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盘芙蓉莲子酥摆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壶外表凝结着许多水珠的茶壶。
李婉清伸手拿出茶壶倒了一杯,倒出的冷萃莲子茶呈现着透亮的浅黄绿色,宛如炎炎夏日下的一方池塘。
凑近一闻,能闻到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莲香,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随着杯子的晃动被带了下来,李婉清微微的抿了一口,刚入口便冰凉的液体就驱散了暑气,让人通体舒畅。
转头看向那叠芙蓉莲子酥,指尖刚触到芙蓉莲子酥,刚出炉的热气便传了上来。
咬下第一口时,酥皮在齿间簌簌化开,层层叠叠的脆感里裹着莲子泥的绵密,甜香混着热气漫上舌尖,却不觉得腻味。
随手端起桌边的冷萃莲子芯茶,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浅黄绿色的茶汤入口先是清苦,咽下去的瞬间,喉间便漫开淡淡的回甘,恰好中和了酥点的甜润。
窗外的蝉鸣正盛,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桌面,李婉清含着口中的酥香,再饮一口冰茶,只觉得暑气像被这一热一凉的滋味裹住,悄悄从毛孔里散了去,连呼吸都变得清爽起来。
慢悠悠的享受了下午茶后,李婉清躁动的心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起身跑去李舒阳的房间里,拿出一套笔墨纸砚出来,准备开始推敲寿宴的菜单。
既然是寿宴,那当然要和王家的菜肴有所区别,李婉清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美食纪录片,上面有一部专门讲的就是关于慈禧的寿宴。
当时李婉清看到那上面繁杂的菜肴,便觉得很磨自己的功底,于是学着复刻了几次,因此印象颇为深刻。
现在刚好可以在这次宴席上制作,她开始慢慢地回想着,然后根据现有的条件以及一些禁忌,挑挑拣拣的列了一张单子出来。
甜点四份:金糕卷、莲子糕、豌豆黄、赤豆糕。
时令果盘一份。
主菜:桂花酱鸡、明珠豆腐、金腿烧圆鱼、桃仁山鸡丁、寿字油焖虾、山珍大叶芹、松树猴头蘑、清炒绿蔬叶。
汤:参芪炖白凤、墨鱼羹
面:长寿龙须面
李婉清挑挑拣拣的写完菜单后,微微吹了吹,让墨水快速干透,她上下看了一下,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添上了蛋糕二字。
既然县太爷请她上门置办寿宴,除了她手艺好外,更重要的应该是看上了她比较新奇的菜品。
宴会上的菜品,许多都打破了常规的搭配,比如佛跳墙,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这份菜品,因此宾客都觉得颇为新奇。
寿宴重要的是什么,必不可少的肯定是蛋糕。大家围在一起吃蛋糕、许愿、吹蜡烛,和和美美。
但是太超前了,可以说是从无先例,所以李婉清非常的纠结。
不过最终她还是写上了,行不行,明天上门讨论后不就知道了吗?
第57章 县太爷
第二天一早, 李婉清交代完铺子里的事情后,这才拿了帖子去了县衙,为了表示重视, 她还换了一身新衣。
准确的来说她去的地方并不是县衙, 而是县衙后面县太爷主的后宅。
李婉清来到县衙后侧, 那里有一个偏门,是府邸管事、下人们经常出入的一个地方。
李婉清到了后,拿出帖子递给门卫:“我是受府上邀请,前来商讨县太爷母亲寿宴的事宜,麻烦你通报一下。”
门房接过帖子, 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婉清, 确认帖子无误后便请李婉清入内, 另一个小厮则快步跑去禀报。
很快,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就来到了李婉清面前,他见到李婉清颇为客气:“您就是李老板吧, 在下是老爷家里的管事, 此次老夫人的寿宴由我全权跟您对接,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李婉清起身,向他问好:“承蒙老夫人厚爱,让我来承担这次宴席的菜品。”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菜单递给他:“这是我拟定的本次寿宴的菜品,您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管事接过菜单仔细的看了起来,半响才抬头:“李老板的手艺在下是放心的,王府的宴会您的手艺大家都是连连称赞的。”
“不过毕竟是老夫人的大寿, 我等也得尽心尽力,不能出半点差错,我看您的这份菜品里写了不少的菜肴,有些地方我没有看懂, 所以需要请教您一二。”
“毕竟,宴席所需要的食材我也得提前准备不是。”
瞧瞧,不亏是县太爷手下的人,一个管事说话都这么中听。
李婉清连忙点头,表示他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她沟通:“您说。”
管事便拿着菜单从最上面的甜点开始跟李婉清一一沟通,大到需要用什么食材,小到用什么餐具装盘全都一一的核对过去。
“咕噜咕噜。”李婉清拿起一旁的茶杯猛喝了几口:“您看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吗?”
