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勉马上扭头看向他,沈国庆还是头一回被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孩儿这么看着,到嘴边的话一噎,半晌秃噜出一句:“你也长高了一点点。”虽然是最不明显的那个。
顿了下,他又说:“小月窜了不少。”也是今天在山上这小丫头蹿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的,原先看着像六七岁,现在至少有七八岁了。
果然伙食好,小孩儿长得就快。
汪桂枝仔细看了眼,点头:“脸看着也白了,比原先好看多了。”
沈半月并不在意黑还是白,她现在就希望能快快长高,于是赶紧又夹了块肉,给自己夹完又给林勉夹了一块,看出来了,这小孩儿也很想长高。
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吃完后小孩儿们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剩下不用干活的,就拉着林勉进屋里继续问山上的情况,院子里就剩几个大人和小姐妹俩坐着喝水闲聊。
廖承泽捧着个茶缸子,喝了口水,斟酌着问:“我手里有个工作指标,原本是想给我家兄弟的,现在准备卖了,不知道你们?”
一句话,其他几个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第30章
提起工作指标,廖承泽神色有些黯然,他解释说:“我有个咱们县一起出去的战友,前两年牺牲了,留下孤儿寡母,部队里协调给他媳妇儿在县里安排了个工作。他媳妇儿心思重,积劳成疾,累垮了身子,现在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了。”
孤儿寡母,手里又有个工作,七亲六眷多的是虎视眈眈的。
甜言蜜语忽悠的有,出点小钱就想买走的有,他回来时路过县城去探望,恰好就碰见个“强买强卖”的,拿着一百块钱还敢说自己出了高价,还威胁嫂子不卖以后出门小心点,被他逮着一通好揍。
廖承泽当时是想,嫂子这边拖着也不是办法,反正他自家兄弟都在乡下种地,干脆买了这个工作指标,皆大欢喜。
于是他就掏了比市价还高出三百的钱把这工作给买下来了。
哪里料到,一回到家竟是这么个情况。
他哪可能再把工作指标给那些狼心狗肺的,就是村里其他人,他也不想给。他闺女的事情,村里未必都不知情,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没有一个人知会他罢了。
这次回来,他是准备把家当都了结了,以后再不回丰山大队的。
如此一来,手里这个工作指标倒是不太好处理。
愿意出钱买指标的肯定有,可廖承泽想着,这工作好歹是战友用命换来的,怎么的也该交托给个人品好、信得过的。
再则,这工作比市价高出了三百,哪怕他愿意亏点,怕是也没那么好处理。
毕竟想买工作指标的多了去,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的,却未必有多少。
那天听说沈国庆似乎相中了公社卫生所的护士,他心里就有点想法了,这两天处着,也看出来沈家母子都是人品好的,唯一就是这工作要价不低,也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
时下一个工作应该是五六百的样子,他手上这个工作,要八百了。
“是县里机械厂的工作,部队领导原本是想给嫂子安排个后勤的岗位,她性子要强,还是进了车间,你们要想买,买了以后接手过去自然也是进车间。”廖承泽说,“钱的话,稍微少一点也成,我这确实比别人要高一点……”
汪桂枝打断他,摆手道:“那总不能还让你贴钱,再说,没有门路,就算有这个钱,也找不着花的地方。你愿意给咱们个机会,咱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想了想,说:“就是我们现在手头钱还不够,能不能等几天,我给我们家老二去个电话,跟他先借一点。”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廖承泽笑道:“不着急,先把工作办了,回头你们汇给我也成。”
他虽这么说,汪桂枝自然不会真这么干,别说双方非亲非故,就算是关系再好的亲戚朋友,也不能这么干。
买卖是买卖,借钱是借钱,这是两码事儿。
廖承泽又略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走人了。
走前双方说好,下周五廖承泽回部队前去办手续。
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沈国庆还呆呆坐着,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
“酥酥?”
小笛子从茅房回来,啪嗒啪嗒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扭头疑惑地看向汪桂枝。
汪桂枝抽了抽嘴角:“‘酥酥’大概是乐傻了。”
小笛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酥酥,傻了。”
真是愁人。
沈国庆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抱起小笛子,又一把捞起刚刚走过来的沈半月,兴奋地抱着她俩转了个圈儿:“啊啊啊,我要有工作了!你们两个小丫头,就是我的小福星!”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廖承泽是因为稀罕这俩小丫头,才跑来小墩大队的。
要不是这俩丫头,廖承泽认得他沈国庆是谁?
