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山很瞧不起女人,别说李婉清这个岌岌无名的小辈了,就是刚刚跟他站在一起交谈的徐春凤他也瞧不起,不过是看在同是代表京城的选手外才愿意交谈几句。
也就站在评委席上的孙夫人能够让他高看一眼,不过也就一眼,女人嘛,就应该待在家里好好的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他将茼蒿往案板上一放,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眼角余光还轻蔑地瞥了李婉清一眼,只当她是个不值一提的外来新手。
李婉清对那道轻蔑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从容转身,重新看向菜筐。
头茬的茼蒿已被抢走,但是李婉清却并不是很介意,春天的鲜食多着呢,何苦跟人计较个一二,浪费时间。
她四下看了看,突然看到一味不起眼的春鲜,春鲜春鲜,那么多名厨在对“春”下手,那她就另辟蹊径,从“鲜”入味!
李婉清手挽着竹篮,从面前的木架上拣出几颗堆放在角落的春笋、一条咸五花肉、鲜排骨,又取了一根翠绿的莴笋。
食材都是春日最常见的鲜货,落在张景山眼里,更成了没见过世面,只会捡剩菜的铁证。
他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不在去关注李婉清,此时在他的心里,李婉清必定是第一轮就要淘汰的,因此没必要把心神浪费在这种连初赛都进不了的对手上。
他自顾自的点火、切菜,将全部心神放到面前的菜蔬上,他要做出一道碾压全场的好菜。
李婉清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是连初赛都进不了的小罗罗,此时的她正从褡裢里取出她惯常用的刀。
只见她左手指尖搭在咸肉上,右手手腕轻压,刀锋起落稳准,不一会咸肉便被切得厚薄均匀的薄片。
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春笋,蕴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鲜味,笋壳还裹着浅褐色的绒毛,透着一股子清冽的鲜气。
她指尖轻扣笋根,微微一用力,便将外层毛茸茸的硬壳顺势剥开,一片接一片往下褪去。很快,露出里面嫩黄润白,水灵灵的笋肉,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渗出汁水来。
李婉清没犹豫,手腕轻转,左手推着春笋向前,春笋在她指间下轻轻滚动,刀身顺势切入,一块块大小均匀,呈几何菱角形状的滚刀笋块便应声落下。
不过片刻,嫩白鲜亮的春笋块便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鲜气四溢,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甘甜。
排骨斩成大小一致的块,莴笋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静而不乱。
起锅,倒水。
她先将排骨与咸肉冷水下锅焯去血沫,然后再一同倒入旁边架起的砂锅里,加清水慢炖。
水开后转小火,放入春笋、莴笋一同煨,期间只加少许的姜片、料酒去腥,其余一概不放。
火候被她握得恰到好处,汤面始终微沸不腾,鲜味一点点被逼出来。
待到锅里的汤色逐渐变白,肉香与笋香彻底融在一起,她才开盖,瞬间,一股清润醇厚的鲜香猛地散开。
只见砂锅里,汤色奶白清亮,笋嫩肉酥,莴笋翠绿点缀其间,香气温润不冲鼻,鲜得沉稳,鲜得绵长,像把整个春日的温润都炖进了砂锅里,清而不寡,浓而不腻。
她一掀开锅盖,周围选手纷纷侧目,全都被这股香味、鲜味给吸引了,连空气都像是被这股鲜香浸得软了。
一旁的张景山原本还在得意自己做的茼蒿虾滑卷,鼻尖忽然一嗅,脸色猛地一变。
这鲜味?他下意识的朝着味道转去。
结果却看到展示台上,刚刚他瞧不起的李婉清赫然就站在这道菜的面前。
只见那砂锅汤清色亮,香气鲜得通透,鲜得干净,没有重油重料堆砌,却把“春鲜”二字炖到了骨子里。
张景山端着盘子的手一顿,脸上的傲慢一点点僵住,心底那股子不屑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这女子……竟有这般炖功与火候?她用的不过是最寻常的笋与咸肉,怎么能炖出这样的鲜味?
