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
叶初晴道:“老师主要教我加深练习了闺门旦的步法。”
“嗯,你走几步给我看。”
叶初晴捻起兰花指,虚搭在身前,脚跟、脚掌和脚尖依次着地,收腰提臀……短短几步,走得婷婷袅袅。
林文玉不住点头:“不错,比以前有进步,更行云流水一些。”
她看着这个认真的小姑娘,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
林文玉在这个暑假看望了自己学戏时的恩师,提起过叶初晴,被师父教育了一顿:“既然人家有兴趣爱好,也有这天分,你单独教她又能怎么着?就算她成不了角儿,至少昆曲这一行,也多一个人来了解。眼下年轻人都一味去听流行歌曲了,有点儿追求的家庭,也不再送子弟来学戏,难得遇到个有天赋的,你倒不管了,这叫暴殄天物……”
“你现在还想继续学戏吗?”林文玉问。
叶初晴点了头:“不过这里没有教昆曲的老师,我哥说等寒暑假,再带我回京,去少年宫学。”
林文玉道:“怎么没有教昆曲的老师?我不是?”
叶初晴不解地望着她。
“以后,我单独指导你。”
“真的吗?林老师。”叶初晴惊喜地问。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只收你一个,就相当于关门弟子,其他人我顾不上。”
“好的老师。”叶初晴点头如捣蒜。
周翠芳说:“小姑姑,以后你就听林老师的。”
“嗯,我会听话的。”
林文玉对周翠芳说:“我看她实在痴迷,也是不舍得这样的好苗子,学戏就是要有这个痴迷劲儿,这是成角儿的基础。”
周翠芳说:“成角儿倒是其次,小姑娘是真的喜欢这个,没事在家里也唱上几句,演上一段。”
“只是周主任,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厂八成要移交给县政府了,我们也说话就要回沪市,我只能教这一段时间。”
“不要紧的,能教多少算多少。”周翠芳说,“她也只是学着,没有真的要奔着从事这一行去。”
林文玉赞同道:“先打好基础,以后怎么发展,就看她造化了。”
“是的。”
从此,叶初晴继续跟着林文玉学戏。
虽然南北昆曲有些细微差别,但打基础阶段,理论上都是一样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打好基础了,不管在南还是在北,一抬手,一移步,都能看出基本功扎不扎实。
院里大家都知道林文玉只教她一个,好在没有人再说什么,只有顾芸偶然间提过一次。
顾老师道:“林老师,怎么你现在又收徒了?只收她一个?”
林文玉笑笑:“我呀,也是看她实在痴迷,反正也待不了多久,教不了几天,就稍微指点她一下。让我开班,我是经不起折腾了,她的话我也没收费,毕竟孤苦伶仃的看着可怜。”
顾芸大概是知道自家女儿没这方面天赋,并没有打算勉强林老师收她女儿。
此后,林老师没有再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深秋。
叶初晴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学得很尽兴。
虽然林老师不会每天都教她,但是她每天都会练习。
随着秋意渐浓,大家换上了厚的衣服,很多人都懒得动弹,只有叶初晴每天雷打不动,在屋子里练步法,练身段。
贺景笙开学后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两张床中间的那道布帘,没再拉上。叶初晴对睡眠的需求也没有像从前那么高,基本上每天晚上睡觉前,还能跟哥哥说会儿话。
周末,贺景笙偶尔会带她去县城里逛逛,买买零食,或者烤板栗、烤地瓜。
叶初晴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手直接伸进他的外衣口袋,既能取暖,也能支撑。
贺景笙把车蹬回家属院,下车时松松领子:“我脖子都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叶初晴嘿嘿地笑,但下次依旧。
自行车的车轮不断转动,时间滑到12月底,1986年就在眼前。
这天,沪市器材总厂发来了盖着红章的公告,6873工厂将从1986年起,正式移交给林县政府,由政府接收代管。原则上,正式员工都可以迁回沪市,外地户籍人员,若不愿意迁去沪市,则可仍然留在原厂,若想回原籍,则需要与当地相关部门进行协商。
公告一出,全厂哗然。
那些原本就想回沪市的员工,无不欢欣鼓舞,这意味着回去后就有工厂接收,只是户口统一挂在工厂集体户口上。
