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着比她身体高出一大截的树枝,看准机会贴着地面甩了出去,精准甩在了瘸脚豺狼完好的那条后腿上,豺狼猝不及防扑倒在地,紧跟着被廖承泽一棍子打在脊背上,终于一声呜咽趴下起不来了。
“快走!”
几乎在廖承泽出声的同时,沈半月已经拎着树枝往另一个方向蹿了出去——
不能再往回跑了,把这群凶兽带回靠近村子的山林,会给附近采菌子的社员和小孩儿带来危险。
本想让她往回跑,自己引开狼群的廖承泽扭头一看,吓得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这时候也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好赶忙追了上去。
而此时斜坡下的泥潭中,豺狼群分出一部分上坡去了,两头野猪压力顿轻,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还是绝境中迸发了力量,两头野猪竟然突破豺狼的“包围圈”,嗷嗷叫着也冲上了斜坡。
这两头穷途末路的野猪,跑上斜坡以后慌不辨路,直直地也向着沈半月他们跑走的方向冲了过去。
如果这时候有人用后世的无人机航拍,就会发现这一幕竟然有些莫名的幽默:人后面缀着豺狼,豺狼后面是仓皇逃命的野猪,野猪后面缀着另一群豺狼。
沈半月一边跑,一边时不时扭头看向后面,眼看缀在廖承泽后头的几头豺狼越追越近,眼中渐渐流露几许焦急。
廖承泽战斗力再强,也只是个普通人,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应付一两头豺狼可能没问题,面对一群豺狼,恐怕也只是送菜了。
眼下的情形,似乎只有自己直接暴露能力才能救他了。
就在沈半月心念电转,咬咬牙准备转身回去救廖承泽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前面不远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深坑。
那坑也不知道是从前人挖的陷阱,还是土质松软天长日久自动形成的,周边布满了丛生的荆棘和蕨草,要不是沈半月五感敏锐,一时可能还注意不到。
无数次生死存亡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让沈半月没怎么细想,就一矮身将手探进了柴草丛生的土地。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山林间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矿石、不知那个年代遗落在土层中的碎铁废屑,悄无声息地聚拢,被一股肉眼无法窥见的力量,锻炼,扭曲,转化。
很短的时间里,那个原本毫无一物的坑底,一根根尖锐的金属尖刺,像雷雨过后的野蘑菇般一茬茬冒了出来。它们刚刚冒出地面时,每根尖刺都纯净雪亮,闪着耀眼的银光,然后,在某一瞬间,停止“生长”的同时,每一根尖刺上都生出了一层黝黑发绿的锈。
仿佛它们不是突兀出现,而是早已在这坑底埋藏了数十年,终于在今天得见天日、被人发现。
后面廖承泽只觉身后豺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些野兽腥臭的呼吸,仿佛已经舔在自己脚踝。
他看了眼前方瘦小的身影,观察四周地形,正准备换个方向将身后的豺狼引开,突然听见前方小女孩大声喊他:“廖叔叔,这里有个陷阱,你引它们过来!”
小女孩呼喊着,轻盈跳上一棵大树,一把扯下树上缠着的藤蔓向他甩了过来:“抓住!”
这时廖承泽已经看到前面那个大坑了,他看不清坑底有什么,不过在他想来,哪怕坑底没什么,这么大的一个坑,确实足以阻拦一下“追兵”。
他看到那小姑娘将藤蔓一头死死绑在大树上,再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甩到面前的藤蔓,借力整个人悬空荡过了大坑。
某一瞬间,他眼角余光扫过坑底,看到坑底密密麻麻的尖刺,头皮一麻,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追着他跑的几头豺狼收势不及,猝不及防摔进坑底,伴随着一阵惨叫,很快没了声息。
廖承泽此时已经爬上了另一株大树,居高临下看着坑底被扎成刺猬的豺狼,后怕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没等他这一口气吐完,远处又狼奔豕突地跑来两头浑身鲜血淋漓的野猪,跟着一头栽进了大坑里。
紧跟着,又是一群豺狼,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栽进了坑底。
廖承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再没有任何一头豺狼出现,四周重新归为静谧,他都没回过神。
当兵那么多年,他经历过不少险象环生的任务,今天是最让他心惊胆战的。
毕竟部队出任务,他要么单枪匹马,要么有战友一起,面对任何危险都能心无旁骛。
可今天不同,今天他身边是两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娃,从发现豺狼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提着一颗心。
甚至有好几次,他都已经做好了独自拖住这些野兽,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两个孩子平安回去的心理准备。
廖承泽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局面。
一个他,两个小女娃,在真正群狼环伺的境地里,不但逃出生天,而且最终狼群,哦,还有野猪,全军覆没。
怎么好像做梦一样呢?
