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的对视了眼,林勉从小就不会撒娇,抿了抿嘴,生硬地说了声:“知道了,奶奶,我们会注意的。”
沈半月无奈扶额,随后笑眯眯冲汪桂枝道:“奶奶,不把那玩意儿修好,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吃不下睡不好的,不是更折腾?而且我们最近虽然早出晚归,可夜里不是都早早就睡觉了嘛。铁匠铺的伙食不错,我们天天都吃得可饱啦。您看着我们好像是瘦了,其实不是,其实是打铁打结实了。您看猪圈里那些猪,肥肉多的是不是看着就胖,有些好动的,看着好像瘦点,其实是结实,都是一样的道理。”
汪桂枝往她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你可得了吧,为了忽悠我,还把自己跟猪一起比了。你愿意跟猪比,人家小勉还不乐意呢,小勉你说是吧?”说着又给林勉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
林勉表情一滞,抬头看一眼沈半月,又看一眼汪桂枝,一时左右为难,沉默半晌后说:“奶奶你说的对,小月姐姐用不着把自己和猪一起比,拿我和猪一起比就行了。”
汪桂枝:“……”
沈半月:“……”
此情此景,沈半月忽然诡异的有一种林勉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没办法只能把黑锅统统往自己身上揽的错觉。
呃。
最近真是忙坏了,脑子里竟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想法。
两个小孩儿在汪桂枝的唠叨声中吃完了丰盛的早饭,背上挎包飞也似的逃窜,一路跑到村口,被一群婶子拦住了:“哦哟,会计家那个红袖章亲戚又来了,还带了个什么主任一起,好像是冲着咱们的新铧犁来的。”
沈半月一听,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一转身,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跑去。
大队部办公室外头的院子里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两人在院子外面看了眼,就再次默契地一转身,跑到了大队部办公室的北面。办公室虽然关着窗户,可这年头的窗户主要是用来挡风的,隔音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俩小孩儿往墙边一蹲,就跟坐在办公室里面列席旁听似的。
“……既然是有利于农业生产的新型铧犁,就应该尽快在全国推广,沈大队长,咱们可不能敝帚自珍呐!我听说你们大队还趁机大肆敛财,这可就不对了,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要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大队呢?”
“主任,我早就跟你汇报过,这个小墩大队生产建设是搞得不错,但是思想觉悟方面还存在很大不足,三年前我们来这个大队开展思想教育活动,遭到了他们的强烈抵制,我看他们现在怕是更变本加厉了。”
“哎,小钱呐,你工作上要求严格我是知道的,但是大队社员们毕竟不是阶级敌人,是同志,同志队伍里有思想进步的,自然也有思想落后的,咱们要给思想落后的同志进步的机会和空间嘛。小墩大队的社员们既然能够创造出新式的铧犁,说明他们还是满怀建设祖国的热情的,我看呐,如果能把新式铧犁推广出去,他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
屋里俩人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中心思想其实就一句话:把新铧犁的制造方法交出来,不然你们大队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想办法拖一拖,我去趟公社,马上就回来。”沈半月凑到林勉耳边悄声说,说完一溜烟儿地往外蹿了出去。
林勉蹲在原地,下意识揉了揉耳朵,耳根上染了一片红晕。
沈半月撒开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到公社,进了公社大院就直奔龚主任的办公室。公社各科室的人只觉得窗外好像刮过了一片黑影,定睛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只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沈半月一直跑到龚主任办公室外面,冲隔壁办公室的小丁干事招招手。
她在公社也算是“小有名气”,每年公社慰问,也总有她和林勉的一份,所以和公社大院里不少人都认识,尤其是龚主任身边的两任秘书,沈半月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小丁干事从办公室里出来,笑道:“小月同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可听说了,你最近老是逃课,天天跑公社铁匠铺来学手艺,怎么的,准备以后当铁匠啊?”
