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香了,好想吃一口啊,可念头刚起,她立刻警醒过来,作为一等宫女,还是负责御前侍宴的一等宫女,她有自己的骄傲。
万万不可因为几道菜而忘了规矩,她要恪守本分,端庄稳重是第一要务,绝不能因贪恋菜香失了仪态,惹陛下和太后不快。
她连忙垂下眼眸,视线牢牢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再不敢看手中的菜品,努力将心神收敛,挺直脊背,放缓脚步,稳稳地跟着队伍前行。
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努力让自己将那勾人的香气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一心只想着如何安稳将菜品呈到主子面前。
步入千秋殿,殿内庄严肃穆,陛下、皇后、太后端坐主位,满殿宾客或聊天或赏舞,或者沉浸在今晚的寿宴菜肴中,热闹非凡。
云溪跟着掌事姑姑上前,一一将菜肴端上。
第一轮的几道凉菜早已稳稳放到陛下面前的案几上,她的动作轻柔利落,没有半分声响。
她微微行礼后退下,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第一道菜端的极好,云溪在心里夸奖了自己一下。
许是第一次的成功,后面她的动作愈发顺畅,待主子们用了几口,她又依序端起其它的菜品。
第一道菜是玉掌献寿,瓷盘还温热着,她双手平托,缓步上前,轻轻摆放在太后伸手可及的位置,接着是明珠豆腐、酱爆鸡丁。
酱爆鸡丁的香味尤其霸道,云溪实在没忍住,多闻了几口。她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纵,下一次可不能这么失态了。
收敛好思绪,她继续往返御膳房和千秋殿,她时刻提醒自己,这样的提醒还是很有用的,在她将八仙祝寿汤的小汤盅摆好,掀开汤盅盖子时,那股鲜浓的汤气缓缓散开,她立刻垂首退到一旁,目不斜视。
端菜时,她始终身姿端正,视线低垂,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敢再贪恋菜品香气,每一个动作都谨遵礼仪。
全程谨守本分,半点没有辜负掌事姑姑的托付与这份难得的殊荣,云溪为自己骄傲。
她越干越顺畅,已经不再为那些香喷喷的菜肴而牵动情绪了。
直到她再次回到御膳房,捧着下一份菜时,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盘子是宫里少见的白釉暗花大瓷盘,盘沿很大瞧着就舒朗大气,可盘中只静静卧着一整颗小小的白菜心,嫩黄浅绿,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星、一点配料都没有,看着朴素得近乎清淡。
这就是……开水白菜?
她端在手里,只闻到一股极淡、极清、极润的鲜气,不像前面那些菜香气浓烈,却幽幽地往人心里钻。
云溪心里犯嘀咕,就算你再好闻,可也改变不了你就一棵白菜的事实,而且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三位主子在呢,怎么分呢?
这菜又该怎么吃?她一时有些想不通,该不会是拿起来直接啃吧,云溪的心里想到了陛下和两位娘娘夹着白菜啃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笑过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可真是大逆不道啊,她有些心虚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她,这才收敛了神色,继续向前。
她将瓷盘轻轻摆在御案正中央,旁边的管事姑姑上前拿起一旁的一个银质小茶壶,壶中盛着熬得澄亮的高汤,她抬起手来,对准白菜心的正中间,缓缓往下淋去。
滚烫的高汤一碰到白菜,那原本紧紧收拢的菜心竟一点点舒展、绽开。
外层菜叶慢慢散开,内层嫩黄的叶尖微微翘起,整颗白菜在盘中缓缓盛开,如同一朵清隽的玉兰花,浮在清澈见底的高汤里。
云溪看得心头一跳,险些脱口而出:“这也太好看了吧!”
