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几人没敢说自己是出来捞鱼的,自然也就没带水桶之类的容器,只能把鱼往篮子里一扔,尽量加快速度往回跑。
沈半月一手拎着小笛子,一手拎着篮子,依然跑得飞快,一马当先,后面三人成天跟着她到处蹿,也有点被练出来了,至少能远远地坠住。
经过竹林时,沈半月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喊了一声:“竹子,鱼捞到了,没有黄鳝,你们挖好了赶紧回!”
竹林里传来隐约的应答声,沈半月脚步不停地往前跑,然后就在上回遇见那位谢婶子的地方被挡住了。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挤挤挨挨地站那儿,正好把路给挡得结结实实,沈半月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在干嘛,正要开口让他们让个路,就听见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嚣张声音。
“你们是人民群众中的坏分子,就该接受像我们这些红小将的批判!砸你一口锅怎么了,我还没把你资产阶级的屋子给砸了呢!”
赵金顺。
听说上回被他爹抽了一顿以后,她妈带着他回姥姥家住了几天。也不知道他姥姥是哪个大队的,才几天啊,就给他沾染了这么一身歪风邪气。
被他“批判”的人没吭声。
他却还不肯罢休,叫嚣道:“兄弟们,走,咱们一起砸了他们这几件资产阶级罪恶的屋子!”
这个脑子有坑的。
沈半月踮脚拍拍挡在她前面的男孩儿,男孩儿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扭头一看,脸色马上变了:“小、小月大英雄!”
其他人唰地一下低头看过来,马上又唰地一下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儿来。
沈半月一手抱娃一手提篮,别致的造型一点不影响她闲庭信步的大佬气势,硬生生把扭头看过来的赵金顺逼得退了半步。
“你是出门没带脑子吗,他们成分不好,才下放到咱们大队劳动改造的,这就是政府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妨碍他们劳动改造,就是妨碍政府工作。”
沈半月啧了声,“这种道理,我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儿都知道,你看看你,空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竟然一点不懂。”
赵金顺被她一通政府来改造去的,绕得本就细胞相对匮乏的脑子有点晕,想到姥姥家表哥说的话,还是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说:“你个小孩儿知道什么,我们是红小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沈半月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革命无罪也得带脑子革,造反有理更要带脑子造。”
她指指牛棚:“那是资产阶级的屋子吗,那明明是大队的牛棚,大队长和叔叔伯伯们辛辛苦苦修起来的!还有他们的锅,这是资产阶级的锅吗,这明明是大队借给他们的锅,是社员们的共同财产!”
“你这就是在破坏大队财产!”
她冲已经追上的沈文栋抬抬下巴:“快,去喊你伯伯来,有人在这里破坏大队的财产!”
沈文栋眨眨眼,扭头就跑。
站那儿的半大小子们本来看到沈半月就有点怵,现在又听说赵金顺这是在破坏大队财产,沈文栋还要把大队长喊过来,顿时吓得个个面色大变。
偷偷交换个眼神,就有人借口“我娘让我上山挖点竹笋”、“我妹想吃竹荪,我得去找点竹笋”,默默脚底抹油溜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本来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团体,这个临时聚起来的小团伙,一下子分崩离析,走了大半,留下来的三个人,也是面面相觑,一副要不是和赵金顺有过命的交情不然肯定也要跑了的表情。
赵金顺明显也有点慌,不过仍旧试图高举他的批判大旗:“大队长也管不着我,我是红小将……”
沈半月上上辈子也是读过历史的,她回忆了下红小将的历史,摇头打断他说:“你这已经过时了,红小将都上山下乡以实际行动投身国家建设了,你要真想革命,就该每天多上点工。”
赵金顺压根说不过她,想打吧,已经试过了,明显也是打不过的,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他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挥舞着冲向溪涧旁一直没吭声垂头站着的三个中年男女。
“我就批判,我不但批判,我还要揍他们!”
