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笑,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有人喊了声“汪婶子”,不等汪桂枝应声,来人已经推开院门,佝偻着身体飞快跑到了廊檐底下。
沈半月他们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去差点没认出人来,小笛子盯着人看了半天,说:“戴伯伯,你变成老伯伯了。”
戴向华:“……”
这可真是件扎心的小棉袄。
汪桂枝笑道:“向华你这真是,瞧着都瘦了,快进屋里烤烤火。”
戴向华把脱下来的雨衣往廊檐下的晾衣杆上一挂,随手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搓搓脸,说:“嗨,忙得晨昏颠倒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过了。”
汪桂枝进灶房给他端了碗姜汤,戴向华一边喝着一边将湿哒哒的裤腿靠近了火盆烘着,说:“我刚从县里回来,就跑你们这儿来了。小月,小勉,还有小笛子,咱们上回去看守所审问出来的消息太重要了,我们根据光头他们交代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香姑子’的巢穴,人已经跑了,但是顺藤摸瓜,我们找回来了五个孩子!”
他看向小笛子:“其中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哥哥。”
小笛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戴伯伯把小哥哥从坏人那里救出来了?”
戴向华笑道:“不是戴伯伯一个人救的,是很多很多和戴伯伯一样的公安同志一起救的,这也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提醒戴伯伯还有一个小哥哥,我们就掌握不到这么重要的线索了。”
小笛子嘻嘻一笑:“小笛子也很厉害哒!”
戴向华点头:“是,很厉害,你们都是厉害又聪明的好孩子。”
汪桂枝问:“那人贩子都跑了,一个也没抓到?”
戴向华露出个神秘而得意的笑容:“都找到地方了,哪能就这么让人跑了?我们走访调查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摸到线索,在底下一个村子里把人逮住了,除了那个外号叫‘香姑子’的女人,还有两个男的同伙。后续的调查交给当地公安了,通过他们这条线,没准还能再抓到些小老鼠。”
他叹了口气:“这个‘香姑子’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吧,但是干拐子这一行已经十多年了,非常心狠手辣,逮捕他们的时候,她还抓了个村里的孩子做人质,直接砍了那孩子……”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三个未成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冲汪桂枝翘了翘小拇指。
除了小笛子,屋里其他人都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直接砍了人质一根小拇指威胁公安。
“他们手里还有枪,所幸我们这边也准备充分,事先在村里埋了‘钉子’,险之又险地救下了人质,把三个人都抓住了。”
又是枪又是人质的,想也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凶险了,汪桂枝忍不住念了声佛。
戴向华看向沈半月:“还有小月上回说的那个奇怪的老太太,我去县城以后就和同事一起找街道的人了解了,确实非常奇怪。”
提到这件事,他脸上残留的笑意一扫而空,紧紧皱起眉头:“街道的人说,那是一户五保户,原本住的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子,老头子是县里机关退休的,大概五六年前吧,突然带回来个老太太,据说是咱们公社小松坳大队的。两人就这么搭伙过日子,大概过了一年多,那老头子生病没了,后面就一直是那太太一个人住。”
这确实就说不通了。
除非沈半月认错人,不然解释不通她为什么要在汽车上对一个小女孩撒谎。
沈半月也皱起了眉头,她不可能认错人,那就只能是对方撒了谎,但是为什么呢,大家萍水相逢,她根本都不认识对方。
戴向华继续说:“街道的人找借口向周围邻居了解了下,邻居说老太太家里好像也没人了,平时就一个远房的侄女儿过个几个月会来一趟看看老人,还有就是老太太偶尔会回一趟村里,跟人换点鸡蛋小米什么的,其他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为人和善,有时候还会帮左邻右舍看看孩子,在那一片人缘挺好的。”
说到这里,戴向华突然叹了一口气,说:“经过侧面调查,除了和你说的情况不符合以外,这位老太太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如果是孤身老太太,把邻居孩子带回家招待也不奇怪了,毕竟人老了,总是喜欢热闹的。
而当时的戴向华想破了脑袋,也觉得只有沈半月认错人或是记错了这一个解释。
沈半月注意到戴向华说的是“看起来”,她问:“所以实际呢?”
