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过年还早呢,大队杀猪是为了庆祝咱们有拖拉机了,多亏了小月大英雄,还有小勉大英雄。”
“我爹说别的大队都没有拖拉机,就咱们大队有,咱们大队整个公社最最最厉害!”
“等过年了,我表哥过来,我就带他去看拖拉机,告诉他咱们大队最厉害!”
……
小屁孩儿们边吸溜口水边叽叽咕咕,把旁边的大人都听笑了。不过孩子们可没说错,他们大队现在就是最厉害的,没见十里八乡的大队都找他们打铧犁嘛,现在还有了拖拉机,社员们自觉以后去公社赶大集下巴至少都要往上抬个几公分,不然都衬不上他们的身份。
好容易猪肉都给分得明明白白了,王大牛左右一看,发现赵会计还没来,也没看见沈振兴和赵勇军,正想让人去大队部喊一声,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抬头看去,就见大队干部陪着几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小土豆和小南瓜这俩堂兄弟率先跑过来报信儿:“小月姐姐,那什么记者来了,省城来的哦!”
社员们顿时纷纷倒吸了口气。
他们倒是在大队部办公室见过报纸,也有人跟大队要过报纸拿回家去糊墙,可也仅限于此了。记者、报社,对他们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与事物,反正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他们大队也要上报纸了?!
哎呦喂,那多稀罕呐!
省城日报统共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同志姓俞,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挺括整齐的解放装,短发,戴眼镜,面容清秀,眼神犀利。男同志二十多岁,姓应,瞧着应该是个刚工作不久的愣头青。
公社龚主任带着小丁干事亲自陪在一旁。
俞记者看着严肃,说话却很温和:“沈大队,你们该分肉就分肉,该干嘛就干嘛,不用在意我们。我们是来采访的,可不是来影响农民同志们的生产生活的。”
沈振兴明显有些紧张,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八十倍,努力半天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不影响,不影响,我们这也才刚杀完猪,还没开始分呢。”
他给赵会计使个眼色:“有良,给大家把肉分了。”
俞记者扭头低声对应记者说:“分猪肉的场面拍几张照片。”
应记者脖子上挂了个相机,闻言马上点点头,走开去找角度了。
俞记者回头扫了眼在场的小孩儿,问沈振兴:“是哪两个孩子?”
沈振兴肃着脸喊了声:“小月,小勉,你们过来。”等沈半月和林勉走过来以后,他又一脸沉重地说:“这位是省城日报的俞记者,她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们,你们好好回答。”
俞记者都被他逗笑了:“沈大队,你不要紧张,我跟孩子随便聊聊,咱们这是正面报道,好事情,可不是来给你们找茬的。”
俞记者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惜她长相严肃,平时估计也不怎么跟人开玩笑,明显不太熟练,她一开口,沈振兴反倒更加紧张了。
沈半月怕再说下去沈振兴脆弱的心脏要罢工,赶忙仰头笑眯眯问俞记者:“俞姐姐想问我们什么问题?”
俞记者笑了下:“你们陪我在村里转转行么?”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而且态度落落大方,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胆子大,反正比几个大队干部样子轻松太多了。
后面沈半月和林勉还真带着俞记者在村里逛了一圈,沈振兴倒是想跟着,俞记者又把他给挡了回来,还是龚主任安抚了他一句“稍安勿躁”。
人记者同志说得对,这是正面报道,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太紧张容易让人以为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本来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折腾出新铧犁,还修好了拖拉机,就够不可思议的,回头让人误会小墩大队“放卫星”,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
龚主任不知道的是,俞记者原本确实并没有这么快下来采访的意思,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关注到小墩大队以后,就让人留意着了,所以小墩大队修了台拖拉机的事情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新铧犁,拖拉机,俞记者哪怕见多识广,也不太敢相信这两件事情是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折腾出来的,尤其是据说主导的孩子今年才十三岁,小学都还没毕业!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是个正面报道的好新闻,如果是假的,俞记者也想搞清楚这里头究竟有些什么事。
她确实是带着疑虑来的。
但是,在与两个孩子谈了之后,俞记者心头的疑虑很快消散了。
她发现,这两个孩子还真是跟一般孩子很不一样。女孩儿通透得简直不像小孩子,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甚至滴水不漏,仿佛心知肚明她心里的疑虑似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男孩儿则非常聪明,简直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提到拖拉机,他能把每个零件的位置说得清清楚楚,各种专业术语也是信手拈来,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孩儿,倒像是基础扎实的技术人员。
谈话之前,俞记者觉得十多岁的孩子设计新铧犁、修理拖拉机简直是天方夜谭,谈话之后俞记者只觉得心情澎湃,祖国有这样的接班人,何愁科学技术不发展?
