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虽然味儿得不行,但要说走,居然还有点舍不得。”谢听琴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低矮阴暗的牛棚,感慨万千道。
“那要不然你俩再住一晚,我先启程?”聂元白开玩笑道。
谢听琴失笑道:“还那是算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味儿也越来越大,原先还不觉得,现在知道可以走了,哪里还住得下去?”
沈振兴把两个网兜递给他俩:“这是大伙儿凑的一点吃食,你们带着路上吃,以后有机会了就过来看看,咱们大队这两年面貌能有这么大的改善,也多亏了你们。”
“你们也别跟我客气,这东西都兜一起了,你们要不收,我回头都不知道还给谁去。”
谢听琴接过网兜,笑道:“我和老吕没帮上多少忙,主要还是靠老聂,我们也是靠老聂,不然怕是没有这个平反的机会。除了要谢谢老聂,我们还要感谢小月,小勉,文栋、学海这些孩子们,还有大队的父老乡亲们。我们实在是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不然怕是不一定能等到这一天。”
“是啊,我们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来,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的。”聂元白郑重道。
“聂叔叔,谢阿姨,还有吕伯伯,该走啦!”沈半月开着拖拉机到牛棚外,她旁边坐着沈爱华。
去年大队选拖拉机手,最后选了沈爱华、赵大有和徐永福三个人。三人每个月各负责三分之一时间,平时也和其他社员一起上工。
哪怕是三分之一个拖拉机手的名额,也让其他社员羡慕不已了,连带的沈爱华、徐永福这两个单身汉行情都好了不少。徐永福家里没什么幺蛾子,当上拖拉机手后第二个月就处上了对象,年底就结了婚。沈爱华倒是还没定下来。
去年他们学开拖拉机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就跟着学会了,不过沈振兴不许他俩开,今年上半年沈半月个子又窜了一截,天天给沈振兴灌“多点技术多条路”、“只有开得多以后才能更好地修拖拉机,说不准就能再修出一台”的迷魂汤,终于磨得沈振兴同意她开了。
不过有个条件,她开的时候必须有其他的拖拉机手一起,以防出什么意外。
沈半月虽然觉得真出意外也是她救别的拖拉机手,不过为了能开上拖拉机也就同意了。
就当每次都拉了个喜欢坐副驾驶的乘客呗。
聂元白他们拎着行李坐上了拖拉机,沈振兴也跟着坐了上去。
“走啰,回首都啰——”沈半月喊了一声,拖拉机轰隆隆地跟一头喷着烟的巨兽似的蹿了出去。
沈振兴刚想喊她悠着点,拖拉机已经平稳地驶上了村外的大道,随后沈振兴就发现,沈半月这拖拉机开得,好像比其他几个拖拉机手都要稳。
其他三人开拖拉机他都坐过,不是抖得像要发羊癫疯,就是摇得人都要吐了,要不是自己大队的拖拉机,他都不稀得坐。
沈半月这完全不一样,压根儿不像没开过几次的,倒像是开了十几年的老手。
也不知道那三个拖拉机手怎么学的,怎么连个小孩儿都比不过?
沈爱华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没看到什么奇怪的,马上又扭过头,盯着沈半月的手。
他自然也发现了,沈半月开拖拉机比他稳,不过沈爱华倒是没觉得什么,从这小姑娘来到他家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人,她连修拖拉机都会,拖拉机开得比他好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机会难得,他想看看她是怎么开的,偷偷学两招。
拖拉机到了公社,引来不少人瞩目,尤其是其他大队的人,看过来的眼神都透露着羡慕嫉妒。
他们抠着时间到的,刚好去江城的车子来了,聂元白他们提着行李匆匆上车,车子很快就启动了。
聂元白扒着窗户喊:“小月,去首都找我——”
沈半月挥挥手:“好咧!”
心说,放心吧,过不了几年我就得去找你呢。
引得路旁的人又是一阵瞩目,这小姑娘口气好大啊,小小年纪就要去首都啊,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整个公社也没几个人去过吧?
