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认得这就是村里婶子们经常提起的小钱知青,她是女知青里面最活泼开朗的,时常跟婶子们借个鸡蛋换个鞋样儿什么的。沈半月可不是那种人家一夸就脸红的小孩儿,听见小钱知青这么说,她笑眯眯反问:“佩服我什么呀?”
小钱知青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当然是佩服你厉害啊,你看你小小年纪,救过落水的孩子,得过公社勇斗歹徒小英雄,还有县里勇敢正义小英雄的奖状,别说一般的孩子了,就我们这些大人也做不到呀!”
小笛子笑嘻嘻地插嘴:“姐姐最厉害了!”
小钱知青稀罕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对,你姐姐最厉害,你最可爱。”
另外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也说:“自从小月来了,村里孩子都规矩了许多,之前我们上工,还有孩子往我们身上扔土坷垃。”说是孩子,其实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也不能举报他们耍流氓,但确实挺烦人的。
比起外头很多村子,小墩大队风气算非常好了,不过哪个地方都有熊孩子,大队部管着村里的二流子,可不会管村里的熊孩子,她们受了气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说起这个,另一位一直没吭声的女知青也连连点头,就连几个男知青也感叹,熊孩子们消停了,真是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四个新来的知青站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进门前小月还在说沈文益同志是胡说八道,她就是一个普通小孩儿,现在看来,“普通小孩儿”才是忽悠人的吧,谁家普通小孩儿这么厉害啊?
四人顿时都默默庆幸,插队第一天,就能认识这么个能干的小孩儿,抱上不粗壮但有用的金大腿,他们运气可真是太好了。
沈半月笑眯眯听完一通夸夸,心情非常好地把四个新知青介绍给老知青,然后就和全程被知青们忽视了的沈文益一起告辞了。
沈文益感叹:“小丫头,你在群众中的威信,都快赶上我爹了。”
沈半月心说,我要赶上你爹干嘛,我又不想当大队长。走到岔路口,她冲沈文益摆摆手:“再见。”
沈文益随口说了声“再见”,眼看小丫头抱着个人还跑得飞快,忽然反应过来,她跑的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心说这丫头不知道又要上哪儿野去,忍不住喊:“你带着小笛子跑哪儿去,赶紧回家吃饭!”
沈半月没有回头,举高了一只手随便挥了两下,随后一路跑到牛棚后头的山涧边,藏身杂草间,冲牛棚方向吹了声口哨。
没多久,聂元白从牛棚出来,往四周张望了下,沈半月压着声音喊了声“这儿”,聂元白一抬眼,看见杂草中伸出只瘦伶伶的小手,别说,要不是青天白日,还真有点吓人。他失笑走过去,学着沈半月往杂草丛里一蹲,忍不住说:“这要有人路过看见,还以为咱们仨结伴在这儿……”
小笛子蹲在草丛中,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歪头:“嗯?”
沈半月手臂一错,比了个“×”,冲聂元白道:“别说了,再说下去你会后悔的。”说着取过小笛子怀里抱着的“百宝袋”,变戏法似的从里头取出个牛皮纸袋,递给聂元白。
聂元白打开一看,里面一个包子两块鸡蛋糕,他失笑:“你说的对,有好东西吃不宜说那些。”随即又叹了口气:“我这时常吃你一个小丫头的东西,还真是惭愧!”
沈半月又从“百宝袋”里摸出两支铅笔、两个本子和一块肥皂,递给聂元白,这是聂元白托她上公社买的。她摆摆手:“你不是还教我们数理化了嘛,而且,咱们不是朋友嘛。”
他们几个小孩儿闲了就会跑到山涧这边或者是竹林里,躲着人,跟着聂元白学一些高深点的数理化知识。
当然,主要是林勉和沈文栋学,她跟着随便听听,至于赵学海和小笛子,基本就是凑热闹的。
小笛子笑嘻嘻:“好朋友,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大家都有哟!”