后面俞记者又采访了一些社员和小孩儿,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因为被拐卖而被村民收养的小孩儿,不但和村里人毫无隔阂,反倒人缘难以想象的好。
提到这两个孩子,其他小小孩儿言必称“大英雄”,社员们则会羡慕地说家里孩子要像他们这么乖就好了。
当然,也不全都是溢美之词,也有人说小姑娘是个孩子王,凶悍到大好几岁的孩子都敢打,但是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往往都鬼鬼祟祟的模样,似乎生怕其他社员听见跑过来揍他们一顿。
俞记者有自己的判断,这一看就是家里孩子被小月揍过嘛。
越采访俞记者发现可挖掘的地方越多,于是她采访的人也越来越多,后面干脆接受了老乡们的盛情邀请,留在村里吃了顿杀猪菜。
沈文栋和赵学海也被从学校里喊了回来,不但赶上采访,吃上杀猪菜,最后在拖拉机前扶着新铧犁合影的时候,也蹭上了个角落的位置。
几天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省城日报的头版下方。
这中间其实还有个沈半月他们不知道的小插曲。
俞记者他们离开小墩大队后,在云岭公社盘桓了一天,采访了打铁铺的铁匠和山林大队、丰山大队的社员。中间她在招待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举报小墩大队让下放人员参与新铧犁设计和拖拉机维修,弄虚作假把成果算到几个小孩儿身上。
下放人员参与的事情,其实两个孩子跟她说过,是不是弄虚作假,俞记者在采访过程中自己已经有了判断。鉴于整体舆论环境,她本想把下放人员参与这件事模糊处理的,但是有人举报,肯定就不能含糊了事了。
俞记者请公社帮忙找来沈振兴,就这个问题作了详细的采访,最后在报道里面添了一句“据悉,不论是设计新铧犁,还是维修拖拉机,牛棚中的下放人员都为孩子们提供了知识支撑与技术引导”。
不久后,省城日报另外开辟了一个栏目,就该不该让下放人员参与修造农用机械、劳动改造是否可以让下放人员发挥所长为农村建设出谋划策等问题开展讨论。
而这时候,沈半月和林勉已经把印着他们“光荣形象”的报纸寄给了天南海北的小伙伴们。
远在S省的赵杰收到信后,兴高采烈拿着报纸给他爹妈看:“看,小月和小勉造出了新铧犁,还有拖拉机!”
赵父探头一看,哭笑不得:“是修了台拖拉机,拖拉机哪是那么容易造的?不过这俩孩子确实厉害啊,小小年纪都上T省日报了,你可要好好跟人学习。”
赵杰:“……”
第75章
几日后,S省往西北的火车上,赵父从包里往外拿书,一张叠起来的报纸“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坐在他对面床铺的同事捡起来瞟了眼,奇怪道:“老赵你怎么随身带着T省的报纸,这上面有什么值得咱们学习的好经验好做法吗?”
赵父接过来看了眼,拍了下脑袋:“坏了,怎么把这张报纸带出来了,万一要弄丢了,我家那小子非跟我急不可。”
其实也不能怪他,赵杰那臭小子,天天拿着这张报纸看,看完了也不知道好好收着,随手就放在茶几上。大概是正好压在他书下面了,他没注意就给收进包里了。
同事更好奇了:“哟,你儿子这喜好怪特别的,喜欢收集报纸呢?”
说到这个,赵父倒是与有荣焉,他摊开报纸,指着头版下方那张照片说:“我家小杰原先不是丢过吗,被公安解救以后就养在这个村子,这大队民风淳朴,养他的那户人家把孩子照顾得很好,你不知道,我们找到孩子的时候,孩子高了还胖了。照片上这俩孩子没找到亲生爹妈,被那户人家收养了,这俩孩子厉害得很,小小年纪,都上T省日报了!”
同事看了一会儿,感叹道:“这是厉害哈,改良了铧犁,还给大队修出了台拖拉机,这两个孩子前途无量啊!”微微一顿,忍不住又添了句:“俩孩子长得也好,谁家丢了这样的孩子,还不满世界找呢,怎么会找不着亲爹妈呢?”
赵父小心折好报纸放回包里,叹息道:“可不是,多好的孩子啊!”
无独有偶,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云岭公社,革委会办公室里,钱涛“啪”地一下将刚送到的山溪报扔进了垃圾桶。
自从省城日报刊登了小墩大队的报道后,这阵子市里、县里轮番来公社采访,从各个角度做了专题报道,把省城日报碍于篇幅没有刊登的内容全都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出来,小墩大队和大队那几个小崽子俨然已经成了所谓的正面典型。
要是当初那新铧犁的图纸被他们拿到手……钱涛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幻想,然后越想越生气。
从那年批判大会遭遇“滑铁卢”,他就对小墩大队记恨在心,总怀疑当初是大队里人暗算他们。在他心里,小墩大队跟他是有仇的,如今仇人成天上报纸,他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钱涛起身去了隔壁胡主任的办公室,胡主任也正在看山溪报,见他进门,随口问:“小钱啊,什么事?”