三个中年男女一慌,既不敢躲也不敢反抗,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往前站了站,想要至少挡住女人不挨打。
“住手——”匆忙赶来的沈振兴远远喊。
同一时间,沈半月扭身就把小笛子和篮子塞给了林勉,随后脚一蹬,一个起跳,抬腿就往赵金顺屁股上踹了一脚。
赵金顺被踹得一个踉跄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沈振兴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干脆也不喊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看在跟赵有良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他顺手拉了一把赵金顺,把人从灌木丛里拉了出来。
还没开溜的三个人默默挪了挪脚步,进一步拉大了和沈半月的直线距离。
“我要批判你们!我是红小将……”
赵金顺跟魔怔了似的,好不容易爬起来,马上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这回是沈振兴照着他的脑袋扇了一下,怒吼:“我看你是想当大队长,这个大队长让给你当行不行?”
被近距离这么一吼,赵金顺似乎终于清醒了,不敢往前冲,也不敢说什么红小将了,他嘴巴一瘪,哇地哭嚎起来:“伯伯,她踹我,小月她踹我!”
沈振兴:“……”
玛德,赵有良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宝呢?
几分钟后,沈振兴拎着赵金顺走了,三个半大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溪涧边三个人对视一眼,谢婶子站出来说:“你是叫小月吧,今天谢谢你啊,小月。”
沈半月摆摆手:“谢婶子,不用客气,我就是碰巧路过。”
她看了眼对方手里的锅,也不知道赵金顺那没脑子的怎么砸的,还真是破了好大一个洞。想了想,她从竹篮里找出自己那个百宝布袋,伸手往里头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铁块来。
“正好我在山上捡到个铁块,你们拿着去找……”
沈半月顿了下,扭头看向赵学海,赵学海会意,接话说:“找大樟树往前第三个院子的刘大爷,他会补锅。”
沈半月:“嗯,拿这个去找他补补,应该就能用了。”
谢婶子回头看向两外两人,两个男人一个脸型稍长,长相有些严肃,一个面白无须,戴副眼镜,更斯文些,戴眼镜的笑了笑,说:“咱们落到这个境地,也不用再顾忌那些虚无的脸面了。小姑娘,这东西我们确实很需要,就不和你客气了,我这儿还有半斤的糖票,跟你换这块东西你有点吃亏,少的回头我们再想办法补给你怎么样?”
沈半月把铁块往谢婶子手里一塞,说:“我捡来也是玩玩,没什么用,你们拿着吧,不用换。”
别看这年代钢铁宝贵,但不管是村里还是山上,还是会有一些破铜烂铁的,沈半月习惯了囤积物资,有时候看见了就给捡回来,没事的时候就给它们改变改变纯度性状,已经攒了好几块了。
其他的都藏着呢,这块是今天刚攒下的。
没用当然是不可能,主要是这玩意儿对她来说,随时可以再生,没必要换走别人仅剩的一点救命物资。
沈半月说完就从林勉手里把小笛子和篮子接了过来,又说了声“再见”,随后甩开小腿就是一通飞奔。
林勉赶忙追上去。
赵学海一拍脑门儿,也想起来了:“啊啊啊,鱼要死光了!”
第22章
五条鱼拿回去,就剩一条还在奄奄一息地喘气,其余的都死得不能再死。没办法,路上耽搁太久了。不过也没人嫌弃就是了,这年头有口肉吃就不错了,刚死的还是死了几个月挂廊檐下晾干的,都是好东西。
“这么大的鱼,真不是村外那条溪里捞的?”汪桂枝狐疑问。
那还真不是。
沈半月摇头摇得特别坚决:“不是那条溪里捞的,大队长不是不让小孩儿去那边吗,我们也去不了啊,附近地里干活的大人都看着呢,过去就得被撅回来。”
汪桂枝也算是挺了解她了:“要没人看着你就去了是吧?”
沈半月摸摸鼻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乖巧地笑了笑,又把话题给转了回去:“就是在竹林旁边那个山涧里捞的,大概是没多少人去那儿捞,鱼才长得特别大吧。”
汪桂枝点点她的额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沈国庆忍不住说:“没人去那儿,不就是因为条溪里没有大鱼吗,都是些手指头粗细的鱼,捞半天也就够塞牙缝的。”要不就是闲着没事干,要不就是家里有孕妇什么的,捞点小鱼炖个鱼汤补一补,不然谁乐意上那儿浪费时间去?
