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山鸡没看到,倒是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救命”。
山林里头突然听见女人喊救命,其实还挺渗人的,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怪故事,一下子就冲开了“破四旧”的藩篱,争先恐后地涌进了脑子里,沈国庆感觉头皮都有点麻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树放到山路旁,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你怎么了?”
远远看到个身影,沈国庆就止住了脚步,站那儿问。
“我脚扭了,动不了了。”女人柔柔弱弱地回,夹着嘶嘶的忍痛声。
沈国庆奇怪问:“你是两个脚一起扭了吗,这边也不陡,按理单脚蹦也能蹦出来啊?”
随着话音落下,山林中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半晌,女人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我在山里转悠好一会儿了,有点累,另一只脚也没力气。你、你能过来背我,实在不行,你扶我一下行吗?”
女人的声音低低软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勾人。
奈何有句话叫媚眼抛给瞎子看,沈国庆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反而觉得后背发凉……鬼怪故事里面,那些害人的狐狸精就是这样的。
他跟脚上长了钉子似的,扎在地上一动不动:“这附近我常来,没什么野兽的,要不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下山喊两个大姨上来帮你。”
这一次女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用,不用麻烦大队的人,我感觉左脚有力气了,要不你帮我找个棍子当拄拐,我自己慢慢下去吧。”
沈国庆想着这倒是不难,于是答应了下来,很快从旁边的林子里找到了一根合适的。他用柴刀给棍子修了修,拎着棍子终于往那个人走去——
这棍子可以当拐棍,可要对方是狐狸精的话,也可以当武器。
对方显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沈国庆脑子里这些无厘头的想法,她抓着旁边的树,看上去有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侧身靠在树上,摆出了一个颇为撩人的姿势。
沈国庆看见以后,握着棍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这人真的很像狐狸精。
第一个念头转过后,他才终于看清那人的长相,有点面熟,好像是去年来的知青。
沈国庆偷偷松了口气。
知青总不该是狐狸精吧。
“我叫胡采蝶,是H省过来的知青,起土豆的时候和沈同志一组过的。”
胡采蝶含情脉脉地看着沈国庆,沈国庆的意识还停留在“没想到她居然姓胡,故事里跑到人间作乱的狐狸精好像也都是姓胡的”,这么一想,他飞快把拐棍往胡采蝶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胡采蝶猝不及防,一只手赶紧拽住他的衣角,沈国庆悚然一惊,甩腿就想跑,偏偏衣服被对方拽着,迈出去一步就被拽住了,而同时,胡采蝶似乎是站立不稳,整个人向他倒了过来。
在胡采蝶的预想里,自己都要摔倒了,是个人都得转身捞一把吧,那样就正好了,温香软玉满怀,还怕这臭男人不动心思?
但她不知道,有句话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想的挺好,问题是沈国庆沉溺在鬼怪传说里不可自拔,发现胡采蝶扑过来,第一反应就是躲,两相一拉扯,胡采蝶“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而沈国庆自己呢,在被拽倒的一刹那,竟然还就势滚出去了老远。
就在这时,几个小孩儿飞也似的跑进了林子。
“兔子在哪里,在哪里,哎,这儿怎么有人,哇,这两个人不会是在做羞羞脸的事情吧?咦,这不是国庆叔吗?”赵学海一通叽哇乱叫。
沈半月也有点愣,这什么情况?
怎么一个两个都摔得五体投地,还离了好几米远呢?
这是什么新型碰瓷方式?
沈国庆飞快爬起来,跟小屁孩儿们解释说:“胡知青脚扭了,我本来想扶她走出去,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正好,小月你帮忙扶一下胡知青。”
沈半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扶人走出去干嘛一副慌慌张张的心虚样儿,都忘记追究她上山这事儿了。
“你们刚才说什么兔子,你们看到兔子了吗?”
还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们扶着胡知青,我瞧着这天没准要下雨,咱们赶紧下山吧。”
居然不说追兔子,还睁眼说瞎话编排老天要下雨。
非常奇怪。
暂时不管他,沈半月回头打量了几眼胡知青,忽然嘴巴一翘,笑眯眯说:“知青姐姐,我那天看你和一个哥哥走一起哦,我去把那个哥哥喊来背你吧?”
第20章
沈半月这几天窝着没出门,还长了点肉,瞧着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又黑又瘦难民似的了。不过也还是瘦,皮肤也还是比一般孩子黑点儿,尤其她成天拎着个白白嫩嫩的小笛子,对比格外鲜明。
胡采蝶对村里的孩子并不了解,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孩儿,就是最近村里人经常说起那个小英雄,她只是本能地厌恶、嫌弃这种一看就是田野里成长起来的小孩儿。
即使她的老家在H省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
即使她下乡时,也是喊着“主席挥手我前进,上山下乡干革命”、“知青心连农民心,共谱篇章放光明”口号来的。
可来到这个小山村后不久,新鲜感就消磨殆尽了,取而代之是无法回头的痛苦和身不由己的绝望。
换了平时,胡采蝶根本不会搭理这些在她看来脏兮兮的小孩,可今天她却被这孩子一句话吓得心都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干笑:“你是说知青点的其他大哥哥吗,不用不用,我感觉好多了,拄着拐棍慢慢下去就行了。”
胡采蝶莫名觉得这小孩儿脸上的笑容似有深意,她甩甩头,觉得应该是错觉。
“哎,那咱们不是不能找兔子去了?”赵学海垂头丧气道。
沈文栋看看胡采蝶,又看看匆匆走向山道的沈国庆,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肯定不能啊,不然就只有国庆哥和胡知青两个人了,我爸说,孤男寡女容易出事,一不小心就要结婚的。”
他悄悄瞥了眼胡采蝶,心说这个胡知青怪怪的,不想她当嫂子呢。
胡采蝶:“……”
他眼神里明晃晃的嫌弃是什么意思,这乡巴佬臭小孩!