可话到嘴边,她猛地记起自己的身份,立刻咽了下去,眼观鼻鼻观心,静静退立一旁,只是心跳还微微发快。
这一幕,不止她惊到,御座上的三人也都目光微亮。
太后先轻轻“哦~”了一声,接着眉眼舒展:“这菜模样倒是别致,看着素净,一浇汤竟像开了花一般。”
皇后也含笑点头,声音温婉:“是啊,清雅好看,倒和别的菜都不一样。”
“倒是有点巧思在。”皇帝望着盘中如玉兰般绽放的白菜,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母后先尝尝看?”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她先轻轻舀了一口,一小瓣的白菜混着汤汁送入口中。
白菜软嫩清甜,吸饱了高汤的鲜醇,不油不腻,清润入喉。她慢慢咽下,眸中露出赞许:“嗯,这道菜不错。清淡适口,正合我意。”
皇后也尝了一口,点头附和:“这汤色鲜香柔和,入口也很舒服,倒比那些浓油赤酱更养人一些。”
皇帝笑着说:“母后要是喜欢,回头吩咐御膳房多研究几道这样的菜式出来。”
“这一回的厨子,倒是难得的用心,手艺也好。”太后看向皇帝,语气欣慰:“皇帝有心了。”
皇帝微微颔首:“母后有所不知,这人便是前段时间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儿臣想着母后的寿辰快到了,便特意请来,为母后掌勺千秋宴。”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旁边的皇后也跟着一起附和,太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
云溪站在下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惊叹,原来这位厨娘,竟这么厉害。
第165章 四宝豆腐羹
千秋殿内的夸赞与封赏, 半点也没传到热火朝天的御膳房里,李婉清全然不知陛下、太后与皇后对她的菜品赞不绝口,更没听见太后说要赏她的话。
此刻的她, 正全身心扑在最后一道羹汤——四宝豆腐羹上, 连抬头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寿宴的菜品已陆续上了大半, 御膳房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李婉清守在一个灶台上,开始今晚最后一道汤品的制作。
这四宝豆腐羹是寿宴的收尾汤品,讲究清鲜软嫩、入口即化,最是考验刀工与熬汤的火候。
她面前的案板上, 食材早已备好, 几块嫩豆腐, 还有切得细碎的鲜虾仁、嫩笋丁、香菇丁和青豆粒,这四样鲜料合称“四宝”,虾仁粉嫩、笋丁洁白、香菇棕润、青豆翠绿, 四种颜色混在一起, 看着便清爽。
做这道羹汤最费功夫的便是豆腐,李婉清手持一把薄刃小刀,屏息凝神,指尖按着豆腐,刀刃缓缓移动,先将整块豆腐切成均匀的薄片,再改刀切成均匀的豆腐丁, 她全程动作轻缓,生怕碰碎了细嫩的豆腐。
切好的豆腐丁落入清水中浸泡,粒粒分明,不粘不散, 看着像一个个漂浮在海里的水母。
处理完豆腐,李婉清便吩咐帮厨架火,将熬煮了数个时辰的清鸡汤倒入锅中,大火烧至微微沸腾,先下入香菇丁与嫩笋丁,慢煮片刻。
等彻底激发出菌菇与鲜笋的清香时,再下入虾仁与青豆这两样快煮的食材,虾仁微微变红时,便将沥干水分的豆腐丁轻轻滑入锅中。
她吩咐帮厨将灶火转成小火,让汤面保持微微冒泡的状态,而不是让汤水猛滚,将豆腐丁煮的碎烂。
李婉清手持汤勺,顺着锅边轻轻推动汤汁,动作十分轻柔,让食材在汤中慢慢舒展,鲜香味一点点交融。
待羹汤微微浓稠,食材的鲜气完全渗入汤中,李婉清这才拿起盐罐与白胡椒,细细撒入少许进行调味。
她没有放太多的调料,味道调得极淡,只提鲜不压味,最后缓缓淋入水淀粉,边淋边轻轻推汤,勾出薄薄的一层芡,让整道羹汤变的稠厚适中,不稀不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宝豆腐羹便熬制完成。
锅里的羹汤色泽温润,嫩白的豆腐丁藏在其中,粉嫩的虾仁、翠绿的青豆、浅棕的香菇,以及洁白的笋丁点缀其间,汤色清而不淡,稠而不黏,没有浓烈的味道,却鲜得沁人心脾。
李婉清用汤勺舀起一勺送入嘴里尝味,一进嘴里,舌尖先触到的是软嫩得几乎化在嘴里的豆腐丁,一点点嫩白在舌尖化开,没有半点粗糙的渣感,只留绵软的豆香。
紧接着,虾仁的鲜、香菇的醇、笋丁的脆、青豆的棉,轮番在嘴里散开。虾仁嫩弹,咬开有淡淡的鲜汁水,香菇炖得软糯,吸饱了高汤的滋味,嚼着满是菌菇的醇厚,笋丁脆生生的,解了羹汤的稠腻,青豆则带着一丝清爽的微甜与绵密,在舌尖弥漫。
整碗羹汤鲜而不咸,稠而不黏,鸡汤的鲜醇渗进每一样食材里,不抢风头,却处处都在,喝到最后,只觉得胃里暖暖的,满是舒服。
她确认了味道没有问题后,这才转头吩咐身旁的帮厨:“可以装盘了,用白瓷的小汤碗,记得盘边要擦干净,别留汤汁。”
身旁的帮厨们早就在一旁候着,听到李婉清吩咐便立刻上前动手。
按照李婉清的要求,端来一批白瓷描金的小汤碗,碗汤小巧精致,约摸刚好两人的分量,每一碗都盛得大概八分满,看着很是好看。
装好羹汤后,便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碗沿不小心滴落的汤汁,确保每一碗都光洁干净。
很快,一碗碗四宝豆腐羹整齐的摆放在传菜托盘上,白瓷衬得羹汤愈发温润鲜亮,只等传菜太监前来,送往千秋殿的各席案上,予人品尝。
李婉清站在一旁,看着帮厨们有条不紊地装盘,等四宝豆腐羹尽数装盘传走,她终于松了口气,周身的紧绷感彻底散去。