管事也喝了一口茶,然后合上菜单,笑道:“李老板的手艺很好,我虽然没有吃过,但是也是听许多人说过的。”
“尤其是那道佛跳墙,听说味道极其鲜美,我们老夫人就极其喜欢。”
李婉清笑了笑,懂了:“您瞧我这脑子,这菜单上已经有了金腿烧圆鱼了,怎么还写了墨鱼羹呢,不妥不妥。”
“您看,我把这墨鱼羹用佛跳墙替上可以吗?”
管事颔首,李婉清从善如流的拿起旁边摆着的的笔墨,提笔在墨鱼羹上划了一条横线,然后补上佛跳墙三个字。
李婉清吹干后重新交给管事,示意他看。
管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指着菜单上的最后两个字问:“不知这蛋糕是何物?”
终于来了。
李婉清深呼吸,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这蛋糕,也叫“万寿吉糕”,是为了庆祝寿辰的一种甜品。”
“糕体分为上下三层,层层如叠玉,内里裹着鲜果与糖汁,象征福寿绵长、金玉满堂。”
“顶上插着一根特质蜜蜡的烛火,标着老夫人的岁辰,带有“燃烛祈安”之趣,到时候老夫人闭上眼睛,将心愿寄于烛火,然后吹灭烛火,将心愿传到天上,最后与众宾客共食此糕,共享祝福。”
“传说每个人在生辰的时候都可以吹蜡烛许一个心愿,烟雾会将你的心愿带到天上,路过的神仙会替你实现这个愿望。”
管事在李婉清的解释下开始想着那画面,不由连连称赞:“妙,妙啊,这蛋糕既成为了贺寿之礼,也能让宾客参与相聚。”
“好,好!”
李婉清听到管事的称赞,在心里偷偷的松了一口气,结果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呢,管事就开口了。
“但是。”
一听到这里,李婉清就头疼,但是什么啊但是,别但是了。
内心如土拨鼠尖叫,但是李婉清表面上却是一片从容,颇为镇定:“您说。”
“这毕竟是新奇的物件,我到底是做不了这个主。”管事顿了一下:“所以我得要去请求一下老爷的意见。”
李婉清忙应:“应该的,应该的。”
“那您先在这里喝口茶,休息休息,我去去就来。”说罢,管事就起身离开。
等管事走后,李婉清这才松了一口气,刚刚满脑子都是菜单,没有闲心欣赏周边的景色,现在管事的也走了,她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这才颇有兴致的欣赏这古代官家的厅堂是怎么样的。
十几平方的厅堂陈设简而不奢,老酸枝木的桌椅光可鉴人,两侧的官帽椅的扶手上,各自搭着一块月白色的椅披,边角全都绣着暗纹。
李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凳子上的椅垫,伸手摸了摸,软而不塌,坐起来刚刚好。
窗外是一方天井,青石板铺的地面,几颗顽强的小草冒出了头,侧边种着一颗老桂,枝丫斜斜的探过墙头,朝隔壁院墙冒去。
厅堂外的西侧挖了个小池塘,池边立几块崚峋的太湖石,石上爬着青藤,藤叶缠缠绵绵,一根枝条垂入水中,引得几尾红鲤围着藤尖打转。
抬头望去,可以瞧见远处县衙的青砖黛瓦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偶有几声鸟雀从空中划过,让这方寸间更显清幽。
“李老板。”
管事的很快就回来,不过他并没有表示菜单是否没有问题,而是抬手示意李婉清:“我们家老爷想要见见李老板,劳烦您跟我走一趟了。”
李婉清有点讶异,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理了理衣摆,起身和管事离开。
通过几道院门,李婉清跟着管事来到了一间院落前,李婉清抬头打量了一下,估摸着这应该是县太爷的办公房。
管事进去禀报后,领着李婉清到里面的一个小间,看陈设,应该是一个会客厅。
李婉清等了一会,一个身穿官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面容平平无奇,但是深绿色的官袍却是显得他有点不怒自威。