沈半月有理有据地给他分析:“你看大鱼不都是从小鱼长起来的吗,所以说有小鱼肯定也有大鱼,不然那些小鱼长大了难道就凭空消失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之前还真没人从这个角度想过,小鱼长大了可不就成大鱼了嘛,那些鱼要是没有凭空消失,那肯定还在山涧里……要这么说的话,那山涧里该有多少大鱼啊!
沈国庆摸摸下巴,一脸沉思。
可是,也不对。
“我们之前也不是没去捞过,没见到什么大鱼啊,也没听说有人捞着过大鱼。”
沈半月无辜地眨眨眼睛:“大鱼应该比小鱼要聪明一点吧,可能都躲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去了,所以想捞着也是要一点点运气的。”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又说:“而且人家就是捞着了,也不会告诉你呀,就好比咱们今天捞着了,你能满大队说去吗?”
这话,倒是没发反驳。
沈国庆忍不住揉了一把小丫头的脑袋:“你这小孩儿,伶牙俐齿的。”
赵学海哈哈一笑:“国庆叔你就是没有捞大鱼的运气呗,我们小月大英雄运气可是杠杠的!”
沈国庆:“……”
这小屁孩儿,可真不会说话。
“得了,甭管怎么来的,咱们赶紧收拾了炖鱼,我去刘巧花家瞧瞧,听说她家今天换了豆腐,咱们弄点来炖鱼。”汪桂枝站起来拍拍裤腿,出门了。
为着上峰大队那孩子的事情,刘巧花心里过意不去,躲她好些天了。汪桂枝生气刘巧花事到临头瞒不住了才说,这阵子也没去找她。
不过老姐妹这么多年了,刘巧花除了做事不利索也没其他毛病,汪桂枝就想着趁今天给双方个台阶。
一回生二回熟,赵学海都不用人吩咐,已经屁颠屁颠地跟着出门了:“我回家去说一声,把我们家小樱子带来。”
刚才他们半道儿上遇见沈文栋,沈文栋已经回去喊他弟弟了。
已经下工的沈德昌坐在院门边儿上,看着赵学海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渐渐忧伤。
家里又要吃肉了,他好大儿好大孙子又没得吃。
不过,最近家里吃肉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沈德昌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娃,还都是这娃娃弄来的肉。
察觉到沈德昌的视线,沈半月扭头看过去,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沈德昌像是被吓了一跳,飞快转过头,再没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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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里被下放的三个人分别叫谢听琴、吕方和聂元白。
谢听琴和吕方是两口子,俩人原先一个是老师,一个是钢铁厂的工程师。谢听琴成分不好,还有海外关系,要不是吕方这头根正苗红,俩人估计都撑不到下放。
聂元白之前在研究所工作,他孤身一人,也不提之前的事情,谢、吕二人只知道他是被学生举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三人过来的时候几乎都身无长物,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就只有贴身藏着的一点钱票。
就像沈半月说的,牛棚里绝大多数东西其实都是小墩大队所有,包括唯一的锅。
之前大队长拎走了赵金顺,后面倒是又让人给他们传了个口信儿,说是大队部也再没有多余的锅,他已经和老刘头说好了,让他们找老刘头补一补,凑合继续用。
三人来了小墩大队好几天,除了上工,几乎不出门。这时候要去村里找人补锅,一商量,也是三个人一起过去。
都被“斗”怕了,有人一起心里踏实点。
吕方一路抓着那个铁块,絮絮叨叨:“这样纯度的铁拿去补锅实在太浪费了,你们说这穷乡僻壤的,也没见有什么钢铁厂,怎么会有这么高纯度的铁?可惜没有设备,不然我真想测一测纯度。补锅嘛,我知道的,只要弄点铁粉和石棉就行了,哪里用得着这么一个大铁块?”
聂元白无奈道:“吕老哥,补锅是用不了这许多材料,可人家也不能给咱们白补不是?咱们不能给钱,多搭点材料就当是手工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