她走到一旁的净手盆边,用水打湿布巾后拧干,然后细细擦净手上沾着的汤汁与面粉,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这才解下腰间绑着的粗布围裙,叠好放在一旁。
忙活了整整一天,御膳房的喧嚣也渐渐淡了些,赵主厨将最后一道时蔬炒完,此时正靠在廊下的木椅上,端着一杯凉茶慢慢的喝着,眼间满是疲惫,但也带着一丝事了的松快。
李婉清走了过去,在他身侧站定:“赵主厨,四宝豆腐羹已经传到前殿上了,长寿面……”
她问这话时,其实心底是藏着几分好奇的。
早前商议寿宴菜品时,赵主厨便明确说过,殿上所有热菜冷盘皆由她主理,自己从旁帮衬把控,唯独这寓意长寿安康的压轴长寿面,要交由旁人来做。
她虽疑惑这神秘的“旁人”究竟是谁,却也没有多问,而是按耐住心底的好奇,直到现在,所有的菜品都收尾了,她这才忍不住问起。
赵主厨闻言,将端着的茶杯放下,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御膳房外的甬道上,有身影缓步走来。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扬:“来了。”
李婉清心头一动,立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望去。
只见御膳房门口,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来人衣着华贵,身上穿着绣着折枝兰花的浅粉色锦裙,许是夜晚有点凉意,她外面还披着一件薄纱披风。
一头秀发盘起,上面戴着一些珠翠的发饰,温婉中又带着几分矜贵,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在她前头半步的地方拿着宫灯,为她打亮道路。
这身影一踏入御膳房,原本还在收拾厨具、清理灶台的宫女、帮厨与御厨们,全都停下手中活计,纷纷躬身行礼:“参加郡主,郡主金安。”
李婉清见状也连忙收敛起面上诧异的神色,跟着众人一同微微躬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这才恍然,原来赵主厨口中的“旁人”,竟然是她。
正想着呢,下一秒,身影快步上前,带着一阵馨香,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扶起。
李婉清抬眸,便对上李肆锦含笑的眉眼,她语气亲和,全无郡主的矜贵与傲气:“婉清,快起来,都是老熟人了,不用这么多礼。”
扶稳李婉清后,李肆锦转头看向一旁的赵主厨,脆生生的喊了句:“师傅。”
这一声“师傅”,让李婉清瞬间怔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她万万没料到,李肆锦竟是赵主厨的徒弟,想当初天下鲜食大赛上,李肆景也有上台将自己的作品给评委点评,可是那时候两人好似不认识似的,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半点看不出两人是师徒的关系,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李肆锦把她眼睛的惊讶全看在眼里,忍不住捂唇笑起来,打趣她:“我还想着这么突然现身,肯定能吓你一跳,没想到你这么淡定,也就知道赵主厨是我师傅的时候诧异了一下。”
李婉清心里暗暗嘀咕,她哪是淡定啊,心里早就被惊得七上八下了,只不过没露在脸上罢了。
不过她心里也是早有猜测的,当初大赛初见李肆锦,她穿的都是上等云纹锦裙,用料做工都讲究,根本不是普通人家姑娘能穿的,而且当时她跟国公府二小姐聊得特别熟络,她就猜到对方身份不一般,只是怎么也没料到,竟然是位郡主。
她压下心里的波澜,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李肆锦也没纠结,自顾自的轻声跟她解释:“我娘是皇帝舅舅嫡亲的妹妹,我娘走了后,舅舅他们对我更是格外上心,我小时候总往宫里跑,皇祖母对我特别好,什么都想着我,我跟她最亲了。”
“加上我打小就喜欢琢磨做菜,后来便缠着赵主厨,拜了师,学了这么多年手艺,刚好今天皇祖母六十大寿,便想着亲手给她做碗长寿面,祝她福寿安康,也算尽我的心意了。”
李婉清听了,真心实意地点头夸道:“郡主能亲手给太后做寿面,这份心意,比什么珍宝都珍贵,太后娘娘肯定特别开心。”
赵主厨在一旁淡淡的对着两个聊的开心的姑娘开口:“别磨蹭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动手吧。”
“知道啦,师傅。”李肆锦爽快应下,抬步朝着灶台那边走去。
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给一旁的宫女,在宫女的服侍下将袖子挽起,穿上围裙,脸上的神色瞬间认真专注了不少。
做长寿面最讲究面的筋道绵长,寓意长寿不断,必得手工现做才显心意。
她走到案板前,将提前准备好的面粉倒入盆中,加上一小撮盐,然后再缓缓倒入凉好的白开,用手慢慢的将其搅成棉絮状,随后反复揉搓成面团。
她揉面的力道非常沉稳,手掌反复按压、折叠、揉搓,直到面团表面光滑细腻,不粘手、不粘盆,才盖上干净的湿布,放到一旁静置醒面。
趁着醒面的间隙,李肆锦便开始着手准备寿面的汤底与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