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校长您刚才是说他俩考了全市第一、第二是吗?”汪桂枝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沈德昌也死死盯着他。
总算有人抓住重点了,谭校长郑重道:“对,他俩考了全京市第一、第二名!我一接到教育局的通知就赶紧过来了!他们创造了历史啊,咱们机械厂子弟中学从来没有取得过这么好的成绩!老太太,老爷子,你们家培养出了非常优秀的人才呐!”
汪桂枝一拍大腿:“哎呦喂,沈德昌,你听听,咱们家出状元,出榜眼了喂!”
沈德昌抹一把眼睛,哽咽道:“我一会儿就给振兴打电话,让他在村里放鞭炮、摆宴席!”
首都机械厂子弟中学考出了全市理科成绩的最高分,这件事最先在各个中学传播开。
向来自认要高子弟中学一头的五十九中最先傻眼,校长一听说消息,马上亲自跑了一趟区教育局,堵在领导办公室问是不是消息错了。领导正为状元和榜眼都在自己区的学校高兴呢,听五十九中校长这么问,难免就有些情绪了:“怎么的,自己考得不好,还不准别人考得好了,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五十九中校长那个委屈啊!他哪里是自己考得不好,就嫉妒别人考得好,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事情它不可能啊!机械厂子弟中学他还不知道吗,成绩平平,不算太差,可也不算好,连考点都没有的学校,它能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这两个学生就是在自家校园里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五十九中校长简直心都在滴血。
早知道,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两个好苗子挖到自己学校啊!
当然,比起五十九中,区里成绩向来靠前的几所学校就更难受了,像是二中、五中和四十七中,学校领导虽说没有抱着一定能出个状元的想法,至少在整个区里,他们是觉得能拿下前十的绝大多数位置的,前三嘛,总归不会逃出他们三个学校去的。
五中还好一点,理科前三,至少他们还占了个第三,虽说他们的成绩跟前面两名差了一大截,可好歹前三是保住了。四十七中理科没占到前三,但文科成绩考得好,前三占了两名,只有往年一向稳居前列的二中,这次就跟撞了邪似的,不管文科还是理科,居然没有一个前三!
听说二中的校长知道成绩以后,当场犯了高血压,直接就被送进了医院。
当初监考沈半月他们考场的两位老师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全市理科最高分和第二名都出自机械厂子弟中学,尤其最高分这个叫沈半月的女生,分明就是他们考场上那个做题特别快的漂亮女生。
这个女生长得太漂亮,做题太快,看她的太多,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而且她的名字还有点特别,所以哪怕过去个把月,俩人依然印象深刻。
女老师与自己的同事们说起这个女生:“长得好,还聪明,做题速度非常快,每次她做完试卷,离考试结束都至少还有半个小时。考场上子弟中学的学生经常悄悄看她,我那时候还以为他们是因为这女孩儿长得漂亮才忍不住看她,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些考生是都知道她厉害,拿她当参照物呢。”
怪不得那些学生每次抬头看她一眼后,写题的速度都会加快。
这大约也是一种类似偶像的作用吧?
女老师为自己监考到这个考场感到幸运,真是一个独特的经历。
同样监考了这个考场的男老师却不是这种想法。
只要一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浅薄地怀着嘲讽和偏见,认为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态度不认真不知所谓,他就觉得脸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谭校长通报消息后又过了两天,学校才收到了所有学生的成绩单,于是,当所有高三生来到学校的时候,就发现学校的门头上挂了一条又长又显眼的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沈半月同学、林勉同学获高考全市理科第一、第二名!
前来领取成绩单的学生们,还有陪同孩子过来的家长们都沸腾了!
其实消息灵通的人这两天早隐隐约约听说了,子弟中学这一届高考考得特别好,有人考了全市第一、第二,其他学生的成绩也比往届要好。但道听途说嘛,大家总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是子弟中学往年的成绩也就那样,不算差,但也绝对不是全区名列前茅的,要说他们学校能教出高考状元,就连机械厂的职工都不太敢相信。
结果竟然是真的。
甭管之前有没有听说过消息,家长们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敢情这帮老师还真能教出状元来呢!
顾淮山、戴建业几个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头上的横幅,惊讶得半天没阖上嘴,许久,戴建业几个忍不住异口同声叹息:“这也太牛了吧!”
戴建业脑子转得快,忽然说:“兄弟们,我忽然对这次的成绩充满了信心,我感觉我肯定能上录取分数线,说不准还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何嘉阳不愧和他是损友,立马反应过来:“哎,老戴说的不错,咱们后头那一阵儿可都是照着林勉的笔记学的,肯定错不了!”
他一扭头:“老顾,咱们铁定能考上大学了!”