聂元白摸摸她毛蓬蓬的脑袋,笑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说回来,小丫头有时候颇有点老气横秋,不像一般的小孩儿,他也没把她当晚辈,两个人的关系算是亦师亦友,收朋友一点吃的,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尤其这位朋友还手段高超,很能弄到好东西。
交接完东西,沈半月拎着小笛子飞跑回家,聂元白则拿着东西回了牛棚。
聂元白分了一块蛋糕、半个包子、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给隔壁的谢听琴夫妻俩,随后回到屋里,就着之前煮好的薄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沈半月和小笛子回到家时,汪桂枝和沈德昌还没回来,林勉在灶房烧火,锅里煮的粥已经开出了米花,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四季豆。
把小笛子放下,让小家伙跟着她小勉哥哥一起去烧火,沈半月舀水洗了手,垫了把小凳子,拿起菜刀利索地切四季豆。
哪怕好吃好喝地养了半年多,她的身高还是比同龄人要矮,林勉也是。
想到愁人的身高问题,沈半月切完四季豆后,又拿了两个鸡蛋,洗了一把小葱,决定中午再加个菜,多补充点蛋白质。
粥煮好,菜也炒好了,两个大人还没回来,三个小孩儿自力更生,盛了一半的菜出来,把剩余的菜和两个包子拿蒸架温在锅里,然后端着饭菜出去吃饭。
路上已经吃过鸡蛋糕和包子,三人就着炒好的四季豆和小葱炒鸡蛋又喝了一碗粥就饱了。
刚洗好碗筷,汪桂枝和沈德昌进门了,汪桂枝满脸怒气,沈德昌则是臊眉耷眼的。
沈半月和林勉一起把老两口的饭菜端出来。看到两个包子,汪桂枝神色稍缓:“包子你们自己吃。”
“我们吃过了,还有三个,放着晚上吃。”沈半月说。
汪桂枝点点头,坐下吃饭,吃着吃着,忍不住就说:“我就不明白了,沈爱珍这臭丫头,怎么在她爹妈面前就能怂成那样,到了咱们面前就那么理直气壮?还质问我为什么要收养小月他们,呵,我爱收养谁收养谁,关她屁事!有本事在外头闹,有本事砍人,怎么不跟她爹妈闹,不去老胡家闹?”
沈德昌蔫蔫的,不吭声。
沈半月好奇问:“老宅那边真要把她嫁到岐山公社去?”还是嫁给个老光棍,沈国兴和胡槐花就这么缺钱呢,还有胡家掺和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爱华哥之前不是还报信儿呢吗,今天怎么没瞧见他?”
汪桂枝叹气:“我看老大两口子就是蠢的。说是胡老头儿生病了起不来床,让爱华过去帮着干活了。这不是有毛病吗,姓胡的那么多人呢,怎么就轮得着姓沈的去伺候那老不死了?再说爱珍这婚事,听说还是胡家那大儿媳牵线搭桥的,她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事儿要没好处,她能干?”
汪桂枝摆摆手:“我是管不了她沈爱珍了,不过大队长不会不管的,他让国兴去胡家把爱华领回来,顺道儿回了这门婚事了。”
至于沈爱珍这个危险人物,沈振兴倒是想另外安置她,可实在怕她惹出别的事情来,只能让胡槐花先把人领回去。把这一家人打发走了,沈振兴也没回家吃饭,扭头就去了刘婶子家,让刘婶子给沈爱珍寻摸个合适的对象。
刘婶子在给沈国庆介绍对象的事情上折戟沉沙,身为一个干这行十几年的老媒婆,这几个月愣是没有一个人找她介绍对象,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活儿,马上拍着胸脯表示,一定给沈爱珍介绍个合适的。
别看沈爱珍这事儿难办,可真要办成了,刘婶子这老媒婆的口碑铁定就能回来了,所以她满口答应了。
汪桂枝和沈德昌没去刘婶子家,在路口等到沈振兴出来,得了准信儿这才回家的。
不过,刘婶子料到给沈爱珍介绍对象难,可大概也没料到会那么难吧。
反正后面连着两个月,她居然愣是没寻摸到一个合适的,不是沈爱珍嫌弃年纪大,就是沈国兴嫌弃工分挣得少,要么就是胡槐花嫌弃家里穷……这一家三口,甭管你给介绍谁,他们总能找到挑剔的地方。
刘婶子每每被嫌弃到崩溃的时候,都很想问问这仨人,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那老光棍不老不穷吗,还是卫生所那个马医生不抠不穷?