他死死盯着那锅腌笃鲜,山羊胡微微颤抖,先前那句“第一轮就被刷下”的狠话,此刻像耳光一样,无声地扇在自己脸上。
李婉清却浑然未觉周遭的目光,只是轻轻将汤盛入瓷碗,静候评委们的品尝。
面对张景山的嗤笑,她的神色平静如水,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她从不需要争抢一把菜,因为真正的春鲜,从不在食材贵贱,而在掌勺人的心与手。
侍从们依次将展示台上的菜品端上裁判席,全场的目光都跟着落了过去。
张景山做的是茼蒿虾滑卷,春卷外皮劲道,虾滑鲜嫩,搭配着清鲜的茼蒿很是解腻,火候与造型都算得上工整,香气浓郁,
滋味不俗。
紧接着呈上的是一道鱼生,刀工薄如蝉翼,蘸料清爽回甘,正是李婉清在通州时吃过的那家炙鱼店老板的拿手好菜。
之后,一连上了好几道菜,评委们都对其做出了点评,有好有坏,但是很难通过评委们的点评看出他们的喜好,谁也不知道谁做的菜可以成功进入复赛。
“我看张大厨的那道茼蒿虾滑卷就很不错。”观赛席上议论声纷纷响起。
他们听不到评委们的点评,也吃不到那些各地大厨们做的菜肴,他们这些观众能看的就是各位大厨们做菜时的场景了。
快且细的刀工,还有那颠锅时时不时升起的火龙,都很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最多也就是根据风吹过时带起的香味而来评价一二了,不过没关系,到了复赛和决赛,他们就有机会能够下去品尝一二了。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
“这初赛对于张大厨来说不就是玩一样吗?看来今年的头名非他莫属了。”
“是极,是极。”
是什么是,我看就不是!
旁边坐着的李舒阳将他们的话全都收进了耳里,但是心里很不屑,刚刚他都看见了,这人不要脸的抢大姐的菜。
哼~这种人肯定进不了复赛!!!
李舒阳在心里默默的诅咒对方。
接下来上了一道菜,是与李婉清年纪相仿的那位名叫李肆景的女厨师做的,一碗温润剔透的玉带羹,羹汤细滑,食材鲜嫩,入口清润柔和,评委们尝后连连颔首。
几轮菜品下来,道道皆是精品,可滋味多以清鲜、淡雅为主,尝得多了,评委们也觉得有点稍显寡淡。
几位评委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声交谈,都觉得今日春鲜虽好,却少了一道能真正唤醒味蕾,令人眼前一亮的压轴滋味。
“这天下鲜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作为御厨之首,赵老对于这些美则美矣,却毫无新意的菜品颇觉失望。
一旁的孙夫人闻言笑了笑:“赵老这话严重了,我就瞧着今年的参赛选手挺不错的,还有几个年龄瞧着并不大,居然也有一首好厨艺能够参加比赛。”
“那个叫李肆景的就挺不错的,她做的玉带羹尝起来鲜、滑、嫩、香,可为上佳。”
赵老听到孙夫人说到李肆景,面上稍微有些许的不自然,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没有让旁人看出来。
“那茼蒿虾滑卷也挺不错的。”一旁的户部左侍郎说道:“春卷香而酥,却一丝油蒿味都没有。”
“虾滑和茼蒿的搭配,别有一番心意。”
闻言,赵老和孙夫人也点了点头:“到底是沉浸此道的老师傅了,这是他第几次参赛了?”
“第三次了,听说他放话了,这次来就是为冲击头名的。”
就在几位评委轻声交谈之时,一股极特别的鲜香突然飘了过来,不同于先前蔬菜的清鲜,这香气裹着温润的油脂香,醇厚绵长,鲜得沉稳,却丝毫不显油腻,一瞬间便压过了满场气息,直直钻入他们的鼻尖。
几人立马止住了话头,抬眼望去,只见侍者捧着一只白瓷碗稳稳上前,碗中正是李婉清的腌笃鲜。
汤色奶白清亮,鲜笋嫩黄,咸肉酥润,莴笋的青绿点缀其间,简简单单一碗汤,却热气袅袅,鲜气内敛,看着温润朴实,却有着直击人心的香气。
御膳房赵老率先执勺,轻轻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第一口便是醇厚的鲜,咸肉的香,排骨的醇,春笋的甜层层化开,汤头浓而不腻,鲜而不冲,肉质酥而不烂,笋块脆嫩无渣,一口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漫开,沉寂的味蕾瞬间被彻底唤醒。
“妙!实在是妙!”赵老忍不住出声赞叹,眼中满是惊喜:“这才是春鲜的真味!咸鲜平衡,火候入髓,看似朴素无华,实则功力深厚,把肉香与笋鲜炖得浑然一体,鲜得醇厚,一口便叫人忘不掉!”
