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谢祖父端坐在上首,他的两角鬓白,神色一脸平和。看着坐在一旁整装待发的谢父,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 腿脚不便, 精神也不如从前, 这宫宴喧闹规矩还多,我就不去了。”
“今日,你代表谢家走一趟便是。”
谢父一怔, 没有想到他都准备好要出门了, 老父亲突然给他来这么一下,连忙道:“父亲,你儿媳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恐也不便入宫赴宴,怕是不能陪同儿子前去。”
要不您在考虑一下?
谢祖父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那就你一个人去。”
谢父顿了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情愿。
宫里的宴席排的都是矮长案, 两人一桌,同去的皆是夫妻或是至亲作伴。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席上,左右都是成双成对,一眼望去便显得格格不入, 未免太过冷清尴尬。
他又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看着别人其乐融融的他一个人坐着,想想都孤单。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安一身常服,缓步走了进来,行礼之后开口:“祖父,父亲,今日太后千秋宴,祖父若是不去,那孙儿便替祖父入宫一趟。”
这话一出,厅堂里瞬间静了一瞬。
谢父与谢祖父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朝着他看了过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狐疑。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谢安的性子?
看着一幅好亲近的模样,实际上最为冷淡疏离,最厌烦这种应酬交际,往日这种什么宫宴、赏花宴、诗会之类的场合,他向来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恨不得缩在府中谁也不见。
今日居然主动提出要去赴宴,实在是反常得很。
被两人这般直勾勾盯着,谢安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尖,语气平静地补了句:“许久未入宫,闲来无事,便去见识见识,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大寿,还是要去同乐一番。”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落在谢父与谢祖父耳中,依旧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犯着嘀咕,却也没当场戳破。
谢祖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既想去,便与你父亲一同去吧。”
——
才过申时,日头虽偏西,但是天色尚亮,谢安便跟随谢父,坐上谢府的马车一路往皇城而去。
越接近皇城,街上的车马便越多。平日里还算冷清的朱雀大街,此刻竟被各式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车辕相接,马蹄声、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放眼望去,全是京城里的王公贵胄、文武大臣们的家眷,人人身着锦衣华服,带着府中的仆从,浩浩荡荡前往皇宫,赶赴太后的千秋之宴。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午门前。
谢安与谢父下车,随着人流在宫门前缓缓排队,接受侍卫们的检查。他们来得还算早,不过片刻便轮到他们。
侍卫们都干习惯了,核对了请帖、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后,二人很快便踏入了宫墙之内。
一入宫城,殿宇连绵不绝,宫道十分整齐,因为来的人很多,许多相熟的人碰在一起便会说些话,因此往日颇为严肃的皇宫此时要热闹上不少。
谢父走着走着,便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工部尚书正带着家眷走在前头。他忽然想起有一笔水利相关的钱款还没有与工部厘清,于是便转头对谢安道:“安儿,爹去找工部那个老匹夫有点事,你自个先去候场处,不必等我。”
说罢,他便快步上前,毫无负担地将儿子“丢”在了宫道的人流里。
谢父表示,都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
被自己的亲爹就这么抛下,谢安一点意见都没有,作为谢贵妃的侄子,他自小便经常出入宫廷,对宫城内部熟门熟路,比自家爹还清楚。
他随着人流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敞轩,这是专门供世家子弟、公子小姐们等候开宴的地方,男女各分一处,也算讲究。
谢安走进男宾候场区,抬眼一看,竟已到了不少熟面孔。
里面的人也向他看来,一看到谢安来了,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谢兄来啦。”
沈砚之跟谢安比较熟稔,见谢安出现在这种场合颇为以外,他笑着上前,嘴里调侃:“呦,稀客啊!”
