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就跟在小笛子后面,随她想去哪儿,她们就往哪儿走。
小笛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最后选择了瓶瓶罐罐那一堆。
而且小丫头还很聪明,缩在袖子里手怎么都不肯拿出来,只伸着脑袋看,跟个冬天里蜷着手的老大爷似的,看了半天,指着个脏兮兮、黑乎乎的大约就一掌高的一个小罐子说:“这个,姐姐,小笛子要这个。”
沈半月看了眼,没看出来这罐子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既然小家伙要,她就伸手给捡了出来。
这罐子拿在手上挺轻,积了太多灰,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不过拿近了倒是能看出来,上面有一些黑色的花纹,瞧着还挺精细的。
沈半月对瓷器毫无研究,顶多就听说过个青花瓷,这小罐子上面的花纹是黑色,哪怕她一个门外汉也知道不可能是青花瓷,所以也说不好这东西究竟是古董还是什么,值不值钱。
但这个罐子挺小巧挺漂亮的,他们几个刚才商量了,每人可以一件一元钱以内的东西,小笛子既然喜欢,当然可以买下。
她去报纸堆里找了张干净的旧报纸,给小罐子一裹,放进空了的麻袋里:“脏,回家洗洗再玩。”
小笛子乖乖地点头。
既然小家伙选好了,沈半月就去木头堆里看了看。
她现在除了衣物之外的东西都放在“百宝袋”里,这样有时候不太方便,像是出门,只需要带一部分东西,其他东西就得先拿出来放凳子上。
所以她想找找,有没有能放些小东西的木匣子。
木箱子什么的就别想了,正经能用的家具,一般谁会卖到废品站?
堆在这里的,基本都是破烂得不能用了的,有些木头瞧着不错的,都劈得乱七八糟了,这些瞧着不像自然用坏的,估计都是革委会“抄家”来的。
沈半月在破木头堆里找了半天,终于从一堆被劈坏了的桌椅床板底下找到个小木匣。
这木匣子只有二十公分长,盖子还被劈断了小半边,估计是又破又小根本不当用,所以一直也没被人挑走。
沈半月挑了半天也就挑到这么个勉强能装点东西,于是一点没纠结,就决定收下了。
不过,她把木匣小心放进麻袋时——怕不小心碰坏了里头的罐子——忽然觉得这匣子好像不太对。
明明只是个木头匣子,连个锁也没有,为什么她会感受到金属气息?
沈半月抓着匣子凝神又感受了一下,然后诧异地挑了下眉。
还真有东西。
第51章
小杰从一堆破破烂烂的连环画里,精挑细选了一册只有封面破了的,林勉找到的是□□年发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中的物理一册,沈文栋则找到了一本纸页有点蛀掉但基本完好的《新华字典》,大家各有收获,都很满意。
不过,五个人互相看看对方挑的东西,都对其他人的有点看不上。
小杰叽叽喳喳地炫耀:“我这个连环画,看完了可以借给其他人看,我都想好啦,借一次收一颗糖,这样我就能挣很多很多糖了。小勉哥,文栋哥,你们这个书可没人会借哟!”
他又瞅瞅沈半月和小笛子的,乐得哈哈大笑:“小月姐姐,你这个盒子好破啊,还有小笛子这个什么东西,乌漆嘛黑的,这么点大,腌萝卜条都不够。”
其他几人:“……”
三个大的懒得跟他争辩,小笛子跺了一下脚,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生气道:“小杰哥哥坏坏,小笛子的罐罐好看,姐姐的盒子好看!”看了眼林勉和沈文栋手里的书,皱皱小眉毛:“小勉哥哥、文栋哥哥的书,也好!”