沈半月笑眯眯:“技多不压身嘛,能学一点是一点。”
说完以后她马上又问:“龚主任现在有时间吗,我找他江湖救急。”
小丁干事诧异挑眉,回头瞥了眼龚主任的办公室,压着声音说:“几个领导正在谈事情,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整个云岭公社,谁敢说有事情找龚主任去江湖救急啊,也就这丫头了。不过,小丁干事可不觉得,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领导马上帮忙处理的。
哪知道小丫头一本正经说:“特别要紧的事情,麻烦你帮我去跟龚主任说一声,我要当面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她伸出食指比了“1”。
小丁干事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点了头。
领导对小墩大队这俩孩子有多关注,他作为秘书可是再了解不过的,就连这俩孩子老是往铁匠铺跑,他也是从领导那儿知道的,领导当时还说了,什么时候有空得把俩孩子喊公社来问问,怎么不好好上学跑铁匠铺玩儿了。
现在这小丫头自己送上门来,领导没准还真愿意给她几分钟,听她说两句。
小丁干事敲门进了龚主任办公室,果然,没一会儿俩人就前后脚地出来了。
小丫头既然是有话要和龚主任说,小丁干事就自觉地回了办公室,只不过他坐在办公桌前,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窗外,然后他就发现,说自己就当面讲一句话的沈半月,大约讲了十句话也不止,而龚主任也半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几分钟后,小丁干事听见龚主任在窗外喊了他一声,吩咐他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跟着去趟小墩大队,随后龚主任就回办公室解散了会议。
几个副主任和科室长面面相觑地出来,直往小丁干事那边递眼神,小丁干事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骑车载着沈半月回了小墩大队,在大队部看到革委会的胡主任,小丁干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丫头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跑去找龚主任搬救兵的。
林勉坐在木桌前,手里捏着根钢笔,正往稿纸上画着什么,钱涛在旁边焦躁地走来走去,催促林勉:“你这小孩儿,不就是个铧犁吗,既然是你们制造的,画个形状还不简单?你再把需要注意的问题写清楚,确保这份东西拿出去,领导们一看就明白,工厂的师傅也能一看就懂。”
林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我只是个小学生,我没那么厉害。”
钱涛顿时皱眉:“那你跑出来说你知道怎么造,还会画图?不是还有个小丫头吗,你们去把她找来。”
胡主任笑呵呵道:“小钱,不要这么着急,我看这小同志应该是会画图的,你看他这个轮廓打得多好,别说小孩儿了,寻常人能有这份能耐?沈大队长,小钱脾气急躁,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既然还有其他人参与,就把参与的人都喊来嘛。给祖国建设作贡献,我相信祖国的花朵们肯定都是很愿意的。”
“胡主任说的对,为祖国建设作贡献,我们都可乐意啦!”沈半月跑到林勉身旁,笑眯眯地看着钱涛,“钱涛同志,你是在找我吗?”
钱涛被突然蹿出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莫名勾起了一些几年前不好的记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又色厉内荏地冲着沈半月一瞪眼:“你个小丫头怎么随随便便就往大队部办公室跑?”
这边钱涛还在跟个小孩儿掰扯,那边胡主任已经看到随后进门的龚主任和小丁干事,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心里起了点不祥的预感。
“龚主任,这是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胡主任勉强维持笑容,主动和龚主任打了个招呼。
别看各地革委会闹得凶,胡主任却是这个队伍里难得的“温和派”,至少不怎么亲自支持闹事,和公社的其他领导关系也一直比较平和。
龚主任于是也笑道:“小墩大队之前跟我报告他们搞出了个新的铧犁,正在几个大队试用,今天刚好有空,我过来看看试用情况怎么样,回去也好给县里个答复。”
胡主任微微一怔:“给县里答复?”