然后视线就对上了顾淮山身后的顾潜,真正的“老顾”:“……”
顾潜笑笑:“这么看来沈半月和林勉两位同学应该都帮助你们复习了吧?挺好,你们要是都能考上大学,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也都放心了。”
何嘉阳挠挠脑袋,心虚地“嘿嘿”了两声,太激动了,把跟着过来的顾叔叔和范阿姨给忘记了。
范雪梅神色非常复杂,她实在没有想到,对门儿那两个乡下来的小孩儿,学习成绩竟然会这么好。京市的高考状元,甭管她之前志愿填的是什么学校,那都是铁板钉钉了,此后的人生,估计也只剩一片花团锦簇的坦途了。
范雪梅有些不甘心了,眼看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着进了学校,她忍不住说:“我当初就说应该让淮山去读二中,子弟中学的教学水平,都把咱们孩子给耽误了。”要是读个更好点的学校,孩子的成绩没准也能更好一点,他们家又不是没有关系,没办法给孩子转学。
顾潜下巴点点校门上的横幅:“子弟中学都教出高考状元了,教学水平哪里差了?二中今年考得可一般般。学习嘛,只要孩子能用心,在哪里学不是一样,难道江城的学校教学水平比首都的要好?小沈不也照样考得很好。”
范雪梅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抿抿嘴,自己生闷气。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可是她一向看不起的人,突然走到了众人瞩目的高度,她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顾潜没发现妻子复杂的心思,他快走几步进了校园,很快看到自己儿子从人头攒动的会议室里跑出来,看儿子的表情他就知道应该考得不错。
“爸,我考了361分,361!”
顾淮山一下子冲到顾潜面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父亲,趴在父亲肩膀上,无声地落下眼泪。
顾潜拍拍他的背,高兴道:“孩子,考得不错!”
去年高考英语是不计入总分的,今年按照30%计入总分,也就是说今年的总分比去年要高上30分左右。去年京市重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是280分,今年哪怕加上英语的30分,估计也不会超过350分,也就是说顾淮山这个分数,已经能达到重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了!
这对顾潜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儿子的成绩他清楚,考大学还是可以的,但是要考上好大学,还是有点困难的,现在按他的推测,第一志愿的学校应该是稳了。
戴建业和何嘉阳几个也从会议室挤了出来,几个人表情都恍恍惚惚的。
顾潜拍拍儿子,示意他收敛情绪,顾淮山抹了把眼角,扭头看向几个发小,哽着声问:“你们怎么样?”
换了平时,戴建业他们见他这副模样,高低得嘲笑他一番,但是这时候他们自己都还懵着呢,压根儿没注意到顾淮山的异样,哪怕注意到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因为他们自己都快哭了。
“我们都超过300分了,老顾,我们都超过300分,我考了321!三二一,哈哈哈哈,我考了三二一!”戴建业吼道,“回去我就给林勉磕个头!”
恰巧领完成绩单经过的罗思雯被吓得整个人都差点蹦起来,正想走开,被戴建业又一声吼给喊住了:“罗思雯,林勉人呢?!”
唰唰唰,周围一群学生都向罗思雯看过来,把社恐吓得差点抱头鼠窜。
她语速飞快地说:“他们俩都不来,说反正已经知道成绩了。”
其实是拿到正式成绩单的第一时间,谭校长就迫不及待地亲自把成绩单送过去了。
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
被学生们惦记着的沈半月和林勉正在“改造”13号楼一楼的实验车间。
主轴的设计研发基本已经完成,只不过实验品做出来之后,他们发现与设计稿仍旧存在细微差距,究其原因,主要还是设备精度不够。
沈半月这两天闲下来了,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的活儿已经告一段落,白杨街道玻璃厂已经开始小批量生产单向透视玻璃,闲着没事儿她甚至还“重操旧业”修了两台电风扇,说一句“闲得抠脚”也不为过。
原本沈半月还惦记着顾淮山说喊他们去参加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哪知道顾淮山那个家伙,第二天就不见了,这几天也没瞅见他,估计是又去姥爷家了。
正好林勉腿也还没全好,沈半月干脆把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的事情往后挪挪,拽着林勉先回厂里干活了。
设备“先天不足”,手工校准以后很容易再次出现偏差,最好是有人能时不时进行观测校准,沈半月不耐烦上上下下地跑,干脆找分管后勤的谭副厂长报备了一声,自己动手给实验车间另外修了个休息室出来。
白杨街道玻璃厂的单向透视玻璃正好小量投产,沈半月去拉了几块玻璃回来,又弄了些板材和隔音材料,就和林勉一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他俩动手能力强,小时候还学过木工活儿,弄个休息室,三天就搞定了。
正好今天所有的活儿干完,打扫干净后,沈半月站在休息室里朝外看,关上门以后,外头机器运转的声音很轻,不怎么吵,但是透过单向透视玻璃,却能清楚看到机器运转的情况。
沈半月非常满意:“完美!”