谢安也上前跟他们一一见礼,几人凑做一团,坐在那里聊天打发时间。
苏文彦是几人里面性子最活络的,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能聊,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凑近到谢安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谢兄,实不相瞒,兄弟我近日要宴请几位远道而来的重要故友。”
“你也知道,你那丰乐楼的三楼包房,那可是千金难求,订一次都得看运气。兄弟我这……实在是没辙了,想问问谢兄,看能不能帮兄弟一个忙,给我也留个位置?”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默默听着,目光落在谢安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
谢安跟苏文彦关系还算不错,这人虽然跳脱了点但是心性还算单纯,留个包房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
他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众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行,我回头帮你看看,还有没有可订的位置。”
“好兄弟!够意思!”苏文彦顿时大喜,兴奋地一拍谢安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这人情我记着,回头必好好谢你!”
太好了,裴景那狗东西到时候肯定也会去的,他这次就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做排场!
谢安被他拍得肩头微颤,弯了弯唇角,应了声:“好说。”
旁边几人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道:“我说谢兄,你那丰乐楼最近在京城可是风生水起啊!尤其是三楼那几个包房,雅致得紧,别说订了,光是上去看看都得排大长队!”
“就是就是,听说现在连国公府都托人去订,谢兄这生意,做得是真红火!”
“谢兄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真是后生可畏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调侃,他们有些跟谢安还不算相熟,都想此时和他搭上关系,毕竟都是世家子弟,谁家没有个需要订房吃饭的时候。
谢安听着从容地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转移开了话题,沈砚之他们配合着很快就将话题转开。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近来京城的趣闻,说了说几日后的诗会,气氛倒是热闹得很。
谢安虽话不多,却也会应和着,偶尔插一两句,倒也与这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公子哥们融在了一起。
——
不多时,便有几位小太监,步履轻快地走进男宾候场的敞轩,扬声通传:“各位公子,太后千秋宴开宴时辰将至,诸位随奴才入席!”
喧闹的交谈声渐渐停歇,世家子弟们纷纷整理身上的锦衣,敛去嬉闹神色,依次排好队伍。谢安也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将微乱的衣摆抚平,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缓步前往前头大殿。
此次太后千秋宴,设在千秋殿。
殿名取“千秋万代,福寿安康”之意,是宫中专为庆典大宴所设的正殿,恢宏的大殿飞檐翘角,周遭挂着许多雕着福寿纹样的装饰,殿内灯火璀璨,处处悬着寿字宫灯,喜庆又庄重。
待谢安跟着人流走入殿中,一眼便望见了坐在靠前席位的谢父。
谢父身为当朝户部尚书,席位还算靠前,仅在皇子、公主诸位宗亲之后,除却首辅宰相,便是六部尚书的席位了。
此时谢父早已端坐在席上,瞧见儿子远远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静静等着他落座。
谢安依着礼数,在父亲身侧的空位坐下,腰背挺直,面上摆出一副沉稳正经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与公子哥们寒暄的随性。
殿内乐声悠扬,宾客陆续入席,谢父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扫过周遭,又落回身旁的谢安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藏着隐隐的打趣:“安儿,为父近日听闻一桩奇事。”
谢安侧过头,眸中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低声询问:“父亲指的是何事?”
谢父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殿内上菜的甬道,慢悠悠的开口:“听闻今日太后的千秋宴,掌勺之人并非宫里御膳房的老御厨,而是一位从宫外请来的厨娘,此事你可曾听说?”
谢父这话一出,谢安心头微顿,他怎么会不知道,今天不就是奔着她来的吗?不过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耳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他摸了摸鼻尖,避开父亲带着调侃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但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自然:“好似……在外头偶尔听人提过一两句。”
谢父将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早已了然,却也没点破,只是眉梢微挑,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飘飘地应了句:“是吗?”