戴向华双手搓了搓脸,又叹了一口气,才说:“经过侧面了解后,我们认为并无证据证明她有什么问题,交代街道的人不要外传后,就回去了。然后一直到前天,我们从外省回来,街道的人突然找上门,说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一个独居老人,平时和邻居来往不多,又偶尔会去乡下换鸡蛋,所以哪怕好几天没有看见人,左邻右舍也不会觉得奇怪。
还是因为到了发粮票的时间,工作人员一连三天上门都没找到人,才觉得不对。
往常哪怕老太太要去乡下,也会避开月末发粮票的日子,这还是第一次发粮票找不到她人。
工作人员怕她一个人住,在家出什么事,就找来开锁匠开了她家的门,结果家里根本没人,灶房里连粒米都不剩,屋里除了家具这些大件儿,什么都没有。
大家正纳闷儿,外头刚好进来两个人,说是租了这屋子的,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道,这俩人原本是想买这房子的,结果老太太不肯卖,倒是直接租了十年,约定以后她要是过世,让这俩人给她办后事,到时候房子就直接给他们了,俩人觉得划算,就签了文书答应了下来。
这天正是他们和老太太约好交接房子的时间。
工作人员无语,这屋子是原先那老爷子的,老头老太没有登记,老太太就算想卖这屋子,也根本卖不了,这俩人纯纯就是被老太太忽悠了。
当然,他们只是花钱租了十年,也不亏就是了。
工作人员一开始还以为老太太是变卖了东西回乡下养老去了,心里只觉得这老太太不靠谱,也不跟街道知会一声,好歹街道领导体恤她一个独身老人,哪怕户口没在街道,也特批了每个月给她发一点补助。
后面回到街道,工作人员跟同事一说,同事提醒她之前公安来调查老太太的事情,怕里头还有什么其他事,她这才跑了一趟公安报信儿。
“我们得知情况后,马上跑了一趟小松坳大队,结果小松坳那边说,村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老太太。”
这可真是离奇了。
汪桂枝忍不住说:“这年头出个门都要开介绍信的,她在县城住了那么久,街道还给她批补助、发粮票,总不能连介绍信都没查过吧?”
戴向华苦笑道:“街道确实有她的介绍信,看上去很真。”
看上去很真。
沈半月问:“实际是假的?”
戴向华点头:“拿回公安局请专门负责痕迹鉴定的同志仔细鉴定了,应该是伪造的。”说完他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痕迹鉴定的同志说,几可乱真。”
林勉问:“那就找不到了吗?”
戴向华摇头又点头:“小月不是说在咱们公社去县城的车上见过她吗,我们想着,这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就把各个大队的大队长都喊来问了,终于排摸到一个人。”
这事不仅曲折离奇,简直跌宕起伏,不止三个小孩儿,就连汪桂枝都听得入神。
戴向华继续说:“青山大队有一个人,是早年逃荒过来的,独身带着一个闺女,十多年前,她闺女进城当了临时工,据说还在县里成了家,大概五六年前,老太太说她闺女生了孩子,要接她过去照顾孩子,于是她也去了县城。
她们母女俩跟村里人都不太亲近,她闺女结婚也没请村里人喝喜酒,就连到底在哪个厂子、嫁在哪里村里人也说不清。不过老太太户口还在村里,所以偶尔会回村里领点粮食、换点鸡蛋什么的,倒是她那个闺女,这十多年来村里人再没有见过。”
汪桂枝感觉自己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可城里这个老太太不是独身的吗,真要是她,她那闺女去哪儿了?”
沈半月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冒出了个猜测。
“年纪、相貌都对得上,应该是这个老太太没错,最关键的是,这老太太的闺女叫刘惜香,早年村里有人听见老太太喊她闺女香姑子。”
戴向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的同志昨天连夜带着青山大队的人去了H省,早上第一时间去看守所认了人。十多年时间,长相虽然有些变化,但是去的三个人都表示,那个我们抓到的人贩子‘香姑子’,就是他们大队那个刘惜香。”
那边认完人就打电话回来了,县里已经开始全城搜捕那个老太太,戴向华刚出完任务回来,倒是不用参加搜捕行动,但是县里安排他再过来问一下几个最先发现老太太不对劲的孩子,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沈半月微微蹙起眉:“那几个人贩子说‘香姑子’本名叫田惜香。”
也就是说她实际不姓刘,姓田,那么?
