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借着傍晚熹微的光线飞快往山涧上游走,一直走到沈半月他们几个小孩儿曾经捞过鱼的那个水潭。这水潭掩藏在一片柴草林木的后面,就连沈文益这个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从前也没来过。
“我记得我前几年上这边来过,没发现这儿有个水潭呀!”沈文益一脸怀疑人生。
“这边路不好走,也不太长野菜和蘑菇,村里人平时都往后山那边去了,来这边的人少。可能是柴草挡住了你们没有发现,也可能是原先没有这么大个潭子,水流、地质改变,近几年才形成的。”聂元白分析说。
沈半月觉得沈文益大惊小怪:“这一路过去,还有两个差不多大的水潭呢,村里人不怎么往这边走,没注意到吧。”毕竟水潭藏在里头,外头是个浅滩,谁会注意个浅滩?
沈文益这回很快抓住了重点:“前面你都去过,你什么时候去的?”
沈半月:“……”
大意了。
没想到这家伙突然这么敏感。
她随口敷衍:“就有一回去过。”趁着其他人在竹林里挖竹笋的时候,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跟谁一起的,这路多难走啊,往前面柴草更深,多危险呐……”
沈半月迅速打断他的唠叨:“赶紧的捞鱼,一会儿汪奶奶发现不对出来找咱们了。”
提到汪桂枝,沈文益一个激灵,他还不知道回头要是被汪桂枝知道这事儿,他这个彪悍泼辣的婶子会怎么收拾他呢。于是也不想东想西了,赶忙说:“捞捞捞,渔网呢,呃,那个聂老师,您会撒渔网吗?”
聂元白:“……我不会,我以为你会?”
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凭着记忆与推敲把渔网做出来就不错了。小丫头是个有成算的,他以为她喊这个愣小子来,是因为他有“技术”,原来不是吗?
沈文益干笑道:“我也不会,呃,不过这个应该不难吧,咱们用力把网甩出去试试?”
沈半月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百宝袋”往沈文益手里一塞,说:“我来吧。”
两个大人惭愧对视一眼,只能把渔网递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拎着渔网提了提,发现果然是科研大佬做的渔网,浮子、铅坠一应俱全,网格整齐得像是工厂里严格按照生产标准生产出来的似的。
撒网的秘诀是,利用腰部力量带动手臂,尽量将渔网呈圆弧状均匀撒出,确保渔网完全展开迅速沉底。
这对沈半月来说确实不难,毕竟她力气大,能轻松抖开比她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网,而聂元白经过反复琢磨推敲后做的网,使用起来也非常方便,几乎一下水就沉了下去。
然后就是等待鱼儿入网了。
沈半月从她的“百宝袋”里拿出个破罐子,这罐子没有盖,所以她用一张纸加一个橡皮筋给它做了个“盖子”,她取出罐子里用蚯蚓和玉米面做的饵料,很随便地往水里撒了一点。
趁着沈半月撒网的工夫,沈文益和聂元白已经在附近捡了不少柴火,在浅滩上生起了火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三人一起把渔网拉了上来。
对于这个水潭里面有没有鱼,沈文益和聂元白其实都有点半信半疑,实在是山涧下游从来没见过什么大鱼,而他们这张渔网,是只能捞半斤以上鱼的。
不过网一拉上来,俩人感受到重量,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稳了。
等把网拖到火堆旁,沈文益和聂元白都有些傻眼。
虽说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重量,知道有鱼,而且鱼应该还不少,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多,而且这些鱼还都这么大!
这一网大概网上来了十几条鱼,最小的都有一斤多,最大的得五六斤了。
“我的个乖乖,这小水潭藏着大宝藏呐!”沈文益惊叹。
“咱们还接着捞吗,还是就弄这些回去?”聂元白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问。
“再捞几网吧。”沈半月说。
好不容易冒着风险跑一趟,只捞一网肯定是不甘心的,只是他们没有水桶,得先弄个地方把鱼养着。他们在浅水的地方找了个水滩,用石头围起来打造成“小水潭”,把捞上来的鱼倒了进去。
然后沈半月换了个位置重新下网。
下完网以后,她从“百宝袋”里取出刀片,弄了三条稍微小一点的鱼,利索地刮鳞剖鱼,插上树枝架到火上,随后她又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把已经洗干净的小葱和几片用纸包着的姜片,塞进鱼肚子里,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和两个小瓶子,开始往烤鱼身上撒调料。
熟练的操作看得沈文益和聂元白一愣一愣的,沈文益忍不住说:“你这小丫头,平时是不是没少偷吃?你这东西还备得挺齐全的哈!”