八百块钱是挺多,但只要他好好干,攒个几年也就回来了。
这年头虽说有人悄悄卖工作,市场行情也有,但确实也是有价无市,真有那么一个两个要转让工作的,身边亲戚朋友早接手过去了。
所以说,那些人以为他哥在江城厂子里上班,就能给他也寻摸个工作的,都是异想天开。他哥嫂自然也上心,可这么多年了,压根儿就没碰上什么合适的机会。
家里肯定没有这么多钱,但可以跟他哥嫂借点,不行就再找村里亲戚朋友借点,总归这个钱应该还是能凑起来的。
沈国庆啊啊啊完了又开始哈哈大笑。
沈半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了没有一脚把沈国庆踹开。
不过,沈国庆同志能有个工作,真是不错呢。
沈国庆和小丫头吵吵闹闹的时候,一直坐那儿没吭声的沈德昌默默起身走出了院子。
老三也要成工人了,现在就剩下老大还得窝在村里。
偏偏老大家还是负担最重的,爱民娶了媳妇儿,这两年就得生娃,爱华眼看也要到娶媳妇儿的年纪,下面两个小的还得读书……沈德昌长长地叹了口气。
覃婶子拎着簸箕出来,刚巧就碰见沈德昌在院子外面唉声叹气,不禁奇怪:“我说老昌头,你家不是得了好几十斤的肉吗,这有肉吃你还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沈德昌摇摇头,往村东头去了。
覃婶子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摇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哟。”
这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家早就吃过饭了,沈家老宅这边胡槐花却还在摔摔打打地做饭,沈爱林一手拿着一块桃酥,坐门口的小凳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沈德昌走过来,沈爱林坐那儿没动,问:“爷,我妈说你家有好多好多肉,你怎么不拎点过来?”
沈德昌脚步一顿,摇摇头:“那是小女娃弄来的肉,跟咱家没关系。”
胡槐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怎么就没关系了?青砖大瓦房住着,好吃好喝供着,难不成还要分个你我他的?真是从古到今都没见过这样的事儿,自家人住破屋子,倒是让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孩子住瓦房。真是有后娘就有后爹,有后爹就有后爷。”
沈德昌表情益发的愁苦。
他伸手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毛钱来,塞给沈爱林,也没进门,就又佝偻着背走了。
—
接下去几天,沈国庆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起早摸黑的出门,采菌子、挖竹笋、捞鱼、打柴……菌子竹笋拿去公社收购站换钱,捞的鱼送去公社食堂换钱,打的柴跟知青点的知青换钱,总之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挣钱的机会,非常的丧心病狂。
沈文益都怀疑他疯了。
原本大家都是混工分过日子的好兄弟,哪知道这家伙突然就叛变出“人民穷众”的队伍,钻进钱眼儿里去了。
“不是,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人家要的彩礼特别高?”
沈文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地,悄悄看一眼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记分员,干脆不动了,扭头瞪着大冷天还在那儿挥汗如雨的沈国庆,“听兄弟一句劝,彩礼要得太高的,咱们就算了,就咱俩这能耐,娶进门了也养不起啊!”
沈国庆没理他,自顾欻欻欻翻着地,很快就把地翻完了,他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放,又跨步到隔壁地里,弯腰拔起了油菜地里的草。
沈文益:“……”
正想说什么,他老爹从另一头过来了,高声喊:“记分员,给沈文益扣掉一个工分。”
沈文益:“不是,爹,凭什么啊?”
沈振兴指指沈国庆:“你盯着他做什么,盯着他怎么不跟人学学,人家干得热火朝天,你盯着他在这儿偷懒,你还好意思问我凭什么?”
沈文益赶忙说:“得得得,我知道了,扣扣扣,赶紧的扣。”
这老头子教育起人来真是没完没了。
也不想想,他又没成家,扣的还不是都家里工分?跟扣他自己的也没啥区别啊!
沈振兴瞪了他一眼,背着手走了。
这时旁边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蹭了过来,轻声说:“不是,文益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沈文益无语:“什么真真假假的,我不知道什么?”
小伙子挤眉弄眼的:“就沈国庆啊,前几天相看对象去了,没成,人嫌弃他不是工人呢。”
这事儿沈文益还真不知道,他皱起眉:“什么意思,那姑娘想找工人去城里找啊,跟国庆相什么对象,这不是闲得慌吗?哪家的姑娘啊,这么不讲究。不是,你听谁说的啊,我听着怎么这么扯呢?”
小伙子悄悄瞥一眼隔壁地里的沈国庆,说:“刘婶子给介绍的,她娘家大队会计的闺女,听说人长得贼好看。”
沈文益嗤地笑了:“好看能当饭吃呢?”
他琢磨了下,觉得不对:“刘婶子可是咱们十里八村的老媒婆了,怎么会介绍这么个不靠谱的?”
小伙子笑嘻嘻:“那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大家都说,沈国庆相亲被人嫌弃受了刺激,这才卯着劲儿想要多挣点钱呢。”
“去去去,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兄弟我还不知道,他就不是这种人。”沈文益皱眉,“再说,他相看对象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还大家都说,这“大家”怎么就没包括他?
小伙子眨眨眼:“村东头他自家老宅那边传出来的呗。”
沈文益动了动嘴唇,半天没吭声。
要是别的人,他肯定二话不说先给人逮住揍一顿,偏偏是沈国兴那家子。两头都是亲戚,他爹日常告诫他,不要掺和人家亲兄弟的事情。
沈文益想了想,扛起锄头跳上田埂就跑。
记分员顿时怒了:“沈文益,你干嘛去,上午工分要扣没了啊!”
“扣吧扣吧!”
沈文益挥挥手,一溜烟儿跑走了。
沈国庆沉浸在劳动中不可自拔,压根儿没注意沈文益,等到一块油菜地的草都拔完,正好到了下工的时间。
他在田埂旁的坑水里洗了把手,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个岔路口,忽然旁边有人叫他:“国庆同志。”
沈国庆脚步一顿,扭头看过去,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地往后连退两步。
胡采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