龚主任面色如常,仿佛真是在和同事闲聊起工作上的进展:“对啊,他们跟我报告以后,我就把事情跟县里领导通了个气。生产建设是大事,当初双轮双铧犁出来大领导还曾亲自到场听过汇报亲手试过呢,咱们要是能制造出更轻便、效率更高的铧犁,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喜事,肯定要层层上报到首都的。”
胡主任脸上的笑容终于摇摇欲坠,“忽”地一下掉了。
大领导重视生产建设,亲手试过双轮双铧犁的事情,是上过报纸的,全国下上谁不知道,要不然,他干嘛一听说有新的铧犁出现,就屁颠屁颠地跑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龚安平,居然已经把事情报告给县里的领导了。
他眯了眯眼,不太相信的样子:“不是还在试用阶段吗,龚主任就把事情报告给县里了?”
龚主任摆摆手,笑道:“嗐,我这一高兴可不就冲动了,县里领导当时也这么批评我呢,所以一听说试用结果不错,我可不就赶紧抽空过来了?”
他冲旁边的沈振兴一抬手:“振兴同志,要不你给我和胡主任说说新铧犁这段时间的试用情况?大概几个大队定制了新铧犁,他们使用后有没有给你们反馈情况?”
沈振兴从龚主任一句“我过来看看试用情况怎么样”开始,内心就是惊讶并茫然的。
从当上大队长开始,他跟公社汇报过生产情况、反应过生产建设中碰到的问题,有时候为多讨要点生产资料也会卖卖惨,可他从没想过,他们改动个铧犁也要去给领导汇报。
这件事他在领导面前连个口风都没漏过,纯粹就是觉得没必要,因为在沈振兴的概念里,大队换个新的铧犁,就跟社员家里重新打把锄头是一样的性质,谁会拿家里换了把新锄头这种小事儿去打扰领导?
哪知道龚主任一开口,好像这事儿他早就汇报过,而且是有计划在推进的。
不过到底是当了多年大队长的,沈振兴怔愣之后很快就调整了表情,想了想,发现龚主任已经替他想好了汇报的内容,而这些内容他心里也是有谱的,于是也就镇定了下来,顺着龚主任的话头说:“对,试用结果不错,目前已经有十七个大队跟我们定了新铧犁,打好的有十三架,这十三个大队多多少少都开垦出了一点荒地……”
他越说胡主任和钱涛的脸色越难看。
一架铧犁小墩大队对外收七十三元,虽说材料加上工钱,这个价格并不算高,外头标准的铧犁价格都在一百元以上,可他们这个铧犁,架子是木匠做的,铧犁是用捡的废旧金属打的,人工也就是给社员多记几个公分,可以说几乎没什么成本,十七架铧犁就是一千多块钱。
这东西他们云岭公社革委会要是能争取到,不但是个非常不错的政绩,甚至可能还会成为革委会的重要资金来源,到时候革委会的日子不知道得多好过。
恨只恨,这事儿竟然被龚安平给捷足先登了。
心情郁闷地听完沈振兴的汇报,胡主任心知今天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干脆起身告辞。
一路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胡主任幽幽地说了一句:“小钱啊,在革委会工作胆子要大,心也要细,尤其收集线索的时候,要注意甄别信息,更要注意时效性,不然只会浪费时间精力。”
钱涛微微垂头,掩下阴鸷的表情,一副老实受教的模样:“主任我知道了,这次是我没弄清楚,主要是收到消息,我实在太激动了,想着要尽快把东西弄到手,就没考虑太仔细。”
胡主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俩人推着自行车到了村口,胡主任甚至还笑呵呵地跟大樟树旁的婶子们打了个招呼。
钱涛看向路边,张影拎着个竹篮站在那儿,两人视线对上,张影露出欣喜的笑容,钱涛却只冷冷看她一眼就扭过了头。
胡主任骑上车走了,钱涛赶紧跟上,张影笑容僵在脸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大队部。
胡主任和钱涛走远后,沈振兴长出一口气,说:“龚主任,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然革委会那俩人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龚主任笑道:“我过来前给县里领导打了电话,领导对这个新式的铧犁非常感兴趣,你们弄一份资料,明天随我去县里汇报吧。”
沈振兴惊讶地:“啊?!”