李婉清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县令拦了下来。
“不用多礼。”杨守华大马金刀的走了进来,掀起衣摆坐到了上首:“李老板无需如此客气,说来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李婉清没有想到县太爷居然会记得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一时有点惊讶。
其实杨守华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李婉清的,不是因为那场轰动县城的王府宴会,而是因为李氏快餐店。
前段时间他到码头上巡视,路过快餐店时见里面颇为热闹,再加上一时不清楚何为“快餐店”,便抬步进去。
进了门口一打听才明白过来,刚好也到了吃午食的时间了,于是他也挑着打了几个自己喜欢的菜。
那时正是饭点,他找了一会才找到一个空位,坐他对面的是一个瘦弱的汉子,手里的餐盘只有一道青菜,但是米饭却堆的满满的。
杨守华很好奇,这样打饭不会被店家赶出去吗?于是他开口问了。
那汉子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开口解释:“实在是家里困难,手里头的银钱不够多,店家心善,这才多给我打了些饭。”
汉子挠了挠头:“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是与我一同上工的同乡告诉我的,这家老板心善,若是手头紧,只打一个青菜,他们就会多给你打点白饭,让你能吃个饱肚。”
说罢,像是想起了刚刚进门前的局促的情形,又看到自己面前堆的快和小山一样高的米饭,汉子的眼眶一时有点红。
有钱谁不想吃肉啊,家里手头实在紧啊,为了全家他不得已跑出来,去码头扛包,虽然很累,但是好歹能挣点钱,给自家的婆娘买上一幅药。
这年头看病是很贵的,所以将钱给婆娘买药后,自己手里头就没剩下多少了。
没钱也不敢去外面吃饭,每天就啃着一个干馍饼当饭,再加上长久的重体力劳作,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同乡的王守根发现了就推荐他来这里吃饭,说他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汉子将信将疑的来了。
其实他今天刚来到门前,看到店铺的装潢他是有点犹豫的,不过最后被那一阵阵香味给馋的没办法,一咬牙一跺脚的就进来了。
那个打饭的婶娘人也很好,看他就花了四文钱打了一点青菜,但是一点鄙视的目光都没有,神色如常的接过他的餐盘给他打饭,不过手里头的饭勺却很稳,给他狠狠的挖了几勺大白饭上去。
那一瞬间,汉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杨守华没有想到店家竟然如此心善,在他的印象里商人都是逐利的,于是一时心情有点难以言表。
回了县衙后,他让手下去主簿那里拿了这月的税收上来,这一看不得了,李氏快餐店的税收竟然不低的。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吃到的饭菜觉得也有道理,毕竟挺好吃的,还量大管饱,然后又看到了账本上登记的另一个铺子。
“李氏甜品店。”
杨守华念了念,这才想起来,自己夫人前几天跟他念叨过,说吃过一个叫做蛋挞的甜品,颇为好吃。
杨守华看了看旁边的税后,数目高的不行,都可以跟县里有名的酒楼比上一比了。
杨守华觉得有趣,他听他夫人念叨过那个甜品店,听说一个巴掌大的甜品就要十文钱,并且铺子里的甜点就没有便宜的,大部分都要几十文。
他想到今天下午那十文钱两菜一汤的快餐店,和汉子四文钱的一大盘米饭,不由失笑,这算不算的上是另一种“劫富济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