她兴致勃勃地表示,回头可以找管科长再要些桌子椅子,以后万一加班生产工件,他们甚至可以一边喝茶打牌一边监控加工进度。
就是到时候负责生产环节需要守在机器旁边的叶师傅可能会难受一点。
林勉觉得沈半月非要往这个休息室墙上装单向透视玻璃,其实就是一种暗戳戳的炫耀,炫耀她又搞出了个有意思的东西,不然,他实在想不出车间休息室弄单向玻璃有什么必要。
但是这种偶尔流露的幼稚,会让林勉觉得沈半月更真实……也更可爱。
“走吧,他们今天估计就能研究明白最新的实验品了,明天就该生产四号实验品了。”
万老头儿他们前面已经做过三个实验品,只是各项指标始终差强人意。
林勉拿起一旁的柺棍,撑着站起来。
他其实不用柺棍也能走了,只不过医生劝他尽量再保养一阵子,给足身体“休养生息”的时间。
出了实验车间,正好碰上虞问春,虞问春二话不说先给他俩举了个大拇指:“你俩厉害了,给子弟中学创造历史了,听说你们谭校长天天在家里哭呢!”
和她一起的几个工程师顿时都笑了起来,纷纷向沈半月和林勉表示祝贺。
关鑫民他们组的人也正好从楼外进来,显然也听说了这个特大号新闻,关鑫民不情不愿地表示了祝贺,他身后那几名工程师于是也纷纷说“恭喜”。
沈半月笑眯眯地跟大家说谢谢,忽然扭头,正好对上一位工程师的探究的眼神,对方冲她笑笑,友好地向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万老头儿领着他那一组的人匆匆从四楼下来,看到这么多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随意地冲虞问春和关鑫民打了个招呼,说:“走走走,中午咱们组一起去国营饭店好好搓一顿,给你们庆祝庆祝!”
华国人嘛,甭管好事坏事,都是需要好好搓一顿的。
万老头儿工资高,平时还不花钱,银行存折里的数字早就超过了四位数,是这个年代实打实的富人。好不容易能薅这铁公鸡一顿,沈半月立马响应:“走走走,我要吃红烧肉,我还要吃焦溜肥肠!”
毛工笑道:“小月你怕不是想给你师父省钱,怎么不说吃西餐,我听说有家大地西餐厅,里头的罐焖牛肉可好吃啦,那餐厅天天爆满,都要排队呢!再不济吃个烤鸭也好啊,我来京市这么久了,还没吃过烤鸭呢!”
沈半月摆摆手:“那些需要排队的地方就算啦,等咱们项目完成再去好了,烤鸭的话,过两天我准备到处逛逛去,回头给你带一只回来。”
毛工也是跟她开玩笑,听她这么说,于是道:“行,你回头给我带一只,我出钱,你出力,咱们一人一半。”
沈半月知道她是一个人根本吃不了一只鸭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虞问春摇头失笑,也说:“走,西树胡同里头新开了家小菜馆,老板做鲁菜很有一手,咱们也去搓一顿。”
有人请客,其他几位工程师自然乐意,于是一群人也说说笑笑地出门了。
剩下关鑫民一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看向关鑫民,心说三个项目组,两个组长请吃饭,他们关组长也不知道会不会“表示表示”?
关鑫民皱着眉头:“这种紧要关头,跑出去大吃大喝,像什么话,还说什么等项目完成了去吃西餐的大话!”说完率先快步上楼。
组员们:“……”
沈半月他们去的就是家属区里面的国营饭店,万老头儿难得大方,大手一挥,把能点的菜都给点上了。
等到上菜的时候,大家发现今天的菜分量特别的足,红烧肉都堆得冒尖儿了,焦溜肥肠也是满满的一大缸子,就连红烧鱼瞧着都比往常的大上许多。
关键是,戴着帽子的大厨亲自从厨房将菜捧出来的,每上一道菜都要热情洋溢地说上一句:“沈同学,林同学,你们好好吃,不够还有!”
何工笑着调侃:“大师傅,合着我们几个就不该吃呗。”
大师傅也不恼,明显心情非常好,笑呵呵说:“我儿子和两位小同学同班,考了357分,他说都多亏了两位小同学!”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笑着向大师傅道喜。
沈半月笑呵呵肘了肘林勉,跟他耳语:“沾你的光啦勉哥!”整理笔记、经常给大家讲题的是林勉,她也就偶尔凑个热闹。
林勉对她时而喊弟弟时而喊勉哥的行为已经麻木了,不过俩人凑得近,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根,他顿时感觉脸都要烧起来了,连忙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说:“在沈同学的正确领导下。”
一旁的毛工乐得差点喷出来,笑吟吟瞥了两个小青年一眼,心说这小林同学平时瞧着一本正经生人莫近的,私底下原来这么会说话。
小伙子有前途。
吃完饭万老头儿带着其他人回厂里继续死磕最新的实验品,沈半月和林勉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