人埋汰。”
“不过话说回来,”赵嫂子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大院,“这帮拍戏的也是真辛苦,咱们看着是风光,可你瞅瞅,这天天的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个个回来那衣服上全是泥,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王婶子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个长得顶俊俏的小后生,叫那个什么凌一舟的,那是真拼命啊!前儿个下大雨,他们也没回来,我听那个跟车的陈干事说,那小伙子为了拍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戏,硬是在泥水里泡了俩钟头,最后是被那几个大汉架着回来的,腿都冻紫了。”
“听说那也是苦命出身的孩子,”年轻媳妇想起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吃完饭都会默默帮着收拾碗筷的年轻人,感慨道,“听说没爹没妈了,家里就一个老奶奶和妹妹,但人家也是个热心的孩子,那天我抬一包米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帮我扛进来了。”
“是个实诚孩子。”刘家媳妇点点头,“那个女主角杜小姐也不错,长得跟仙女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但心肠也好,那天我家孩子来找我,她看到了还给拿了几颗糖呢。”
“行了行了,都别嚼舌根了,”赵嫂子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喊一声,“赶紧的,把那盆青椒炒腊肉也下锅!他们该回来了,这要是回来吃不上热乎饭,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好嘞!”
伴随着那冲天而起的锅气,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就在这最后一道蒜蓉空心菜刚出锅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剧组回来了。
虽然村里到张家界森林入口也就只几分钟的路程,但每天那么多器材抬来抬去的也废人,加上大家拍完戏,累得就算是几分钟的路也不想走了,因此沈知薇便安排了几辆车,每天往返。
*
“回来了!回来了!”
伴随着停车的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剧组的大部队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大家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还扛着沉重的器材,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闻着院子里传来的菜香味,那个个是眼冒绿光。
“哎哟我的妈呀,饿死我了!这一路闻着味儿我就流口水了!”
“卧槽!回锅肉!是回锅肉的味道!”
“我闻到了鸡肉味!冲啊兄弟们!”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一身白衣古装戏服的年轻男人,本来长得挺剑眉星目、正气凛然的一张脸,结果这会儿一点形象都没有,戏服的下摆被他随意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摇着。
“唐良辰,你能不能有点大师兄的样子?”
紧跟在男人后面的是女主角杜有仪,她身上也穿着一套仙气飘飘的戏服,不过拍了一天戏下来这戏服也只有飘了,她没好气地白了唐良辰一眼,“刚才在路上谁说自己是宗门大师兄要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这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小师妹,你不懂,人是铁饭是钢,大师兄也是人变的嘛。”唐良辰嬉皮笑脸地凑到桌边,他在剧中饰演的是男二号,一个大宗门的大弟子,剧中那是高冷正直,像雪山上的雪莲花凛然不可侵犯,其实现实是一个话唠,
此时他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哇,是土鸡肉的香味!赵嫂子你真是我亲娘咧!”
“去去去,没个正形,先去洗手!”刘进山像个赶鸭子的老农,挥舞着手里的大草帽,“所有人,先把器材放库房去,然后洗手吃饭,谁要是敢拿脏爪子抓馒头,我把爪子给他剁了!”
“得嘞!刘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放器材的放器材,去井边打水的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