龚主任伸手点点沈振兴:“振兴同志,这件事情我要代表公社批评你,改造出更轻便效率更高的铧犁你应该第一时间向公社汇报。你藏着掖着,总不会是怕公社和你们争利吧?”
沈振兴连忙否认:“没有没有,龚主任,没有这回事。我就是没想到这东西还需要汇报。”甚至还能引来革委会的觊觎。
龚主任跟没听见他的辩解似的,径自说:“放心吧,你们大队这项副业可以继续干下去,甚至我可以在公社铁匠铺给你们安个固定的位置。但是铧犁的资料和设计图纸得上交。当然,不让你们白交,我会尽量替你们争取奖励和补偿。”
顿了下,他语重心长道:“振兴同志,生产建设无小事,只要是能让粮食增收、有利耕作的,都是大事,你们要及时向上汇报,以便上级掌握情况,及时推广好的做法。”
沈振兴沉默几秒,忽然说:“龚主任,我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汇报。”
这思想工作的效果可真够立竿见影的,龚主任诧异问道:“怎么,你们还有别的新农具?”
沈振兴摇头:“不是,就是小月他们最近收了台旧拖拉机,正在想办法维修改造。”
龚主任:“……”
最近收了台什么?
第73章
俗话说,有困难找组织。
沈振兴好歹当了多年的大队长,跟领导汇报“创新成果”的经验非常稀缺,跟领导诉苦卖惨哭穷的经验却非常丰富。
领导画的饼他照吃不误,什么上交铧犁的资料和图纸后,会给他们争取奖励和补偿,往牛棚走的路上,他“顺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沿路碰见的社员,社员们对着龚主任就是一通夸,于是这事儿就从“饼”变成了公社对广大社员的承诺。
龚主任哪能不知道这“小动作”的意思?倒是一直好脾气地和社员们聊着家常。
等到看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拖拉机和沈半月亲手打的零件后,听着沈振兴一通没钱没工具没资料没经验没人脉的诉苦后,他也笑呵呵地表示公社资金也紧张,补助资金有点困难,但是其他的困难他们会尽最大的力量帮助解决。
于是几天后正当沈半月他们把铁匠铺能修复的零件都修复完成,其他零件哪怕沈半月有这个能力,也不好再动手的时候,小丁干事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告诉他们龚主任帮忙和县机械厂联系过了,让他们带着那些铁匠铺无法修复的零件去县机械厂。
这个时代有许多被后人诟病的地方,但不可否认,这个时代也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奇迹。
二三十年时间,从无到有,打着算盘研究出了原子弹□□,筚路蓝缕中建成了五十多万个国有企业,铺设两万多公里铁路,修造一百多万公里公路,建成大大小小水库八万多座……后世资料里还有许多这个年代的工人“手搓”各种机器的传说,和前面那些丰功伟绩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后世人眼中,其实也算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沈半月和林勉在县机械厂一待就是两个星期,期间就亲眼见识了老工人们的“手搓”绝技。
其实都是被技术封锁和简陋的条件逼出来的。
领导莫名其妙拎了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到车间当学徒,一开始厂里那些老师傅们是很有意见的,觉得厂里简直是胡闹。可是没多久,这些老师傅就发现,这俩孩子和寻常孩子不一样。
男娃娃聪明得不得了,甭管跟他说什么,一遍他就能记住,还会举一反三,给他一根笔一张纸,他画出来的图纸和工程师差不多。女娃娃就更神了,车间里的机器她一学就会,手稳,眼准,力气大,简直是天生当钳工焊工各种工的好材料。
没多久,老师傅们就从互相推诿着不肯带这两个小徒弟,变成了争着抢着想把人往组里带,还想收人家当正儿八经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