有些认出沈半月的人却迟疑了,这小丫头厉害的很,听说省里领奖都去过了,没准有一天真能去首都领奖呢。
送走聂元白等人后,天气就渐渐地越来越热了。
五月份一个月都没怎么下雨,田水全靠社员们一担一担地从溪里挑。小墩大队好一点,他们最难灌溉的那片田有水车带动的水渠,长势反倒比其他的田还要好。
年前筑堤坝修水渠的时候,村里不是没人说闲话,觉得好不容易秋收后地里活儿少了,能缓口气好好歇歇,结果大队长听几个小孩子瞎出主意,筑什么堤坝,修什么水渠,净干些没用的事情。当然,这部分人是少数,很快就被其他人“镇压”了,有人反问那如果不干就没有拖拉机行不行,这些人立马没话说了。
这没有拖拉机的时候想着有拖拉机该多好,有了拖拉机才知道有拖拉机是真的好,交公粮都不知道比往年轻松了多少!
现在地里干了,水渠起作用了,这些人顿时又被其他人挤兑了一通。
不过也有人不服气,说修水渠是有用,可筑堤坝能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也没见溪水淹进来过,这就是纯纯的浪费大家力气和时间。
大概有些人就是天生有“乌鸦嘴”这项天赋吧,就在这个社员大放厥词后的第三天,山溪县突然开始全境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开始大家都挺高兴,毕竟地里旱了这么久,下点毛毛雨都不够给地淋湿的,下大雨才能把地给浇透了。
但是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连续不断,持续暴雨。
第80章
第二天开始大家就觉得不对劲了,沈振华组织村里年轻力壮的社员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冒雨去了溪边,发现溪水已经满到了新垒的堤坝下面,要不是他们已经对堤坝进行了加固抬高,怕是已经满上来了。
“多亏了聂老师和小月他们,咱们修堤坝的时候不是还找着不少有问题的缺口吗,要不是都给堵上了,现在水肯定已经漫进村里了。”一位社员说。
从村里有了拖拉机开始,不少社员背后都喊聂元白他们老师了,后面他们平反回了京市,现在大家自然而然都改了口。
“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总说,咱们自己笨,就要多听聪明人的,小月小勉多聪明啊,还有聂老师他们,多有文化啊,咱们不听他们的听谁?也就某些人,自己懒,不肯多干点活儿,倒是成天在那儿唧唧歪歪的。”
一位社员瞥了另一边某个曾经“唧唧歪歪”的人一眼,对方脸一红,往旁边躲了躲,没吭声。
沈振兴皱着眉头盯着汹涌的溪水的,没管旁边几个人的机锋,和赵勇军说:“这雨今晚要是不停,恐怕还是不行。”他现在有些后悔,开年以后为什么不押着社员们再干个十天半个月的,把堤坝再加高一点。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显然已经太晚了,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做好应对。
沈振兴安排几个社员去把牛和猪赶往后山,往回走的时候,遇上了沈半月、沈文栋和赵学海他们。
“大风大雨的,你们跑出来干嘛?”
沈半月一手搭着斗笠,仰头说:“叔爷,听说村里早年有几个木筏,只不过都坏掉了,我们找了刘大爷和宋大爷一起,准备把木筏修一修,万一回头水太大,还能用木筏载东西救人。”
相比大墩大队,小墩大队其实离公社反倒更近一点,所以小墩大队平时去对岸的需求并不大,村里原本能干艄公的几个年纪大了以后,那些木筏就闲置了下来,时间一久就都坏掉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年山溪从来没发过大水。
沈振兴领着几人去了仓库,没多久老刘头和宋木匠也来了。
木筏确实是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不过宋木匠让儿子扛来了新的木头,沈半月也从家里拎了一篮子钉子、金属条、金属片什么的过来,材料还是非常充足的,几个人也都算是老手了,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沈振兴安排人去后山山腰上整平地搭茅草棚,做最坏的打算。
大队的粮食刚分过,仓库里余粮倒是不多,而且都是用麻袋扎好了的,沈振兴让人把谷柜叠高了,把余粮都放在了最顶上的谷柜里。
除了沈家的青砖大瓦房,大队仓库应该是村里最结实的建筑了,地基都是用一人环抱的石头打的,石头上面还砌了小半堵的砖墙,屋子建得也高,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洪水,问题倒不会太大。
主要也是下这么大雨粮食搬到外面肯定会淋湿,发了芽就全毁了,所以也只能留在仓库里。
傍晚的时候沈半月他们紧赶慢赶地修好了木筏,大家各回各家去吃晚饭。
雨依然没有半点要小下去的迹象,村里只能安排人守夜。到了第二天凌晨水终于还是漫进了村子,全村人淌着水上了山,在半山腰的茅草棚里待到下午,雨势才算慢慢地小了下来。
后面雨渐渐停了,沈振兴带着人下山去察看。
全村的人挤在半山腰,老人孩子都蹲在茅草棚里,年轻一点的戴着各种各样的雨具躲在树底下,几乎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山上的小路。
等几个下山的人终于回来,离山路近的立马喊了起来:“怎么样,村里淹了吗?”
