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两人过来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小片灌木丛前围了一群人,赵学海脖子上挂了个袋子,手里捏着几只电子表,正在游说顾客。
沈半月正要走过去,忽然被林勉往侧边拉了拉:“你看。”
刚才视角的关系,站在赵学海旁边的罗思雯被人挡住了,沈半月没看见,被林勉拉着换了个角度,这才看见。
“小社恐竟然在和赵学海一起卖东西?”
沈半月眼睛都瞪圆了,几乎要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人。
林勉也觉得很奇怪,他和罗思雯同学了一个学期,再加上大学后偶尔遇见,总共加起来说的话可能都没超过十句。那姑娘平时跟兔子似的,看见人就躲洞里回去了。
“她好像在帮忙收钱。”
沈半月也看出来了,跟顾客交流说话的活儿,基本都是赵学海在做,罗思雯就是负责收钱找钱。哪怕如此,罗思雯这个社恐肯出来面对这么多人,也够让人震惊的,而且,她和赵学海两个人的动作还非常默契,看上去不像“合作”一天两天了。
总觉得怪怪的。
沈半月观察了一会儿,拉着林勉绕到了赵学海他们后面假山旁边。
“雯子,给这位大哥找两块钱。大哥,我跟你说,也就你买的多,我才给你少这两块钱,哪怕你少买一只,我也是一分钱都不少的。你们不知道,南边背货回来多难,火车上到处都是扒手,有些人多的,还会动手直接抢,我这是脑袋别裤腰上才弄到这么点货。”
赵学海对着一个络腮胡的男人叭叭完,又冲旁边几人说:“真的,大哥大姐们,买五只以上才能少两块钱啊,不然我真是卖不出。”
一位大姐嘴里说着“谁家买电子表一次性买五只啊又不是拿来煮饭”,说完却又马上撺掇旁边的人:“咱们一起买吧,一起拼着买五个嘛,也能少两块钱了。”
赵学海苦笑:“大姐,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这么搞呢,我这真是没得赚。”
大姐理直气壮:“你只说买五只以上可以少钱,可没说我们不能拼着买。”
赵学海一脸无奈:“行吧行吧,您这脑子转得可真是快,雯子,收钱找钱,给这位大姐也找两块钱。”
大姐得意地笑了起来。
罗思雯看了赵学海一眼,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敬佩,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能说会道、会做买卖的人。
就在这时,公园门口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远远地,有人大喊:“工商来啦——”
公园各处正在进行的交易的人群顿时一乱,赵学海连忙推了一把罗思雯:“快跑!”
买电子表的大姐刚把钱递给罗思雯,听见声音就想把钱抢回来,哪知道罗思雯比她反应还快,一把抢过钱,在大姐“你找我钱”的喊声中,扔还她两块钱,就飞快地跟着赵学海跑了。
电子表他们已经拿走了,钱一定要收回来!
赵学海抓着罗思雯一阵狂奔,但是公园四面八方都传来哨声和喊声,那是他们这些小贩合伙儿请的“眼线”,只要看到工商或是“打办”的人,就会给他们报信。
可现在四面八方都有人,他们好像被瓮中捉鳖,跑不了了。
“学海哥,怎么办?”
罗思雯都快急哭了。
赵学海也急得满头是汗,他顿住脚步,说:“雯子,你快去唱戏的那边,有人问你就说是来看戏的。”他被抓到,顶多也就是拘留几天,罗思雯不一样,她还是在校大学生,一旦被抓到,工商肯定会跟她学校联系的。
罗思雯摇头:“不行,我不去,咱们再想想办法,学海哥,咱们再想想办法!”
赵学海一咬牙,抓了一把钱塞进自己的裤袋,然后就把装货装钱的两个袋子往路旁灌木丛里一扔,拽着罗思雯就走。
“学海哥!”
那可是他们剩下所有的货,还有今天卖的所有钱。
“没事没事,钱总能赚回来的,雯子你别紧张,就当咱们是来逛公园的……”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出现了几个穿工商制服的男人,拦住他们,怀疑地打量他们:“你们俩干嘛的?”
赵学海抓着罗思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处对象,来公园逛逛,不行吗?”
工商的人怀疑地问:“处对象,你满头大汗的?”
赵学海理直气壮:“我第一次和对象约会,我紧张不行吗?同志,这大白天,人来人往的,我们就是正常的处处对象,这总不会还犯法吧?”