林勉跟着说:“小月姐姐你之前说过,有个特别厉害的人贩子,叫田婆子。”
面色沉重的戴向华听见他们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叹息道:“你俩脑子可真够快的,没错,‘香姑子’本名叫田惜香,她跟她妈姓,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人贩子口中的田婆子。”
田婆子虽然已经“不出山”了,但她的闺女接过了母亲罪恶的“衣钵”,成为了更加奸诈凶狠的人贩子团伙首脑。
仅仅一念之差,就让田婆子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可想而知,戴向华的内心有多么的懊恼。
要是当时他们没那么多顾虑,不要想着怕打扰老人家,要是他能更相信小月一点,调查得再仔细一点深入一点,哪怕抓不到人,应该也能第一次时间发现对方失踪。
可千金难买后悔药,人不但跑了,还是变卖了东西、租掉了房子,悠悠闲闲地跑掉的,戴向华只要一想起来,他们在满世界找人贩子的时候,这个人贩子还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悠闲地处理“家产”,就感觉要吐血。
“我知道的都已经跟戴伯伯你说了,如果那个老奶奶就是田婆子,那她应该很会伪装,没准会变成咱们想象不到的人。”沈半月想了想,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时间过去这么久,田婆子多半已经离开山溪县,甚至离开T省了。
一个很会伪装、经验丰富甚至还会自己伪造介绍信的人贩子,一旦从公安的视野中消失,如泥牛入海,再想找寻她的踪迹,恐怕就很难了。
戴向华其实也知道希望不大,毕竟沈半月也不过与对方见了两次面,还都是偶然遇上的,这种情况下能察觉到对方有问题,其实都挺让人意外的了。
“没事,抓坏人是大人的事情,你们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戴向华摇摇头,把心里那些懊悔、不甘的负面情绪压了回去,冲几个孩子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是你们提供的信息,帮我们抓住了那些人贩子,解救出了那些孩子,县里让我转告一声,等这次抓捕行动告一段落,县里会召开大会,到时候邀请你们一起去,给你们发奖状。”
小笛子马上眼睛一亮:“是大英雄的奖状吗?”她扭了扭身体,好奇又期待地问:“小笛子也有吗?”
戴向华哈哈一笑:“是小英雄的奖状,你们三个都有。”
林勉看看沈半月,又看看小笛子,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戴向华揉揉他的脑袋:“你在人贩子窝里保护过小笛子,获救以后也一直在帮助弟弟妹妹,怎么不算小英雄呢?”
小笛子笑嘻嘻地:“姐姐是大英雄,小笛子和小勉哥哥是小英雄。”
她看看汪桂枝和戴向华,大概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小小年纪就颇有几分“端水大师”的样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说:“奶奶和戴伯伯是老英雄!”
汪桂枝:“……”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沦落到和汪桂枝一个辈分的戴向华:“……”
他要马上找刀片来刮胡子,马上!
第60章
戴向华再三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后就匆匆告辞了,汪桂枝唏嘘感叹一番,趁机叮嘱三个小孩儿,出了村子遇见陌生人就要小心,真是想想都后怕,孩子们竟然三番两次遇到过人贩子。
“这些人贩子人还挺多,抓掉一茬又冒出一茬。”汪桂枝嘀咕道。
还别说,沈半月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些人贩子感觉已经不是那种几个乌合之众随便拐几个小孩儿卖点钱的,倒像是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人员众多的团伙。
也不知道这回公安能不能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汪桂枝大概是怕给孩子们留下什么阴影,提醒完又安慰了一通,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屑,问:“兔子你们想炒着吃还是炖着吃?”
小笛子吸溜了下口水,表示不管怎么吃,肥肥的兔子都很好吃,林勉考虑两秒,郑重点头,同意小笛子的看法,沈半月表示成年人才做选择小孩儿都要,她想吃爆炒兔丁和麻辣兔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等到雨渐渐停下,天气好像一下子就变热了。
因为下雨,大队长不让大家去山上和溪边,小孩儿们只能在村里活动,别说弄点肉打打牙祭了,就连菌子都很久没有采到过了。
赵学海天天喊嘴巴都淡出鸟来了,他一喊,小笛子就会张开嘴巴“斯哈斯哈”两下,表示半个月前吃的最后一顿肉——麻辣兔肉好好吃。
虽然嘴巴被兔子肉“咬”得好痛,但还是很好吃。
还有樱桃和枇杷,有一点点酸,但也很好吃。
可惜都已经吃完啦。
问题是哪怕雨停了,大人们也不让他们上山了,春深叶茂,山上蛇虫鼠蚁最多了,孩子们自己上山肯定是不安全的,怎么的也得有大人一起带着才行。
偏偏沈家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带孩子们一起上山的大人,汪桂枝和沈德昌是有心无力,他们倒是能上山,可带着孩子,万一有什么事,他们可没把握能把孩子们全须全尾地带下来。
谁让会带孩子们上山的大人都去厂里上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