跟着沈振兴下山的几个社员快步走了过来,表情都还算好。
“比预料的要好,咱们挖水渠的时候不是还挖了排水沟吗,雨一停水沟应该就起作用了,现在村里水大概就腿肚子不到,只要雨不再下,过几个小时应该就退光了。田里也还行,靠近柳树林的那一片淹了,地势稍微高一点的都还好。”沈振兴快步跟上来,跟社员解释。
“所以咱们的堤坝和水沟都起作用了,粮食应该没问题?”有人急切地问。
沈振兴点点头:“减产肯定是要减产一部分,但问题应该不大。”
当然,如果继续下雨就难说了。
沈振兴说完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休息了。他年纪不小,这几天连轴转,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另外几个社员还在跟其他人说话。
“我们淌去溪边方向了,没敢走太出,就远远看了眼,大墩大队好像淹了不少。”
“咱们弄堤坝挖水沟的时候,他们还笑咱们没事找事儿呢,这回可知道厉害了。”
“他们地势比咱们本来就要低一点,也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样了。”
……
天黑以后,赵勇军带着人下山跑了一趟,回来说水已经退到脚踝了,大家看看天色,不像要继续下雨的样子,于是都下山回了家。
一晚上过去,水基本都退了,社员们开始打扫屋子整理东西。
沈家地势本来就高,加上又是青砖瓦房,没受太大影响,随便打扫一下就差不多了。沈半月于是跟村里的青壮一起帮其他人家搬东西修整屋子。
收拾到一半,沈振兴跑来喊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大墩大队还淹着,你们几个跟勇军一起过去瞧瞧。”
沈半月马上举手:“大队长,我也一起去!”
沈振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是发洪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小孩子,别瞎凑热闹。”
沈半月有理有据:“我水性也很好啊,我还救过小土豆和小南瓜呢,而且我力气还大,身手还好,我怎么就是瞎凑热闹了?”
沈振兴瞪她一眼:“你是小孩儿就不行。”
沈半月不吭声了,不过等几个小伙子抬着木筏去了堤坝,她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眼看赵勇军带着两个人先撑走了一个木筏,紧跟着三个小伙子撑出了第二个木筏,沈半月悄无声息地入了水,等第二个木筏离岸边有点距离了,她哗啦一声从水里冒了出来,扒着木筏的边沿冲三人打了个招呼,吓得木筏上三个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她拉了上去。
木筏上的三个人沈半月都挺熟悉,拖拉机手之一的徐永福,就是当上拖拉机手没多久就结婚的那个,跟沈文益关系不错的赵辉,还有一个宋木匠家的小儿子宋永青。
“小月,你是真不怕大队长抽你啊!”徐永福边划着桨边感叹。
“她还真不怕,大队长敢抽她,汪婶子就敢跟大队长拼命。”赵辉感叹道。
老两口本来就宠孩子,林勉被家里人找回去以后,眼前就这么一个宝贝,还不更宠上天去了?
沈半月笑眯眯道:“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做好事去的,大队长夸我们还来不及呢。”
其他三人:“……”
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过三人很快也没精力跟沈半月贫嘴了。大概是上游的水流下来的缘故,溪水比平时汹涌了很多,三人得全神贯注地撑木筏,才不至于被水流冲到别的地方去。
好容易到了对岸,这边果然是一片汪洋。
赵勇军他们那个木筏往东边去了,沈半月他们这个就往西边走。
往前大概划了十多分钟,沈半月先听见一阵沙哑的“救命”声,她赶紧提醒徐永福他们:“往那边,有人在喊救命。”
徐永福奇怪道:“我怎么没听见?”
赵辉和宋永青也表示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