“廖叔叔,那些狼好像都死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指指大坑里的豺狼和野猪,“都不动了。”
廖承泽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底下的大坑,这陷阱也不知道是谁弄的,那些尖刺跟不要钱似的,又长又密,不要说豺狼,就连皮糙肉厚的野猪,都被扎得跟刺猬一样了。
渐渐冷静下来,廖承泽转头看向沈半月:“你和小笛子怎么样了?”
沈半月眨眨眼,后知后觉摆出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没,没事,就是有点怕,这么多狼,好吓人。”不是很走心地表演了一下“受到惊吓的小女孩”后,又说:“小笛子也没事,她好像睡着了。”
这小丫头听话得很,让她闭眼她就闭眼,大概是闭着眼睛太无聊,沈半月一路狂奔奔得堪比激烈版的摇篮,她在半路上就睡着了。
也幸亏睡着了,不然看到这满坑血淋淋的豺狼和野猪,估计也得吓着。
廖承泽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兄弟姐妹有孩子的时候,他已经去当兵了,可以说几乎没什么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
他其实是觉得沈半月这句“好吓人”听着怪怪的,不过也没多琢磨,只以为小孩子就是这样的,跑的时候不管不顾,回过头想想就知道害怕了。
几分钟后,在确定这些豺狼确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附近也确实没有其他危险的野兽后,俩人终于从树上爬下来。
“我们得去找其他人过来,一起把这个坑处理一下。按理豺狼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距离人群活动区不算太远的地方,它们这回可能是被野猪引过来的,不处理一下,万一把其他猛兽引到这边就麻烦了。”
沈半月乖乖点头,一副“我是小孩儿,我什么不懂,我乖乖听大人”的模样。
廖承泽看她一眼,叹息:“小月,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大胆了。”
沈半月应得特别快。
他们往村子的方向走了一段,半路上就碰见了拎着锄头、举着砍刀的沈国庆和沈振华。
沈文益跑回去通风报信后,他们让沈文益带着几个孩子先下山,自己则在山地那边找人借了这两个工具……他俩拼了命地跑,其他跟着来帮忙的社员还在后面。
俩人以为是过来拼命的,万万没想到最后变成了给豺狼和野猪“收尸”。
看着满坑的豺狼和野猪,沈国兴和沈振华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呆滞。
“你们运气也太好了。”沈振华喃喃道。这么多豺狼,要不是这个大坑,这仨人迟早得成盘中餐,他们过来帮忙,可能也就是多送几盘菜。
可现在,变成给他们送菜来了。
这是满坑的豺狼吗,这分明是满坑的肉。
第29章
很快,寻过来帮忙的社员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看着这满坑的豺狼,也是目瞪口呆。
山上有豺,大家其实都知道。哪怕真正见过的人极少,但总有一些似真似假的“故事”在口口相传中流传。
最吓人的是隔着一片山脉的岐山公社,据说当地有凌晨接新娘的习俗,某年某月,某户人家的接亲队伍在山道上暂歇,遇上了豺群,新娘子就此香消玉殒,成了豺群的齿下亡魂。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岐山公社因此一改风俗,不到天光大亮,新娘子坚决不出门。
最真实的“故事”则来自小墩大队一位外号“豺落娘”的婶子。
她原本是溪对岸大墩大队的村民,十几岁时在溪边芦苇丛里遇到豺狼,差点被咬死拖走,幸亏遇上小墩大队一群闲着没事跑溪里游泳捞鱼的大小伙子,好险给人救了回来。
后来她就嫁到了小墩大队。
丈夫是那群大小伙子里的一员。
这事大队里年纪大点的都知道,只不过大家也只敢背后喊一喊外号,当人面是问都不敢问一声的——
当年差点死在豺狼利齿下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婆娘。
大概是眼见沈半月这个小孩儿有点胆大包天的迹象,汪桂枝想起来了就会说一说这些“故事”,给一群小孩儿紧紧皮。
据她的说法,早年的时候,不管是竹林那一片还是后山山地那一片,小孩儿是根本不允许踏足的。
这些年民兵队时不时上山“清理”一下,靠近村子的几座山里,连野猪都少见了,小孩子们才被允许上山采菌子、挖竹笋。
沈半月当时听的时候没在意,丧尸她都不怕,怕什么豺狼猛兽?