当然,她不敢。
等到刘婶子第七次寻摸到人被嫌弃拒绝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开始放暑假了,林晓卉拎着个行李袋,带着一大袋子吃的玩的回了小墩大队。
汪桂枝拿了菜刀将个长条西瓜一切两截,一截先放回灶房,一截切成了长条的一块块。西瓜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散逸,汪桂枝看了眼坐小凳子上托着下巴舔嘴唇的小笛子,笑着切了块薄一些的先递给她:“吃吧。”
小笛子嘟嘟嘴,肚皮小不小不知道,反正眼肯定是大的,不要这块薄的,指着最大的那块说:“不要小的,小笛子要这个!”
汪桂枝失笑,依着她把那块大的递给她,沈半月伸手就把薄的那块捞了过去,其他人各自拿了一块开始啃。
没一会儿,小笛子仰起糊满了西瓜汁水的脸,愣愣说:“中间咬不到。”
其他人顿时都笑了起来,汪桂枝笑道:“这不是你自己挑的吗?”
小笛子茫然一瞬,扭头看沈半月,发现沈半月喀嚓喀嚓已经轻松啃完了一块,伸手又拿了一块薄的,顿时哭丧个小脸,自我批评说:“小笛子,贪多嚼不烂。”
其他人笑得更欢了,林晓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道:“你怎么这么有趣!来,婶子给你切薄一点。”
她拿了刀给小笛子那块西瓜切成了两块,小家伙左手一块瓜,右手一块瓜,左右开弓,这边一口,那边一口,满意了。
“这瓜真甜,哪儿来的啊?”林晓卉问。
各家自留地种粮食种蔬菜还不够呢,哪里会浪费土地用来种西瓜,林晓卉以为是从别的大队买的,结果就听汪桂枝说:“老李家送来的,他家自留地靠边儿,种了几株在田埂边,也就长了几个瓜吧,倒是特地给咱们送了一个。他们家都是实诚人,记着小月救过他们家小土豆小南瓜呢,过年压岁钱给的也多,平时有个什么稀罕东西,也都想着送来。”
林晓卉感叹:“他们家倒真是知恩图报。”
婆媳俩闲聊着,聊到了刘婶子帮沈爱珍找对象的事,听说刘婶子寻摸了七个人都被大房那边打了回来,林晓卉忍俊不禁道:“诸葛亮擒孟获也不过七次,他们这是想挑个什么样的人中龙凤呢。”
汪桂枝嗤笑:“说来说去,不过是当爹的想挑个有面儿的,当妈的想挑个有钱的,沈爱珍个脑子拎不清的,没准还在做嫁到公社或是县城的美梦呢,也不是说一定不成,可人家娶你也总得图点什么吧?”
沈爱珍拦住马光荣的时候不就说了,凭什么胡采蝶能嫁个有工作的。
可其实,别看胡采蝶是个脑子有坑的,但是她长得不错的。
正说着,沈文栋和赵学海来了。
赵学海一进门就喊:“太阳不烈了,林勉,小月,溪边洗澡去!”
