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全妈妈也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她声音更响,沙哑着嗓子几乎喊破了音:“竹子!”
地上蹲着的小孩儿一下子站了起来,小伟和小竹子的表情都有些怔愣,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似乎有点不敢认。
张妈妈上前一把抱住了小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晓伟,晓伟,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张爸爸红着眼眶拥住了老婆孩子。
全妈妈也抱着小竹子泪流满面,全爸爸站在一旁,局促地拿袖子揩着眼角。
两个孩子呆愣愣的,好半晌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子都嚎啕大哭。
哭声把院子里的汪桂枝、沈德昌还有左邻右舍的都吸引了出来,都不用人解释,大家一看这情形,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汪桂枝悄声问沈国庆:“小伟爹妈什么时候找着的?”
沈国庆简单解释了一下,汪桂枝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她扭头看向呆呆站在院门口的其他三个男孩儿,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你们爹妈肯定也很快就会找来的。”
小杰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嗯。”
小石头也点了点头。
林勉抿抿嘴,小声说:“我爸不会找我的。”
他这话说得非常轻,有两个孩子鬼哭狼嚎的哭声作背景,汪桂枝压根儿没听清,只有隔了好几个人的沈半月听见了,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十几分钟后,两家人终于收拾好情绪,一起进了院子。
小竹子和小伟都紧紧跟在自己亲妈身后,再没了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都战战兢兢的。
两位妈妈也始终牢牢牵着自家孩子的手,眼神片刻不敢离开。
大家搬了凳子在院子里坐下,小竹子和小伟依偎在自己妈妈身前。
汪桂枝把三个男孩儿拉进自己怀里,看了眼沈半月和小笛子,见俩人都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说还真是一个不记得一个不懂事,于是也就没管她们俩。
四位家长自然是好一番感谢。
折腾一天,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家长们原本想带着孩子回公社住招待所,汪桂枝劝他们在村里住一晚,也给几个孩子道别的时间,几人商量过后答应了下来。
于是戴向华和李干事就先回去了。
原本戴向华一个人过来的话,留在沈家蹭个饭也没什么,和李干事一起就不太方便了。他和沈家有来往,人李干事可没有,干部可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吃饭的人虽然多,但干活的人也不少,张妈妈和全妈妈都是干家务的好手,俩人自告奋勇,各做了一道家乡菜,食材还是从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里拿出来的。
等做好了饭,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张爸爸甚至还拿了瓶酒出来,拉着沈家人和全爸爸不断的敬酒。
小孩桌上,一开始的激动过去后,小竹子和小伟终于意识到,他们明天就要跟着爹妈回老家了。
高兴之余,两个小孩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舍。
“你们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家有好多好多竹子,咱们可以每天去挖竹笋。”小竹子想到以后不能和小伙伴一起挖竹笋,嘴巴都瘪了。
小伟沮丧道:“我家没有竹子,也没有山。”他想了想,又说:“我姥姥家有山,我可以让她多种点竹子的。”
小竹子哼了一声:“竹笋要好久好久才能长成竹子的。”
小伟不甘示弱:“我姥姥家还种甘蔗,好多好多甘蔗,可甜啦!”
小竹子马上说:“我们那里也有鱼,可以捞鱼吃!”
眼看俩人开始“恶性竞争”,乌眼鸡一样拿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对方,沈半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哪里都不去,你们回家以后可以给我们写信。”
俩人顿时偃旗息鼓。
小竹子忧愁道:“可是我只会写几个字。”
小伟同款忧愁:“我也是。”
写信什么的,对他们来说也太难了吧。
林勉幽幽地来了一句:“谁让你们平时不努力。”不像他,已经会写很多字了。
小竹子和小伟顿时更加愁眉苦脸,也算是早早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沈半月被他们逗乐了:“不会写,还不会画吗,捞了鱼就画鱼,吃到甘蔗就画甘蔗,看得懂就行了。”反正小屁孩儿写信,也没别的重要的事情……何况也未必会写几回。
他们都还太小,岁月又太长,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漫长的时间,谁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的联系。
沈半月微微垂下眼眸。
她固然厌恶离别,却又一直不断地经历离别。
其他几个孩子却觉得这个方法真不错,开始无比自信地标榜起自己的“画技”,纷纷表示自己“年轻”时画过不少让其他小朋友赞叹的“画作”。
叽叽喳喳的,又笑闹了起来。
夜里安排住宿,沈国庆原本是想找几块板子,拼两个床铺给四个大人睡,哪知道一群小孩儿强烈要求他把板子铺到沈半月她们屋里,他们七个人今晚要一起睡。
这么一来,四个大人睡另外两间房倒是正好。
洗漱完毕后,七个小孩儿久违地进了一个屋子。
林勉非常丧心病狂地表示,每天睡前的学习进度检查不能取消,甚至还提醒小竹子和小伟回家以后也要坚持学习。
明明林勉看着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几个男孩儿居然都乖乖听话,小竹子和小伟甚至还非常认真地承诺,回家以后也会好好学习,让沈半月听得直挑眉。
于是一群小孩儿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字,沈半月就拿着刀片给钢笔刻字。
一个“竹子”,一个“小伟”,都是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的字,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刻得太漂亮,保持工整就行,不然不符合九岁小孩的水平。
等到两支钢笔刻好,几个小孩儿都围了上来,看着钢笔上的名字,兴奋地叽叽喳喳。
“竹子,这是竹子,哇,小月姐姐,这个是给我的吗?”