他顿了顿,看向甬道里鱼跃而入的端着菜肴的太监、宫女们,语气里的打趣更浓了几分:“既是这般难得,那待会开了宴,咱们可得好好尝尝,看看这位宫外厨娘的手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谢安不再接话,对于父亲的打趣他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是也是不畏惧他们知道的。
目前谢家势大,急流勇退才是最好的出路,所以他的婚事可自己做主。
祖父们都不是什么有门第之见的人,只要是他所喜欢,他们都不会有多大的意见。
想到这里谢安不由感叹他的运气是真的好,旁人都觉得不能出仕是他这位年少便早早扬名的谢家嫡长子的遗憾,可是他自己知道,相比诗书子集,他更对这商贾之道感兴趣。
祖父不让他出仕其实更和他意,只不过因为世人的偏见,他不得不做出一副抑郁于心的模样。
京中不知多少世家贵女,温婉知礼,容貌秀丽,才情亦不差。她们很好,好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谢安每次见了,心里都平淡无波,像看着一潭静水,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是李婉清不同,她站在那里,便是明媚的、自信的。明明一身烟火气,却半点不俗气。
握着锅铲的时候,洋溢着自信从容,说起菜品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面对他这样的权贵子弟,不卑不亢,从容自在,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畏惧。
她身上有一种让她很稳的东西,是对自己手艺的自信,是对自己未来的笃定,更是那种“我凭本事立身”的坦荡。
更难得的是,她眼底有温度。
对富贵之人不谄媚,对贫苦之人不轻视,有分寸,有怜悯,有底线。
明明只是个厨娘,却活得比许多闺阁女子更透亮、更有劲。
谢安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向来话少、性子淡,可唯独跟她在一起时,他觉得格外轻松自在,不用端着,不用伪装,聊什么都合拍。
谢安很难不被这样的人所吸引,他们太合拍了。合拍的好似多年的老友一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够,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他为之钦倒。
他自己清楚,这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真正正的,把对方放在了心上的喜欢。
第163章 盐水鹅肝
酉时一到, 传菜的宫人们步履轻快、训练有素的一队队捧着食盘从传菜专用的甬道中鱼贯而出,往千秋殿上各席案上布菜。
主菜还未上场,凉菜先行登场。
因为矮长案的大小有限, 而且一桌就两个人, 所以所有的菜品全都是分装的, 可以说除了皇帝那一桌,其他的人分到的不过是一小份罢了,但是就算只是一小份那也是仔细摆盘过的。
九道凉菜并未一一单摆,而是三碟一组,拼成三套冷拼, 齐齐摆在矮长案的正中央。
一套是虾油黄瓜、炝拌玉兰笋、麻油拌蕨菜, 清清爽爽, 翠绿鲜亮。一套是糟鹅掌、盐水鹅肝、五香豆干,色泽温润,卤香暗浮。最后一套则是酱牛肉、蜜汁山药、百花鸭舌, 色泽红亮, 造型精巧。
四道点心则一同放在一只四四方方的点心盘里,每样点心各两块一块。金糕卷黄灿灿的,莲子糕洁白粉糯,菊花佛手酥炸得精致,荔枝甜酥酪小小一碗,还冒着凉气,看着就诱人。
许多跟随父兄长辈前来的小姑娘看见这诱人的荔枝甜酥酪就忍不住伸手, 拿起勺子舀着吃。
甜甜的、凉滋滋的,将坐在大殿的这股闷热都给驱散的一干二净。
蜜饯只有两样,蜜红果、蜜枣仁,合装在一个小方碟上, 摆在点心旁。
鲜果则盛在一只缠枝莲纹小果盆里,荔枝、龙眼、鲜桃、樱桃四色相间,粉、黄、红白错落,还隐隐带着刚才冰窖里取出的凉气。
谢安这一席旁,相邻的便是吏部尚书张谨同与刑部尚书李秉文,二人素来交情深厚,此时还未正式开宴,于是便坐着低声闲谈。
张谨同捻着胡须,先开口:“听说今年千秋宴,不是御膳房总厨掌勺,倒是请了位宫外的厨娘,你可有风闻?”
李秉文微微挑眉:“哦?竟有此事?宫里面御厨高手如云,还需从外头请人?倒是稀奇。”
“我也是今早听内监说的,”张谨同笑道,“据说是今年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陛下亲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