沈半月摆摆手,笑眯眯道:“常规操作啦!”
她烤鱼的手艺不错,香味很快开始在空气中散逸。
天已经黑了,这片地方被柴草挡着,倒是没什么风。可大冬天的,就这么在水边待着还是挺冷的,要不是有火堆,他们高低得冻成猴儿。
聂元白衣衫最单薄,不过沈半月他们给他让了个最挡风的位置,他裹着自己和吕方的两件外套,觉得也还好。
也可能是之前那个葱油饼,给足了身体需要的能量。
聂元白看着火光里滋滋作响的烤鱼,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心头没了那些沉甸甸的阴霾,有了几许轻松的闲适。
沈半月一边烤鱼一边在和沈文益商量鱼的“处理”问题。
家里肯定要拿一些的,出门前不说,是怕汪桂枝拦着,回去了就不怕了,沈半月头铁地表示,反正最后不过是挨顿骂。
沈文益可不敢直接拿鱼回家,不过他有个办事很会变通的小叔,到时候把东西往沈振华家一扔,再让沈振华送几条到他家就行了。
聂元白倒是没有他俩的烦恼,寻常没人会进牛棚,他们只要把鱼藏好了,做的时候小心的就行了。
不过聂元白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俩人已经从拿几条鱼回家讨论到了剩下的鱼是做成腌鱼、鱼干,还是弄到公社换点别的东西。
聂元白茫然地看了眼他们养鱼的小水滩,这些鱼应该只够他们分了拿回去吃的,所以,“剩下的鱼”在哪里?
他们就那么笃定后面还能捞上很多鱼吗?
这年头的小孩儿,呃,还有小伙子,都这么乐观的吗?
“聂老师,你呢,剩下的鱼你是想腌了留着吃呢,还是一起弄到公社换些其他东西来?”沈半月忽然问。
聂元白被她问得一愣,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后面每一网都捞到了鱼,哪怕真有暂时吃不掉的鱼需要“处理”,他一个被下放的,也去不了公社换东西吧?
偏偏小丫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指指沈文益,说:“他家有自行车,让他弄个箩筐,载到公社就行了。公社里国营饭店我有认识的人,那位大姐可以帮忙把鱼换成别的,多的话也可以去毛巾厂家属院换。”
这一瞬间,聂元白简直百感交集。
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亲朋好友疏远,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及至到后来,破罐子破摔,倒是有了一腔“老子什么都不怕”的孤勇。
他一方面信任眼前这个小丫头,一方面潜意识里又觉得哪怕不值得信任呢,其实也没什么的,他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厄运的心理准备。
哪里想到,彻骨的寒冷中竟也会有一捧温暖的火焰。
聂元白压下心底涌起的重重感受,理智地考虑了一下,说:“钱我们也用不出去,如果能换点吃的用的,那是最好不过了。”
沈半月点点头,递给他一根插着鱼的树枝:“鱼烤好了。”
这回准备充分,带的调料也比上回齐全,鱼烤得简直酥香入味。
别看他们都吃过晚饭了,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缺油水就特别容易饿,每人一条鱼,没过多久就都吃得干干净净。
沈文益给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小月,你这烤鱼的手艺是从娘胎里学的吧,太好吃了。”
聂元白咂摸着嘴里丰富的滋味,也点头:“比京市酒楼里的大厨烤得都好。”
对于他们的溢美之词,沈半月一点不谦虚地照单全收。
当然,要说她手艺比京市酒店的大厨还要好,沈半月其实觉得,应该是聂元白太久没吃到过好东西了。
沈文益听到聂元白说起京市酒楼,忍不住好奇打听京市的情况。像是城市多大啦,楼多高啦,是不是很多筒子楼啦,大家日子是不是过得都很好,有没有见过领袖啦什么的,聂元白也不嫌他问得琐碎,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俩人倒是还挺能聊一块儿去。
后面又捞了三网,除了最后一网少一点,其他两网都和第一网差不多,毛估估他们应该一共捞到了将近两百斤的鱼。
沈半月和沈文益出门的时候都没带任何东西,毕竟村道上容易被人看到,聂元白是哪怕想带个容器也没有,牛棚里连个像样的水桶都没有,他们舀水都是直接拿搪瓷盆从溪里舀的。
最后只能还是拿渔网当超大号网兜,三个人一起扛着往回走。
到牛棚附近时,聂元白回去拿了搪瓷盆,弄了一盆鱼回去,其他的,沈半月和沈文益从村外的小道儿绕过去,直接送回了沈家的青砖大瓦房。