汪桂枝起身切了两块西瓜给他俩,他俩道了声谢,就笑呵呵地啃了起来。
沈半月把瓜皮扔到竹篮里,进屋去拿她和小笛子的换洗衣服。
农村没有自来水,平常家里的水都得从井里或是从溪里挑过来,夏天天气热,大队的男同志和小孩子,经常会结伴去溪里洗澡,这就免了挑水的麻烦。
沈半月把衣服拿出来的时候,林勉也从屋里拿了衣服,林晓卉则是抱了张卷好的竹席:“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去溪里洗澡,当然也不是就光溜溜地洗,一般脸皮薄点的或是女孩子,都是穿着衣服下水的,等在水里洗干净了,再上岸来,用竹席一卷,形成个密闭的空间,在里头擦干换上衣服就行了。
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玩水的,连小笛子知道要去溪边洗澡了,都蹦蹦跳跳的。
沈文栋和赵学海是带着换洗衣服来的,瓜吃完,手一洗,一群孩子欢呼雀跃着就往村外跑。
到了溪边,溪岸上、溪水里那叫一个热闹。
小孩儿们基本都在溪边浅水地方,溪里的男同志那就不止是洗澡了,有顺便游个泳的,也有潜水捞鱼的。
沈半月他们往前又走了好几百米,才算找了个人比较少的位置。有林晓卉在,四个大的也不用留人看着小笛子了,东西一放,飞奔着就扎进了水里。
小笛子眼看哥哥姐姐们都下水了,急得头发都快飞起来了,倒腾着小短腿就要跟上,被林晓卉一把拉住——
林晓卉平时看沈半月拎这小家伙跟拎颗菜似的,轻松得不行,本来也想给人拎抱起来,结果一伸手根本拎不动,只好改拎为拽。
“婶子带你过去,水深着呢,哥哥姐姐们会游水,咱们不会的,就在溪边洗洗吧。”
所幸小家伙比同龄人都懂事乖巧,倒是不闹,只是拽着她的手说:“我们快去,我们快去!”
沈半月是很喜欢水的。
上辈子到处都是丧尸和未知病毒,干净的水源非常少,极为珍贵,她穿越过来之前,最后一个任务,也是寻找干净水源。到了世界以后,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尤其是水,没有污染没有病毒,简直每个分子都是满满的生命力。
沈半月放松身体,任凭水流带着她往前,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变遥远了。
某一瞬,她听见有人在喊“小月姐姐”,发散的思绪重新凝聚,沈半月哗地从水里钻了出来,看到离她已经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林勉正着急地想往她这边游。
沈半月赶紧阻止他:“你别过来,我马上游回去了。”
重新扎进水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双脚一弹,箭一般冲进不远处的鱼群,双手异能发动,用力量活生生震晕了一条手臂长的大鱼,伸手一捞,拽住鱼尾巴,一路将鱼拖到岸边,甩上了岸。
这种游泳时候顺手捞的鱼,大队是不管的,毕竟整个大队有这能耐的也没几个,人家凭本事捞的鱼,总不能整个大队都要厚着脸皮去蹭吃吧?
“哇,好大的鱼哦,吸溜。”小笛子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卷毛,高兴地拍手。
“嘿嘿,又有鱼吃了。”赵学海嘎嘎嘎一通乐。
林勉游到沈半月身旁,喊了一声“小月姐姐”,沈半月拍拍他湿漉漉的脸,笑道:“放心吧,我水性好着呢。”同时做了个“嘘”的手势。除了林勉,其他人都还没发现她刚才一不小心游到了“深水区”。
一群小孩儿玩着水洗完了澡,排着队在“竹席筒”里换好了衣服,顺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也给洗了,这才拎着篮子回家。
夕阳咸蛋黄似的挂在地平线上方,彩霞漫天,空气中满满的都是植物和阳光的味道。
而在遥远的西北,林教授等了两个多月,终于等来了京市的消息——他寄出去的那封信被退回来了,由于他身份特殊,信件都是经过特殊渠道传递的,京市那边除了退回他的信,也稍稍了解了下具体的情况。
“我儿子已经调离原单位了,京市的房子也托街道租出去了?”林教授深深地皱起了眉,“他调去哪里了?”
负责联络接洽的工作人员无奈道:“据说是去了东北,但他走得匆忙,街道的人也不清楚,您想知道他具体调去哪里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调查一下。”
林教授下意识摇头,不想为家里的琐事麻烦组织,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孙子林勉呢,也跟着他爹去东北了?”
工作人员微微蹙眉:“这个那边倒是没说,不过既然林同志调职去了东北,孩子估计也跟着去了吧。”
林教授垂下眼,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