其他原籍的人则一时茫然。
晚上,贺家来了好几个京籍的员工,叶初晴乖乖地进了房间,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有人说:“厂里给了明确指示,我们要是回京,他们会出具一些文件,也会主动跟那边的人进行沟通,尽量帮我们找到单位接收,实在没单位接收,也会想办法帮我们把户口挂在某个集体户上。”
有人接话:“但是找到单位没这么容易,厂里只是表表态,要是找不到,我们也无可奈何。”
贺子建道:“我现在面临的麻烦是,成功移交之后,厂里也还要留下一些技术人员进行指导,厂长说,我肯定得留下来再待几年。”
“这可怎么办?你们家景笙都高二了。”
“初步想法是先让翠芳带着孩子调回去,我留在这边。”
“至少先保证让孩子的户口落实好。”周翠芳又问,“老韩,你们家怎么打算?你也是技术员工。”
韩卫东的爸爸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至少要先保证一个大人带着孩子回京。”
叶初晴听着,默默地想,如果周阿姨带着景笙哥哥先回京,那她是不是,要跟他们说再见了。
并没有贪心地想一辈子都跟着他们,可是……
叶初晴闷闷地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贺景笙回到家,听了这些事,再进房间看了眼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人,他轻轻地笑,这小鬼也不怕闷,不由帮她理了一下被子,把她的脸从被窝里放出来。
一弄被子,叶初晴便醒了过来,睁着迷蒙睡眼,喊了一声:“哥。”
贺景笙道:“怎么今天这么早就睡了?”
“嗯。”叶初晴掀开被子要下床,“我要去上厕所。”
“走吧,我陪你去。”
冬日的风刮着树梢呜呜作响,叶初晴为了缩短路上时间,一路小跑,两人没怎么说话。回到被窝里,贺景笙帮她盖好被子,这才去弄自己的被子。
叶初晴喊道:“哥——”
贺景笙回头看她。
“你们马上要回京了?”
“还没这么快,移交也要一段时间的。”
“哦。”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向躺着的人,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马上要走了,把你撇下,难过了,才这么早睡?”
叶初晴愣了愣,扯起被子盖住口鼻,闷声闷气地道:“没有。”
“没有?说实话。”
叶初晴看着他,橘色的光里,贺景笙这张英俊的脸越发显得白净。
她一时回答不了。
“小鬼,”他叹出一口气,“想不想继续跟着我们?”
叶初晴眨了一下清澈乌黑的眼睛,睫毛打在被沿上:“可我本来就是暂时住在你家的。”
“你要是想的话,就让爸妈收养了你。”
叶初晴呆怔住。
“可是,”她想了想,“我有妈妈,收养不了的吧。”
“你不用操心这个,先睡觉,明天我跟他们商量一下。”
“好吧。”
灯熄灭之后,叶初晴在黑夜里又喊了一声:“哥。”
“嗯?”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产生过的念头:“你们回京也没事的,我一定会考到首都去读大学,那时候,可以去找你们。”
贺景笙:“距离你考大学还有差不多十年,这十年你要怎么过?”
“不知道。”
他笑:“先睡觉,哥不会撇下你不管的。”
“嗯!”
第22章
◎带在身边◎
1986年正式到来, 厂里决定让员工分批回城。
放寒假后,那批将在今年参加高考的同学,跟随大人返沪的返沪, 回京的回京,剩下的人员再缓一缓回城。
院子里少了一些人,一下子安静许多。
贺景笙私下里跟父母提了一下收养叶初晴的事,周翠芳说:“这件事, 我也做不了主,毕竟她是有妈妈的, 也有奶奶,有外公外婆。”
贺景笙道:“不能就把她丢给她奶奶,跟着外公外婆过的是苦日子,即使跟着她妈妈和继父一家生活,也不妥,还不如跟着我们。”
周翠芳看着他, 为难地叹了口气。
贺子建道:“景笙, 现在厂里有政策, 我们回去的话, 是可以直接落集体户的,你明年就高考,得提前回去适应那边的教学模式。但我会暂时留在这边,你就先跟你妈妈回京, 小姑姑的话,我们至少得问问她亲生母亲的意思。”
两天后, 周翠芳对贺景笙道:“我联系了一下, 当初送小姑姑来的洪素兰, 已经来了县城做服装生意, 我明天带小姑姑去她档口看看情况。”
贺景笙道:“我也去。”
洪素兰在林县最大的市场支了一个摊棚,三面挂着各种衣服,小孩子的衣服居多,即将过年,前来挑衣服的人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