可想而知,汪桂枝都快被这俩傻大胆给吓死了,边骂骂咧咧,边腾空了个破水缸给他们养还活着的鱼,死了的就直接弄个桶扔在院子里,反正这天气也不会坏。
沈文益借了个水桶,拎了桶鱼就跑了,生怕汪桂枝把枪口对准他。
汪桂枝也是无语,就说哪家的小孩儿是这样的,这么有主见,这么胆大妄为,关键是,还从来不掉链子,连吃个教训悔改的机会都没有。
她骂完一通后,从沈国强屋里拿了林晓卉洗脚的搪瓷盆,再从墙角拽了根插那儿的干艾草,剪了扔搪瓷盆里,再倒上热水给小丫头泡脚。
“大冬天的,还大晚上的,跑去捞鱼,可真有你们的!水边湿气重,你好好泡泡,祛祛寒,不然明早起来感冒,我可不会管你。”汪桂枝冷着脸说。
几个小孩儿还没睡,林勉和小杰围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鱼,感叹了一番好多鱼之后,就受不住冷回自己屋了。
倒是小笛子从沈半月进门就跟前跟后,一步都不落,连鱼都不去看,这会儿听见汪桂枝说沈半月,小家伙委屈地瘪瘪嘴,仰头奶声奶气说:“奶奶你不要骂姐姐,姐姐捞鱼很辛苦的,你要管姐姐。”
汪桂枝:“……”
这还有个护着的。
沈半月也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笑眯眯说:“对啊,奶奶可别不管我,你要是不管我,我大概就只能躲在被窝里面哭了,好可怜啊!”
汪桂枝哭笑不得,往两个小丫头额头上一人戳了一下,说:“别贫嘴了,泡完了赶紧睡觉,我看小笛子也困了,就是没看见你回来不肯睡。”
小笛子扒在沈半月身边:“小笛子不困,小笛子和姐姐一起睡。”
沈半月看着小家伙眼皮一沉一沉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行,那你先钻被窝里去,记得不要睡着哦。”
小家伙被忽悠得钻进被窝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文益从他爹那里忽悠来了他爹的“心头宝”。
换了往常,他想从他爹那儿弄自行车骑是很困难的,但是最近不一样,最近他爹对他特别的和颜悦色,听说他想先去厂里问问宿舍安排,二话没说就把自行车钥匙拍给他了。
活鱼死鱼都装了一水桶,上面铺了些青菜,两个水桶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架,沈半月就只能坐在前杠上了。
一路被西北风吹得透心凉,等到国营饭店时,沈半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人形冰棍了。
厉大姐把他们带到国营饭店后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清楚两个水桶里的鱼时,她也是大吃了一惊:“这么多?!”
小丫头悄悄问过她能不能帮着换东西,她以为小丫头是捡点菌子、捞点小鱼,想换点糖果零食,没太当回事,现在一看,这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啊!
不过她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也有姐妹在供销社上班,确实是有这个门路。
沈半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笑眯眯说:“这是好几户人家一起抹黑去捞的,我也去了哦,天气好冷啊,我都差点被冻成冰棍儿了,不过收获也很不错,这些鱼是不是很大?”
厉大姐笑道:“你这丫头可真是不怕辛苦,还跟着大人去捞鱼,别说,我还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了。”
“冬天太冷啦,而且快过年了,大家想拿鱼换点票,或者是棉花、布料、吃的用的什么都行。大姐,你就帮帮我们吧?”
沈大影后学小笛子表演了一个歪头杀,厉大姐被这一通卖萌加撒娇闹得毫无招架之力,笑道:“行行行,这忙大姐一定帮。”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说:“我们饭店应该会收几条活鱼,这个肯定是给钱的。从社员手里少量收购一点没关系,这个符合规定的。其他的我给你们都换成票或是东西,你们放心,大姐可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保准给你们换当用的东西。”
别看鱼多,将近年关,想买鱼啊肉啊的人更多,厉大姐扒拉了一下身边的亲戚朋友,发现也不用去找别人,“自己人”分分就足足够了。
仔细一算,其实每户也分不到多少。
刚才还说鱼多的厉大姐,心里忽然又觉得鱼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