孙夫人也细细品了几口,眉眼间尽是舒展:“这汤清却味厚,鲜而不寡,润而不腻,火候,用料都拿捏到了极致。”
她伸手去拿起旁边一起送来的选手们的挂牌,徐州-李婉清,作为本次比赛唯三的女性厨师,她颇有印象:“这小姑娘的功底很扎实啊,跟沉浸此道的老师傅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户部左侍郎也尝了几口,他跟另外两位专业的评委不一样,对于每道菜他的评价只有不好吃、好吃、特别好吃,这三个等级。
他说不出来什么火候、刀工,但是他觉得这碗腌笃鲜着实好吃,嗯,特别好吃!
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完的时候,更何况他们每人只分得了一小碗,很快,腌笃鲜被撤下,换下一道菜品。
后续的菜品依旧一道道呈上,可评委们却已有些心不在焉,执筷的动作轻了点,目光时不时落回那只空了的白瓷碗。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唇齿间还萦绕着腌笃鲜那醇厚绵长的鲜香,久久不散,再也难以被其他滋味轻易打动。
第117章 茼蒿虾滑卷
三十六道菜很快就尝完了, 三位评委们要对这三十六名选手们的菜肴进行打分,挑选出十八位选手进入复赛。
这个过程有点漫长,所以在这期间大赛方会邀请一位大厨到看台下进行表演, 今年被邀请的就是京城的参赛选手, 张景山。
张景山在接到通知后就准备了起来, 他肯定是不会放过一个在大家面前表现、扬名的机会。
草坪中央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一整张枣木案板,旁边铜锅、铁勺、调料罐摆得整整齐齐。
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酒楼的掌柜, 还有几个懂吃懂行的老食客, 全都是今天买了票来围观“天下鲜食”大赛的。
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吵吵嚷嚷的,全在等着看张景山给他们露一手。
说张景山可能没人认识,但是你要说是状元楼的主厨, 京城人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毕竟状元楼在京城可是非常出名的。
张景山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实,留着一个山羊胡子,手上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褂,往案板前一站, 整个人立刻沉稳得像块石头,原本的傲气立马消散。
等司仪拿起大铜喇叭一喊,全场瞬间安静了大半。
张景山没有说话,等司仪介绍完他后, 他朝着下方围着他的众人微微拱手一笑,便抬手拿起一把薄刃菜刀,这刀他提前打磨过,刀身亮得晃眼。
他的面前摆着一块处理好的嫩肉,白生生的,连一丝筋膜都没有。
只见他手腕一沉,刀就贴了上去。
下一秒,刀快得让人看不清影子。
“唰唰唰~”
不是剁肉的闷响,是轻得像风吹树叶的声音,让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刀刃在他的指尖上下翻飞,却从来不会碰到手指。肉屑一点点落下,薄得像纸片,片片都一样。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整块肉被片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堆在一边,他拿起来对着众人展示,只见肉片薄得能透光,拿起来一吹,就能飘起来。
台下立刻炸了。
“我的娘哎,这刀工是人能练出来的?”
“我切菜能把手指切了,人家这跟玩一样!”
旁边一个老食客摸着下巴,一脸懂行的样子:“你们不懂,这叫稳、准、匀,刀跟长在他手上似的,没有十几年苦功夫根本下不来!”
下面的议论声不断,张景山面不改色,继续拿起菜刀将刚刚片好的肉片切成细丝,又拿起一口小铁锅往火上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