赵学海就直白多了:“哇,那可不行!我妈说要把我小姨介绍给国庆叔哎,我小姨比胡知青好看多啦!他们结婚了,我就能天天看见我小姨了。她人可好了!”
他甚至还肘了肘林勉:“国庆叔还是和我小姨结婚好,林勉你说对吧?”
林勉看了胡采蝶一眼,冷着张小脸酷酷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不熟的、怪怪的姐姐和朋友人很好的小姨,很容易选择。
胡采蝶:“………………”
她快气死了。
这些乡巴佬臭小孩!
本以为简简单单的事情,结果哪哪儿都不顺利,胡采蝶干脆破罐破摔,挪了一会儿后就说:“我脚好像好点了,我自己下山吧,你们不是要去找兔子吗,你们去吧。”
小屁孩儿们可不会去想她脚怎么这么快就好,尤其赵学海一听说可以不用管她了,顿时欢欣鼓舞:“咱们找兔子去,找兔子去,我知道哪儿兔子洞多。”
沈文栋犹豫了下:“我们去找兔子了,不就又剩下胡知青和国庆哥了吗?”可以说不想胡采蝶当嫂子的态度非常明显了。
赵学海:“嗐,国庆哥早走远啦!他可能忙着回家给小月他们做凳子,走可快了,嗖嗖的。”
胡采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真把脚给扭了。
沈半月深深看了她一眼,附议说:“那咱们找兔子洞去吧。”
小笛子马上仰起头:”兔叽!”
“对,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兔子。”沈半月捏捏她的小脸蛋,跟上说话间已经鬣狗般蹿出去的赵学海。
几个小孩儿在山里乱蹿了大半天,一根兔子毛也没有捞着。最后还是靠着沈半月眼疾手快抓住了一只运气不佳刚巧路过的山鸡,几个孩子这才欢呼雀跃地下了山——
赵学海负责欢呼,其他人负责雀跃。
—
“哎哟,这山上的野鸡窝被你们捅了吧,又抓到一只啦!”汪桂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野鸡,掂量了下,“还挺肥。”
这阵子下工早,沈德昌也已经回来了,正和沈国庆一起锯木头。汪桂枝指挥他去烧水,自己从灶房里拿了把刀,三下五除二就给野鸡杀了。
“上回那只野鸡的毛我还收着呢,回头和这只的一起,国庆你给他们做几只鸡毛毽子玩。”
汪桂枝将鸡浸热水里泡着,进屋拎了菜篮子出来:“来,你们几个把这些菜还有你们自个儿采的菌子洗一洗。洗干净点哈,回头有沙子,小心给你们牙齿硌掉了。”
说着又一指赵学海和沈文栋:“你俩赶紧回家说一声,回来把弟弟妹妹也带上。”赵学海还有个跟沈文凯差不多大的妹妹。
俩人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汪桂枝一通指挥把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才端了张板凳坐下飞快地拔鸡毛:“这鸡毛就得趁着水烫拔了,对了,国庆你刚说什么,想找小时候收惊求的那东西?哎哟我的儿哎,那玩意儿现在还能在吗,现在可不兴说这些。”
沈半月掰了根黄菜叶给小笛子玩着,边洗菜边问:“小叔干嘛要找收惊的东西,你在山上受到什么惊吓了吗?”
总不可能是在村里受到惊吓吧。不过这么说就合理了,之前在山上看他就一副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样子。
汪桂枝看了眼小儿子,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人了,还怕那些呢?”
这一听就有八卦啊!
沈半月好奇:“小叔怕什么?”
汪桂枝看了眼半掩的院门,压低了声音:“怕鬼怕妖怪。”
“啊?”
沈半月忍不住迅速回头看了眼沈国庆,真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大小伙子居然怕鬼怕妖怪,敢情“破四旧”都没把你脑子里那点牛鬼蛇神破掉啊!
沈国庆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顺嘴问问。”
汪桂枝还能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
“那时候他还小,我们住村东头,有个邻居阿婆是请神的,没事儿就给他们这些孩子说各种鬼怪故事。小孩子嘛,又害怕又爱听。哦哟,我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是有一回夜里打雷,起来关窗户才知道他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
汪桂枝现在想想都觉得又气又好笑:“后来他不是去公社上学嘛,听说有一回在学校还吓哭了,幸好他们老师是国强的同学,亲自骑着自行车给人送回家了。”
沈半月:“……”
去公社上学应该是中学了吧,这么看沈国庆同志是真的挺胆小,这跟他平时的形象反差,呃,还挺大的。
她其实很想笑,不过看沈国庆面红耳赤的模样,决定还是给对方留点面子,结果就听林勉在旁边一本正经地问:“所以小叔是觉得胡知青是妖怪吗?”
沈半月以为沈国庆会摇头,结果却见他双眼一亮,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问林勉:“小勉你是不是也觉得胡知青像狐狸精?”
林勉皱着眉,认真思考了一下,一脸严肃说:“胡知青挺奇怪的,不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狐狸精。”
沈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