工商的人半信半疑,只不过他俩确实是年岁相当的小青年,女同志看上去还是学生模样,脸红得都快滴血了,再看他们牵着的手……这样子,确实挺像是处对象。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两人手上空空如也,既没有商品也没有货款,哪怕真是来搞投机倒把的,没有证据他们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带走。
他们今天虽然搞打击投机倒把专项行动,但是也不想影响普通居民的正常休闲生活。
最终工商的人摆摆手:“今天这里有执法活动,没事就早点走吧。”说完几人就匆匆往前跑走了。
罗思雯腿软得差点没站住,赵学海一把兜住她,扶着她往不远处的凉亭走。
原本在凉亭里的人都已经被哨声和尖叫声吓走了,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面面相觑,各自悄悄平复着内心的惊惧,什么都没说。
等到远处噪杂的声音渐渐归于静谧,罗思雯立马站起来:“他们,他们应该走了,学海哥,我们快回去看看!”她心里还记挂着赵学海扔掉的袋子。
赵学海其实更记挂那两个袋子,之前是情势紧急,回头想想是真心疼,钱还好一点,只是今天卖的收入,那一袋东西要是丢了,才真的是心疼。
略一迟疑,他说:“你先回家,我去看看。”
罗思雯不愿意,别看她是个社恐,平时跟人说几句话好像会要了她一条命,但其实她个性是有点执拗的,犟起来赵学海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个人只好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往回走。
可是一路过去,都没有找到他们丢的那两个袋子,罗思雯越找越着急:“怎么会不见了呢,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的啊,灌木丛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啊,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不见了呢?!”
赵学海心里也很急,但是看着罗思雯这么着急,他只能假装轻松:“你别着急,刚才急急忙忙的随手一扔,我自己都不记得扔哪里了,咱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大概是怕最后还是找不到,紧接着他又找补了一句:“找不到也没关系,就最后这么一点了,没多少货了,回头我再去南方进回来就是了。”
哪知道罗思雯压根儿不听他忽悠,在他扔袋子的那一片一寸一寸地翻找:“不是随手一扔,你扔的时候我看了,这里有一丛杂草,正好能遮住袋子,就是这里,就是在这里的!为什么没有,怎么就不见了呢,还有好多的货,不是一点点,最后这点货才是利润啊!”
她忽然哽咽了:“你为什么要把事情说的这么轻松,明明你去一趟南方那么不容易,你自己也说了,路上有小偷还有抢劫的,跑一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你,你干嘛要说的这么轻松……”
这下赵学海是真的慌了:“你,你别哭啊!好吧好吧,确实不轻松,可是也没有那么夸张的,我当过兵的嘛,不管是小偷还是抢劫的,我不怕的啊,他们来偷我抢我那就是自投罗网,我三下五除二就给他们逮住交给乘警了。我那么说不是为了跟顾客打打感情牌嘛,都是胡说八道的啊,你说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罗思雯抽噎着看向他:“你骗人!”
赵学海手足无措:“行行行,我骗人,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行不行?”
罗思雯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声哽咽也变成了嚎啕大哭:“真的不见了,找不到了啊!”
赵学海慌道:“找不到就找不到,算了啊,你别哭了!你这哭得,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他心虚地前后看看,没看见人,伸手在罗思雯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算了,找不着也没办法,咱们先回去……”他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在罗思雯脸上擦了擦,柔声说:“真的,丢了就丢了,钱回头再挣就是了,我手里攒了不少钱了,该给你的工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罗思雯泪眼模糊地瞪着他,又气又急:“我又不是为了自己的工钱!”
从那回姑姑上门抢自行车,罗思雯就想找兼职自己挣钱攒钱,只是她一个社恐,很多活儿都不敢干,好不容易接了个家教的活儿,还被学生气哭了。
她哭着从学生家里跑出来的时候,碰见了走街串巷兜售电子表和打火机的赵学海,从那以后,她就当起了赵学海的“助手”。
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和大部分相处都会觉得有压力,但是和赵学海相处就不会。他话太多了,有时候她一句话不说,他都能自说自话地讲半天,她偶尔接一句,他就能说上半天。
一开始赵学海让她跟着他卖东西时,罗思雯还觉得自己绝对干不了这个活儿,于是赵学海就说带她两天试试,然而根本不用两天,半小时她就发现这活儿自己真的能干。
因为所有需要跟顾客说话、接触的活儿赵学海都自己干了,她只要负责收账找钱、帮忙拿东西,卖完之后盘账算账。
而且,跟在赵学海身边,看着他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应付自如,罗思雯渐渐发现,其实陌生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大部分人都是能好好沟通的,不能沟通的,可以直白地拒绝,或者干脆不理睬。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份“工作”了,不是因为工钱,是真的喜欢和赵学海一起走街串巷,享受那种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取报酬的感觉。
所以才会在发现货丢了的时候,忍不住嚎啕大哭。
赵学海迟疑了一下,伸手在罗思雯背上轻轻拍了拍:“行行行,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工钱,你是担心我,心疼我……”
罗思雯顿时面红耳赤:“谁、谁心疼你了!”