从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也好”的水分有多大,是真的在很努力地护着哥哥们了。
沈半月被逗得直乐,心说看出来了,这小家伙也是个不爱读书的。
小杰挠挠头,无奈讨饶:“好的好的,你的好看,大家的都好。”
也不怪小杰觉得沈半月和小笛子挑的东西是破烂,主要是这两样东西看着卖相确实不怎么样。东西拿到老大爷眼前时,大爷也是一脸嫌弃。
毕竟这年头的人都实在,寻常可不会花钱买些不当用的东西,而这两样东西,在他眼里就很不当用。木匣子装不了多少东西,还破了,小罐子喝水都嫌它太小,再说这乌漆嘛黑不知道干嘛用的,也不敢拿来喝水。
花这钱还不如买几块木料,弄个大点的破缸回去当用呢。
“真要这两样?”老大爷又问了一遍,还回头看了眼汪桂枝和何英玉,大概是想着家长没准会阻止。
汪桂枝也觉得这俩玩意儿不当用,但是小孩子嘛,买东西哪里会像大人考虑那么多,自然是看着喜欢就行了。她也不是来废品站淘换当用的东西的,孩子们高兴最重要,于是笑道:“随他们高兴吧,左右钱也是他们自己出。”
老大爷一想也是,这几个孩子刚刚才到手了三十多块钱呢,自己收他们破烂给出去那么多,现在能挣回一点是一点。
不过就几件破烂,他也没多要价,五件东西,一共就收了五毛钱。
挑拣东西费了不少时间,估摸着毛巾厂那边考试也应该快考好了,几人告别了老大爷,慢慢往毛巾厂方向走。快走到厂子门口时,恰好看见有人三五成群地从里面出来。
走在一起的基本都是同一个大队的,男性居多,女的很少,年纪都是二十啷当岁到三四十的样子,有的面带喜色,应该是发挥不错,有的愁眉苦脸,估计是考得不太理想。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沈振华、沈文益他们出来。五个人表情都还好,没有特别高兴的,也没有特别沮丧的,大概是正常发挥?
哦,不对,沈文益还是很高兴的,高兴得简直都快喜极而泣了,一出大门就奔着沈半月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小月,小月大英雄,你文益哥哥终于解放了,解放了啊!”
沈半月:“……”
其他大队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向他们看了过来,沈半月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奇葩,不过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应了声:“哦,那恭喜你啊!”
看在他黑眼圈浓得快成熊猫的份上。
林勉大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个中高手,很直白地问:“文益哥,你考得怎么样,能拿一百分吗?”
沈文益:“……”
小杰替他喊出了心声:“小勉哥你是魔鬼吧!”
林勉一脸莫名:“自己考得好不好,有没有一百分,不是应该考完就知道了吗,问这个有什么问题吗?”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沈文益一眼:“是考得不好吗,那我不问好啦。”有点情商,但是不多。
沈半月简直要被他笑死了,故意跟了一句:“啊,文益哥,你考得不好啊?”
小笛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小的人儿叹了口大大的气:“哎,文益哥哥好惨哟,都没有考一百分,小笛子都有一百分哟!”
沈文益:“……”
扎心了,漏风的小棉袄们。
林勉大概觉得这个话题是他提起的,有点不好意思,抿抿嘴,试图找补:“没事的,考得不好就下次继续努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努力学习,下次就能考得更好了。”
沈半月感觉这话听着耳熟,想了想,哦,期末发试卷的时候,王丽华老师就是这么对几个考得比较差的学生说的。
沈文益简直要疯:“小勉,求求你,饶了我吧!”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倒是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沈振华笑道:“行了,总归已经考完了,能不能考上咱们也决定不了,回家吧。”
腊月寒冬,老牛勤勤恳恳地载着一群人回小墩大队。
一路寒风呼啸,孩子们挤坐在中间,有大人们在外围挡着,倒是也不冷。小杰忍不住又向大人们炫耀了一遍自己买的连环画,这回倒是记住教训了,只嘚瑟自己的,没吐槽其他人的。
沈文益好奇看了几眼小孩儿们买的东西,除了破烂就是书,他委婉表示这五毛钱拿去买糖吃或是买肉吃不好吗,然后毫无悬念惨遭几个小孩儿一致鄙视。
“你缺乏一双火眼金睛发现美的眼睛。”沈半月看着沈文益笑眯眯说。
且不说小笛子那个小罐子虽然其貌不扬,但鉴于小家伙的锦鲤体质,这玩意儿值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至于她自己这个小破匣子,虽然还没机会打开,但是打开不打开,对于拥有金属异能的她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沈文益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猴子,我哪来的火眼金睛。哎,我今天要回家好好歇歇,明天来找你们玩啊!”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点点头:“来呀,咱们正好可以商量点事情。”