“这是伟,伟大的伟,这是我的。”
“不是只有大人才能用钢笔写字吗,我们也可以吗?我的字那么难看也能用钢笔写吗,嘿嘿。”
“小月姐姐,我们是不是也有,能不能给我刻大杰小英雄?”
“那我要刻大石头大英雄。”
“那我也要在竹子后面加上大英雄。”
“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做小伟大英雄。”
沈半月面无表情:“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不是大杰就是大英雄,怎么的,都想比小月大英雄厉害是吧?
她理直气壮:“我不会写英雄这两个字。”她一个低年级学员,不能会这么复杂的字。
几个男孩儿顿时一片唉声叹气,叹完了又催着沈半月赶紧刻,每个人都想马上得到属于自己的那支。
就连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笛子都奶声奶气说了好几遍“小笛子要”。
隔壁房间里,汪桂枝听着小孩儿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孩子要走了。”
沈德昌没吭声,不过心情也有些复杂,好歹养了这么些日子呢,哪怕他跟几个小孩儿接触不多,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儿。
汪桂枝更是难受,辗转反侧,半天没睡着,好容易隔壁的动静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她昏昏沉沉地就快要睡着,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突然坐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沈德昌身上:“哎哟喂,我说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我忘记问国庆工作的事了!”
今天国庆出门是为了办工作手续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给忘记了,都没想起来问他过程顺不顺利,办成了没有,而她那个傻儿子也是,竟然也没想起来跟她说一句。
实在也是一屋子人吵吵闹闹、乱乱糟糟的,他们都不约而同把这件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德昌也是正要睡着,被汪桂枝一巴掌拍的,一激灵又醒了,他茫然瞪着黑暗的虚空,半晌,说:“肯定办好了,没办好他早跟你说了。”
汪桂枝想想也对,又躺了回去。
这一夜不止他们睡不着,隔壁四位家长更是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入睡。
张妈妈忍不住一遍遍问丈夫:“咱们找到晓伟了对不对?”
张爸爸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是的,找到了,咱们找到了。”
隔壁全爸爸和全妈妈则是盘算着这一趟的开支,商量着回去以后再寄些吃用的东西过来,自家孩子找着了,还有孩子没找着爹妈呢,他们别的帮不上,寄些吃的用的还是可以的。
第二天一早汪桂枝就起来了,切了用盐腌着的野猪肉,又揉了面,做了一大摞的梅干菜饼。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是准备昨晚做饼吃的,结果来了客人,不过正好今早做了,让他们带一些路上吃。
她这边饼刚做好,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起来了。
一顿早饭吃得特别沉默,要不是自己亲手做的饼,亲口尝了味道不错,汪桂枝差点都要怀疑自己做的是什么难吃的东西。
几个孩子都吃得愁眉苦脸的,到最后有几个还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等到一顿饭吃完,四个家长收拾东西准备告辞时,正好听说了消息的沈文栋和赵学海来了,一群小男孩儿顿时都哭成了泪人儿,赵学海和小杰嚎得尤其响亮。
“兄弟,你们走了,以后谁陪我旷课挖宝藏啊——”
沈半月:“……”
真是一点都伤感不起来了呢。
第37章
小孩子们互相依依不舍,可是回乡路远,家里亲人也盼着早点见到孩子,两家人自然不可能在小墩大队久留。
一群人将两家人送到村口,小孩子们又巴巴地跟着自行车跑了好远一段路,几个大人心里也不好受,怕孩子们摔着,自行车都没敢骑快,最后还是汪桂枝追上来把孩子们拦下了。
“再耽搁,小竹子、小伟他们就赶不上车了,路还远着呢,你们总不想他们因为赶不上车,只能睡在汽车站吧?”
小孩儿们挺住脚步,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汪桂枝摆摆手:“小张,小全,你们赶紧吧,一路顺风啊!”
张爸爸、全爸爸应了声,一狠心,重重地踩下脚踏,自行车很快远去,坐在车子前面大杠上的小竹子和小伟扭头往后看,齐声哇哇大哭。
秋风里,暖阳下,一群孩子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的远去的小伙伴,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别离的不舍。
汪桂枝也不催,任凭他们站那儿,直到远去的人渐渐变成几个黑色的小点,再到后面那几个小点也不见了,小孩儿们哭泣的声音也渐渐微弱,最后变成一阵阵委屈的抽噎。
“行啦,小月不是给你们买了钢笔吗,回去你们就可以用钢笔给小竹子和小伟写信,赶紧想想写什么吧,毕竟认识的字总共也没一盘子。”
汪桂枝弯腰抹了把小笛子的脸,“哎哟,你个小家伙,知道什么呀也哭鼻子。”
小笛子哭得小鼻子红通通的,委委屈屈地:“哥哥,哥哥,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