赵学海差点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我……”慌乱之下他选择转移话题:“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回头我再回来仔细找找。”
罗思雯坚决摇头:“我不回去,我今天一定要找到!”
赵学海:“……”
一处假山后面,沈半月心情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赵学海和罗思雯,悄声对林勉说:“你先往公园门口那边走,我把东西还给他们就来找你。”
之前赵学海匆忙之中确实是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扔了东西,袋子也确实是被杂草遮住了,只是他俩和工商的人走后,就有之前找他们买电子表的人鬼鬼祟祟地从对面的小树林跑过来,想要趁火打劫,沈半月于是就把袋子捡走了。
林勉点点头,转身往公园门口方向走去。
沈半月趁着赵学海和罗思雯往另一头找过去的时候,将袋子放回了灌木丛中。她躲在假山后面,看着那两人又一次在这一片灌木丛中翻找,终于翻到了那两个袋子,罗思雯又哭又笑地抱住了赵学海,沈半月牵了牵嘴角,悄悄走开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罗思雯未经大脑,就抱住了赵学海,赵学海浑身一僵,罗思雯反应过来,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放开了赵学海,就在她退开的瞬间,赵学海一用力又把她摁回了胸前,迟疑几秒,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谢谢你,雯子。”
十几分钟后,身上扎了两个袋子,身形“粗壮”了一倍的赵学海,和罗思雯一起,在公园门口碰见了沈半月和林勉。
“两个大忙人终于有工夫休息了?”赵学海笑呵呵地调侃了沈半月他们几句,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轻声问,“你们有看到工商或者是‘打办’的人吗?”
沈半月看着他“臃肿”的肚子抽了抽嘴角:“刚才已经走了。”还逮了十几个人,缴了一大包货。
赵学海长舒了一口气:“你们是来找我的吧,行了,我没事,咱们赶紧走吧。”
沈半月点点头,看向罗思雯,赵学海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罗思雯,欲盖弥彰地哈哈笑了一声,说:“雯,罗思雯过来看戏,刚才挺乱的,我们正好碰上了,多亏她给我打掩护。”
沈半月:“……”
林勉:“……”
牛志国大概在首都机械厂家属区安插了眼线,沈半月他们刚吃完午饭,他就找上门了。
“我们新厂区的地批下来了,小月,想不想去看看?”牛志国一进门就放了个“大招”,笑哈哈地炫耀了一番他们新厂区地皮的位置有多好、面积有多大,强烈邀请沈半月和沈家所有人都去参观参观。
别说沈家人,赵学海都挺感兴趣,哭着喊着要跟着去见见“世面”。
牛志国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直接让厂里开了一辆小卡车,一车把沈家人、赵学海还有被赵学海拽着一起的罗思雯都拉到了新厂区这边。
要说位置多好,以目前的眼光看,其实真没有,但是长远来看,这一片的地皮以后还是很贵的。
牛志国手一挥,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看,这一片都是咱们的,这边规划建厂房,这边规划是生活区,这边是家属楼。家属楼我准备专门拿一栋出来建大三房,如果家里人实在多,自己可以打个墙重新做个隔断,到时候就是四房了。整个京市都找不到比咱们这个更宽敞的家属楼。”
“等你毕业的时候,咱们这新厂区和家属楼肯定也盖好了,到时候你一毕业入职,厂里就给你分一套大三房,家里人再多也不怕住不下,饭厅再不用拿来铺床。”
小笛子早上去广播电台了,中午回来才知道哥哥姐姐回来了,好久不见沈半月,她粘人得不行,一直拽着沈半月的手。
这时候听牛志国一通忽悠,顿时双眼亮晶晶的:“那以后小勉哥哥就不用睡饭厅了?哇,牛伯伯,你这个大饼画得好好哦!”
沈半月经常开玩笑要给她画大饼,她性格单纯,并不觉得“画大饼”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一声夸奖可以说是真心诚意,却让牛志国脸色非常的好看。
沈半月忍不住笑了出来。
牛志国讪讪道:“小笛子,牛伯伯虽然是在画饼,但是这个饼是真的,可不是忽悠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