不过确实也没想到,他们第一次稍微进山远一点就真能碰上。
“这片山是靠近深山一点,可平常也不是没人过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豺?”
“跟着野猪跑出来的吧,这些畜生胆子大着呢,早年不是还跑溪边去了?今年民兵队没上山吧,给这些畜生胆子又养起来了呗。”
“得亏有当兵的同志在,反应就是快,换了别人,今天怕是都得完。不过,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陷阱,你们之前见过吗?”
“那怎么可能见过,见过还不得跟村里说,这么多尖刺呢,谁要一不小心摔下来,还不得戳出百八十个洞?”
……
一群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坑,接力把坑底的野物往上抬起,一边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沈文益干别的不行,跑腿传话真是一流的水平,感觉他应该是把一路看见的人都喊来了。
人多力量大,很快大家就把坑底的东西都抬了上来,顺便还将那些尖刺都给挖了出来,又用土把坑埋了埋,免得血腥气再引来别的野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刚过了采菌子那片山地,就遇上沈振兴、赵勇军带着民兵和村里身强力壮的老爷们儿来了。
民兵们扛着猎枪,其他人拎着锄头拿着砍刀,均是一副肃杀紧绷的样子。
哪想啥武器也没用上,倒是一起扛上了猎物。
于是一队人更加浩浩荡荡,到了山脚,又遇上了被沈文益赶下山的小孩儿们,整个队伍更加壮大,还多了一群小尾巴。
沈文益带着林勉他们也等在山脚下,几个男孩儿都有点被吓到了,脸色青白青白的,看到沈半月,赶忙就凑了过来。
林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小月姐。”
沈半月学那些讨厌的大人,踮脚摸摸他的脑袋,安慰:“没事,我们都没事,一点也不吓人,不信你问小笛子,她半道儿上还睡着了呢。”
虽然已经醒了,但仍然有些睡眼惺忪的小笛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看向林勉。
林勉:“……”
血淋淋的野猪和豺狼都刚被扛过去呢,沈半月这话连赵学海都不信:“肯定很惊险,文益哥都吓得腿软跑不动道儿呢。”
一旁的沈文益:“……”
他承认他很怂,可是你个熊孩子能不能背着人再说?
沈文栋默默蹭到沈半月旁边,往沈半月和小笛子脑袋上飞快摸了一下,压着声音念念叨叨:“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沈半月:“……”
行吧,看来他们几个是真被吓到了。
小笛子鹦鹉学舌:“呼呼毛,呼呼毛,不着。”
分明学得丢三落四,偏偏她还肃着张奶乎乎的小脸,一副特别认真的模样,顿时就把其他人都给逗笑了。
赵学海这个吃货脑最先恢复过来,笑了一会儿,突然就说:“哎,那些野猪还有那什么的,是不是要扛到晒麦场分了啊?那那那,今天不是有肉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