“胡主任,小墩大队……”
胡主任抬起头看向钱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小钱啊,我知道小墩大队的事情你很惋惜,但没办法,龚安平这个老狐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棋差一着咱们也没办法。现在小墩大队上了省报,说不准都入了省里领导的眼了,咱们就更不能动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想上进我知道,以后还有机会的嘛。”
钱涛:“那几个下放的……”
胡主任摇头:“我看这两年上头的风向有点变化,你看省报那个讨论专栏,不还有人觉得他们受到劳动人民的教育改造非常成功吗?小钱啊,咱们先消停点,捞不着好处没关系,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钱涛两句话没说完就被打发了出来,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都是绿的。
他下了楼梯,蹲楼底下,等严磊下楼的时候将他拦住:“当年小墩大队的事情,咱们铁定是被人阴了。”
严磊一脸“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不是,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提这一茬呢?”
钱涛眼神阴鸷,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几分凶狠:“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别说几年,就算是几十年我也记着呢。这几年也就是没逮着他们的小辫子,不然我早弄死他们了。”
严磊摸摸下巴:“就算咱们当初是被人阴的,问题是咱们也不知道是谁阴的咱们啊,弄谁去?”要是知道,他们早把仇报回来了。
“那几个上报纸的,不是都捧着那几个小兔崽子吗,把他们弄残了,看他们捧谁去。”钱涛冷冷一笑。
严磊伸手指指他:“老钱,你小子够毒的啊!嘿嘿,我看报纸上,那几个小孩儿长得还挺不错……”他冲钱涛眨眨眼:“你小子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钱涛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妈的,你以为我是金良材那孙子?回头你跟他说一声,谁不敢谁特么是孙子!”
就在革委会的渣滓商量怎么给几个小孩儿找麻烦的时候,几百米外,公安特派员曹贵林拿着张报纸走出公社大院,一路走到供销社,杂七杂八地买了一网兜的东西,然后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溪岸边的小树林里。
大冬天的,野外没什么人,冷风吹着溪边半枯不枯的野草,有种萧瑟凄凉的感觉,特别是小树林里还有人在呜呜呜地哭,但凡稍微胆子小一点,都得撒腿就跑。
曹贵林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滑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就被他藏好了,等他走到正呜呜哭的那人面前时,表情已经变得异常温和。
他将网兜递给那人,一提裤腿,蹲到那人面前,温声道:“柳同志,天气冷,你还是先回去吧,别一会儿把自己冻坏了。”
柳婷婷坐在一块石头上,揩着眼角看向他,委委屈屈地说:“我心里实在难受,那个家就像个牢笼,沈爱民他还打我,呜呜呜,我……”
曹贵林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在意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上回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到公社来,幸亏一路安全,那天又正好是我值班,不然有个什么万一,你这不是让关心你的人心里难受吗?”
柳婷婷表情微动,自以为听懂了这个“关心你的人”是谁,突然往前一扑了,紧紧抱住了曹贵林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轻喊了声“贵林”。
曹贵林眉头微微一皱,嘴上却轻叹着说:“咱们这样不太好。”
俩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腻歪了一阵,柳婷婷忽然说:“我离婚,我回去就和沈爱民离婚。”
曹贵林眼神微闪,说:“你就这么离婚,难免有人会说三道四,还不如先想办法弄个工作,住到公社来,到时候再离婚,别人也只会觉得是沈爱民配不上你。”
柳婷婷一下激动了起来:“你能帮我弄到工作?”
曹贵林笑笑:“有这么个机会,但是需要人帮忙。”
柳婷婷踌躇了下,问:“是要给人送礼吗,我手头没什么钱,不过我可以跟我公公要一点,就说给小宝买奶粉,他肯定会给我的。”
曹贵林摇头:“这种事送礼没用。是这样,毛巾厂的拖拉机坏了,你们村里会修拖拉机的几个小孩儿跟你家是亲戚吧,你让那几个孩子过来帮忙修一下,回头修理费我来出,有了这个人情,跟毛巾厂争取个临时工的名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进去以后再找个机会转正就行了。”
小墩大队之前没考上毛巾厂的王平,后面被厂里招进去当了临时工,赶上这两年毛巾厂效益好,上半年已经转正了。
要说曹贵林能把她弄进毛巾厂当临时工,柳婷婷那是一百个相信,至于让几个孩子来帮忙修拖拉机,既然是给修理费的,柳婷婷觉得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和汪桂枝老两口没什么矛盾,平常遇见都是会打招呼的,生小宝的时候,沈德昌还送了红包来的,跟两个孩子也是经常打招呼的。
只要当了工人,只要当了工人……柳婷婷越想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回去把几个孩子喊来修拖拉机。
曹贵林叮嘱:“你到时候别乱说,也别提我,就说你娘家有人认识毛巾厂的人,到时候你进厂子当临时工也名正言顺。”他意味深长道:“咱们来日方长,等一切都妥当了,以后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沈半月对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按理拖拉机已经修好,她该闲下来了,可筑堤坝、修水渠的事情已经被摆上日程了,她和林勉干脆就跟着村民到处挖石头、砍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