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本要出手的是那个三岁的小丫头,那丫头从拐回来就有点木呆呆的,也不怎么哭闹,再说三岁的小孩儿,就算哭闹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实在不行还能拿药迷晕了,路人见了也只会以为孩子睡着了。
至于交易地点放在国营饭店,那特么是那个该死的老太婆定的。她和中间人老蒋说的,她一个老太太,怕去隐蔽的地方,他们拿了钱不给“货”,非得找个热闹的地方。
那家的情况他们早摸熟了,知道老太太也是真急着要买孩子,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哪里想到,先是他们自己这儿出了幺蛾子,那老太太又是个脑子有毛病不正常的,后面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结果就是,他们这群人全被一网兜了。
光头现在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情,都感到心情分外的沧桑。
一个小丫头,他们这伙人纵横大江南北,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坐吧。”
戴向华指指对面的椅子,等对方落座后,他开门见山说:“还记得这三个孩子吧?我们这次过来,是想再核实一遍关于他们三个人的信息,如果你们能提供有效线索,帮助他们找到亲人,我可以给你们申报重大立功,听明白了吗?”
光头嘴角微微一抽,眼角余光瞥了沈半月一眼,点点头:“明白。”
就这人刚才进来的样子,戴向华以为会很难沟通,哪知道居然意外的配合,他神色稍稍一缓,点点头:“那你再回忆一下他们的情况。”
光头往椅背上一靠:“公安同志,说实话,我也很想配合,能立功谁不想?可我上回也说过了,我们几个不管前头的那些事儿,这几个孩子到底从哪个省哪个市拐来的,我都不清楚,更别说知道他们家在哪儿了。”
戴向华非常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那孩子什么时候到你们手里的总记得吧,到你们手里时是什么个情况你们总有点印象吧?之前做笔录的时候,你们说搞不清楚几个孩子谁是谁,现在我给你把人带过来了,你总该能想起来了吧?”
光头撇撇嘴,随手指指林勉和小笛子:“这小子和这个最小的,是一起送到的。这两个长得好,送来的时候,刀疤就说这俩一定要卖个好价钱。”
戴向华心头一动,这是之前笔录里面没有的内容。
当然,也是因为之前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这些孩子里谁跟谁是一起的。
哪怕在发现小石头和小竹子来自一个省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小杰父母找来时,他才有了一丝隐隐的猜测。
虽然“一起送到”,也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半路汇合的,比如不同地方送过来碰巧时间一致,但确实也有“来自同一个地方”这种可能性。
“到我们手里的时候,这小丫头就木呆呆的,要么就坐地上哭,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的流眼泪,要么就一直嘀咕姐姐什么的。这小子,这小子没什么特别的,不怎么吭声,让干嘛干嘛。”
戴向华皱皱眉头,扭头问林勉:“你和小笛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的,就你们俩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们之前只顾着让孩子回忆自己家里的情况,倒是没问过他们其他孩子的情况。
林勉摇摇头:“我睡了很久,后面又着凉生病了,清醒的时候小笛子就已经在了,中间有没有其他孩子,我也不知道。”
小笛子忽然说:“还有个小哥哥哟,姨姨抱走了。”
戴向华神色一凛,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小笛子面前:“还有其他小哥哥,不是小杰小伟小竹子小石头小勉的其他小哥哥对吗?”
小笛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是哟,比小笛子还胖的小哥哥哟。”
戴向华忙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抱走他的姨姨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小笛子皱起眉毛,整张小脸都在用力的样子,努力想了想,说:“呜呜呜况且况且的车车,姨姨头发面条一样的哟。”
戴向华一脸懵,沈半月解读一下:“就是在火车站看见的,那个姨姨烫了头发。”
火车站,烫头发的女人,比小笛子看上去还要肉乎乎的男孩儿。
可时过境迁,不知道是哪个火车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依然无异于大海捞针。
戴向华突然转身:“你们团伙里面有没有这样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通常在哪里活动?!”