沈文益也没问商量什么,这点默契他还是有的,笑着点头应了,拍着胸脯表示,有什么事你文益哥铁定赴汤蹈火。
牛车上几个大人都被他俩逗乐了,几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心说难怪村里人都说沈文益越活越回去了,成天跟群孩子混在一起。
几人回到家时,沈德昌已经做好了午饭。
鉴于家里钱票比较紧张,这回去公社他们也没准备去国营饭店吃饭,家里做了玉米糊糊,放了猪油和甜嫩的青菜,也是很好吃的,尤其大家都饿了,个个都吃得稀里呼噜的。
等吃完饭,沈半月先从麻袋里小心取出小笛子买的那个罐子。
放在清水里仔细清洗干净,罐子白色的底色显露了出来,黑色的花纹也更加清晰,这边卷卷那边扭扭的,看着还挺好看。沈半月别的看不懂,但是这个花样精致又清晰,瞧着还是挺像好东西的。
“洗干净了瞧着还挺好看。”汪桂枝探头看了眼,眼神微微闪烁,随即笑道,“这么看倒像是至少能值个一块钱。好好收着吧,小笛子,可小心些,别打破了。”
小笛子乖乖点头,笑得露出了小米牙:“小笛子的罐子,好看的哟!小杰哥哥的,没有这个好看。”
这奶呼呼的小家伙还是个记仇的。
小杰嘻嘻一笑:“没想到这罐子洗干净是还挺好看的哈。”
沈半月将罐子放到灶房外头的窗台上晾着,取出自己那个木匣子。这玩意儿也沾满了灰。这种也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木头,自然不能像罐子那样泡在水里,沈半月拿了块旧衣服裁的破抹布沾了水慢慢地擦拭。
林勉和小杰对这个破木匣子不感兴趣,围观完小罐子的“真身”就跑屋里看他们新买的书去了。沈德昌是个勤快的,吃完饭就扛着锄头去自留地了。
等沈半月把木匣子擦干净,院子里就只有正洗着个旧陶罐的汪桂枝,和明明啥也看不懂却坚持蹲在一边围观的小笛子。
沈半月心里一琢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故意使了点力一掰,木匣子底部的一块木头就被她掰开了,手指粗的缝隙里露出点金黄的色泽。
别看许久没演戏,沈半月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造诣的,演技自然地“咦”了一声,举起木匣子看了看,顺利引来汪桂枝的注意:“怎么了,又破了吗?这匣子应该有些年月了,木头可能蛀掉了,来,让我瞧瞧……”
探头看过来的汪桂枝突然一噎,瞪着小破木匣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半月适时露出惊讶、狐疑还有点兴奋的表情:“奶奶,这里面好像有东西,金灿灿的,和小笛子那几个小珠子挺像的。”
小笛子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评价说:“漂亮哟!”
汪桂枝赶紧在围兜上擦了擦手,接过木匣子仔细看了看,很快起身招呼姐妹俩进屋:“走,咱们去屋里看。”
沈半月弯弯唇角,一把拎起小笛子,跟着进了屋。汪桂枝等她们进屋,就马上把门闩上了。
“小月,你把这个整个儿掰开吧。”
反正已经破了,再破一点倒是也没什么。沈半月放下小笛子,接过木匣轻轻一掰,木匣就像被人从中劈了一刀似的,被掰成了两半,同时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金条也暴露在了三人面前。
小笛子“哇”地一声:“好多金灿灿呀!”
汪桂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面色复杂地打量这小姐妹俩一眼,心说这俩小家伙究竟是什么运气?这一瞬间,她甚至都有点理解沈国庆了,那个蠢小子背后总说小笛子是神仙派来的,运气特别好,要她说,大概这俩孩子都是神仙派来的。
这么一想,甚至觉得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比如,别人上山能捡一些菌子就算不错了,几个孩子却回回都能有收获,不是遇上野猪就是抓到山鸡,连抓来的鱼都特别的大,真的就跟神仙施了法,生怕这俩小丫头在人间饿死似的。
再比如,溪边那柳树林,也不是没人去挖过,春天时大队还组织过种树来着,大家也就捡了几个破铜烂铁,哪像这几个孩子,一挖就是一麻袋?
哦,这个倒像是神仙生怕这俩小丫头在人间没钱花用,送点破铜烂铁给她们拿去换钱。
大概是觉得卖破烂还不够挣钱,这回神仙干脆给她俩直接送古董和黄金了。
汪桂枝早年家里条件不错,亲戚里头有个叔爷在古董方面还挺有造诣的,她小时候偶尔会去叔爷家玩,倒是被老爷子拉着教过一点。
只是那么多年过去,少女时代颠沛流离,后面又做了只识柴米油盐的农妇,很多东西她也记不清了,甚至可以说脑子里也压根儿没有这根筋了。
不然之前在废品站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和其他人一样看走了眼。
她是等到罐子洗干净了,才看出来这应该是个好东西的,只不过究竟是什么年代的、好在哪里,她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