光头眼神微微一闪,直接摇头:“不认识,没这个人。”
沈半月看一眼光头,忽然说:“戴伯伯,我之前在山上好像听他们说过香姑子,说香姑子脸像圆盘,每天卷着头发,怪里怪气的。”其实是原主听见的,要不是今天小笛子提起来,沈半月压根儿没想起来这一段。
戴向华震惊地看向沈半月:“不是,小月,你还有别的没跟我们说吗?”
这孩子当初跟他们说的已经非常多了,像是上山的路怎么走,有个叫曹婆子的同伙住在江城,人贩子有个账本藏在山上,光头人贩子拐过邻居和中间人的孩子,有个叫田婆的人贩子装什么像什么……戴向华当时就很震惊这孩子怎么能记性又好人又机灵还很会抓重点,哪里想到,她竟然还有没说的。
沈半月嘻嘻一笑:“我前面忘记了嘛,应该没有了。”
戴向华点点头,扭头瞪着光头:“这个香姑子原名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光头也是无语了。
小孩子嘛,忘性大,而且出手以后就再跟他们没关系了,所以他们在小孩子面前说话是不怎么避讳的。也知道是什么时候提的香姑子,竟然被这小丫头听去了。
光头想了想,说:“我说可以,但是你们不能和其他人说是我说的,那女人心狠手辣的,回头报复我。”
戴向华点点头:“可以。”
光头又问:“这算重大立功吧?”
戴向华又点了点头:“当然,如果能顺利抓到人解救孩子,除了记你一个立功,我也会尽量帮你争取的。”
光头撇撇嘴,对所谓“尽量帮你争取”的空头支票没什么感觉,反正能记个重大立功就可以了。
也不是他不讲义气,人公安既然已经知道“香姑子”这么个人,找到她是早晚的事情,再说,他不交代,万一回头刀疤和高颧骨交代了呢,那他不亏死了?
光头简单形容了下“香姑子”的相貌,又说了个地址:“我们这伙人被抓几个月,人肯定已经不在那里了,不过你们公安应该有办法调查吧?你们赶紧把人抓回来吧,比起那娘们儿,我们都只能算干苦力的。”
戴向华飞快在笔记本上记下,淡淡“唔”了一声。
等光头一通叭叭完,戴向华话锋一转,指指林勉和小笛子:“刚才说了他们俩。”然后又指指沈半月:“那她呢,她跟谁一起的,拐来的时候是什么个情况?”
光头看向沈半月,瞳孔不由微微一缩,那些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想把人推下陷阱差点反倒被她推下陷阱的记忆,一下子又涌进了脑海。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想再看这个噩梦一样的小丫头。
戴向华抬头看向光头,感觉他的态度有点奇怪,敲敲桌子,重复了一遍:“她跟谁一起被送来的,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又黑又瘦,跟个麻杆儿一样,天天就窝在墙角,除了最小的这个,谁也不理睬,说话也细声细气的,看人也畏畏缩缩的……反正跟眼前这个一点都不像,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是拐的,她是十块钱买的。”光头说。
戴向华一怔,随即瞪着他:“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之前怎么没有交代?”
光头理直气壮道:“你们也没人问啊,就问我们人从哪儿拐来的,这我们哪儿知道啊,这都不是我们拐来的。”
戴向华被他反驳得一噎。
这次的案子牵扯太大,经手的人非常多,几个人贩子完整的笔录是县里的人做的,不管是没有想到,还是工作疏忽,看来确实有很多细节没有讯问清楚。
戴向华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三个孩子跟小孙一起先出去的……可孩子们不在,他又怕无法和人贩子的口供作对比佐证……他实在是没想到会从人贩子口中得到这样的消息。
戴向华甚至不敢回头看沈半月的表情。
倒是光头说了一句:“她不是九岁了吗,这事儿她自己知道的啊,你这公安还挺有意思,这副样子是怕她知道吗?”
林勉担心地看向沈半月。
小笛子似懂非懂,牵着沈半月的手,往她身上贴了贴。
沈半月摸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暗暗叹了口气,心说,考验演技的时候又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和扭头看过来的戴向华对上,眨了眨眼,眼眶顿时就红了:“这些人给我喂了好些蒙汗药,我脑子被吃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一眼小笛子,又说:“我只记得这是我妹妹,我不能跟她分开的。”所以回头安置他们的时候,不要把她们分开。
戴向华为什么带他们来看守所,沈半月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既然他们只是被“临时”养在沈家的,那么半年过去,再找不到亲人,公社大概就要重新考虑他们的安置问题了。
不管从原书剧情看,还是从现实看,沈家应该是会收养小笛子的,至于她和林勉,沈半月相信沈家人多半也想收养他们,但是客观条件却未必允许。
那么实在不行,她至少可以要求离小笛子近一点。
林勉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他也找不到家人,最好是他们都能在云岭公社周边,或者至少是都在山溪县,以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光头:“………………”
人贩子不知道沈半月的想法,他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无语。
她这分明是在胡说,她这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他们拐人是会弄蒙汗药,可这小丫头是买的啊,而且不哭不闹的,他们是嫌手里药太多吗给她下药?
而且,神特么这是你妹妹,你们都不是一起被送来的,你们根本八杆子都打不着好吗?
可是他能说什么,他能跟公安说这小丫头是胡说八道的吗?
他和刀疤、高颧骨三人,至今还经常被公安提溜出来问话,就是因为他们说这小丫头揍了他们,公安不信,还非得让他们交代第四个同伙儿。
特么的他说什么这些公安都不会相信他的!
光头一脸忍辱负重地决定把这口“黑锅”背了。
戴向华哪里还敢说什么,难道他还能问小丫头你不记得自己是被卖掉的了吗,那他还是人吗?
他摆摆手,安慰沈半月:“小月,没事的,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到底是小孩子,别看平时那么淘,听说自己是被卖掉的,这都要哭了。
“要不,你带弟弟妹妹到外面等伯伯?”
沈半月表情迟疑了下,说:“戴伯伯,没关系的,被卖掉就被卖掉吧,我自己能过好的。”
戴向华倒是不意外她会这么说,这孩子的确比其他孩子要早慧成熟。
他看向光头,犹豫着下个问题该不该问,光头忽然福至心灵,倒是明白了:“你是想问我谁卖的这孩子吧?她爹妈都没了,叔叔把她卖掉的,才卖了十块钱。都说我们这些做拐子的心狠手辣,你瞧瞧,这群众里头心狠手辣的才多呢。反正老子卖过邻居的娃,可没卖过家里人的娃。”
戴向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的,你还骄傲上了?!你们拐卖了那么多孩子,拆散了那么多家庭,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你们难道还不够心狠手辣?!你少给我在这里油腔滑调的,要不是今天交代的这些,你就是吃花生米的结果!”
反正光头交代得差不多了,戴向华也不跟他虚与委蛇了,直接问:“在哪儿买的,你知道吗?”
光头被“吃花生米”震了一下,愣了愣,才说:“不知道,要不是花了十块钱,交接的人也不会提这一茬。”
戴向华又把之前的那些问题拿出来反复问了两遍,确认从光头这儿再榨不出一点“油水”,才喊了工作人员给人带走。
后面工作人员又先后把刀疤和高颧骨提溜了过来。
这俩人没提供什么新鲜的东西,光头和刀疤至少还知道“香姑子”的本名叫田惜香,高颧骨连这个都不知道。
问完话,戴向华总结了一下获取的信息。
基本没有得到关于林勉的新消息,关于小笛子的,大概就是确认了她和林勉来自同一地方的可能性,关于小月的,则是父母不在了,她是被叔叔以十块钱卖掉的——
总的来说,关于三个孩子来历的信息略等于无。
似乎只是更加佐证了没有人会来找小月,找到林勉和小笛子家人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
但是意外的,他撬开了人贩子的嘴,得到了新同伙的消息。
原本是想问完带三个孩子吃个午饭随便逛逛就回去的戴向华,只能更改计划,让小孙带着三个孩子去逛供销社,自己则赶去县公安局。
“戴哥你厉害啊,这是从人贩子嘴里挖到新线索了?”小孙之前没在会见室,不过也是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