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窦以为阿穆尔不愿意种牧草:“地方不大,你们必须自己养牧草,虽然会很辛苦,但牛马会长得更好。”
然后甩头看向另外一边:“那边会给你们建房子,每户有两间泥土房,周围留了空地,若是你们以后还有余力,也可以自己盖房。”
那种泥坯,西州城也有大量生产,一层高的房子不用考虑打多深的地基,有些土面比较硬,往下稍微打下去一点就够了,现在盖房子跟搭积木似的,泥砖一运来,吭哧吭哧的几天就能把房子盖好。
这就是集体的效应,是流水线生产的高效率。
不能再听不能再听了,等回到城里,阿穆尔将两头牛留在了西州城,找王府借了两匹马,直奔他的部落而去。
这一次,他一定要带着他的部族来西州,来大唐。
第193章 迁徙
阿穆尔带好了食物跟水, 又带好随身携带的行李,轻装上阵日夜不停,花了六天才到了他的部族。
此时部族里愁云惨淡, 有些老人已经收拾行李, 准备自谋“生路”去了。
阿穆尔在回来的路上, 也看到许许多多这样的老人,为了能让部落的年轻人活下来,为了节省下来为数不多的粮食,他们选择离开这片土地, 没有多少食物的老人,只希望自己能走到部族里年轻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到一个风雪小一些的地方埋葬自己。
有时候他们看到的老人, 是把自己埋葬到一半才死的, 不可谓不惨烈。
阿穆尔在这些老人里也看到了他的爷爷。
老人家没有收拾多少包裹, 只是吃了一顿饱饭。
他舍不得带走更多的东西,粮食甚至是水,这里水资源也很贫瘠, 一到冬天就只能凿冰取水,但今年还没下过雪来,家里不光没多少粮食,连水都剩下不多了,临走前老人看了一眼水缸,只取了一小杯饮了。
他约了年轻时候的几个老伙伴一起出发。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若有缘分一起走, 也算是圆满,走在前面的人更幸运一些,因为那些后走的会帮忙把他们埋了, 但最后一个离开的就需要自己找一个能埋尸的地方,若是运气好一场风沙刮下来,戈壁滩上的砂石就能把他们埋在这片土壤下面,若是运气不好,就会成为路边的一具骸骨。
这位老人,曾经是族长,更是数一数二的勇士。
阿穆尔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他跟巴林两人,把这群老人给拦住了。
“爷爷,你们这是去做什么?”这样集体出走的“旅途”,就只有一个解释——这群老人想要了解自己的生命。
爷爷看着他最骄傲的孙子,阿穆尔是天神的儿子,又聪明又勇敢,也是部族的骄傲,他深深的看了孙子一样,道:“你不用管我们。”
阿穆尔下了马,扶住爷爷的手:“您跟我一起回去把,部族不能没有您。”
爷爷摇头:“现在大家都要活不下去了,总要给部族留一些希望。”
其实从夏天开始,阿穆尔就开始游走在大唐的边境城市,若是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走上这条路。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阿穆尔高兴的说:“大唐,大唐愿意接纳我们了,您快些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要商量搬迁的事情。”
爷爷眼中闪出亮光来:“你是说大唐,那个李氏的大唐?”
虽然大唐家道中落,但在这些牧民心中,还是天可汗一样的存在。
阿穆尔狠狠的点头:“是大唐,是天可汗的后人。”
爷爷的目中大亮:“是凉州城吗,还是瓜州?”
“是西州城爷爷。”
爷爷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西州城不行啊,都到西域了,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里,城外也都是隔壁,草地虽然比我们要肥美一些,但......西州城不行。”
其实阿穆尔出发之前,爷爷就跟他说过无数次西州城的往事。
在印象中,西州城就是一个西域小城,而且已经远离大唐,远离长安,跟大唐只有点毛线关系了。
阿穆尔立刻懂了爷爷的意思,他眼中闪着光,语气里面还有压不住的兴奋:“爷爷,这次我去西州城,见到的西州,跟您说的西州城可能不太一样.......”
他把这一路的见闻,跟老人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通,从他所见所思所愿,到他跟西州王的交谈。
“我去过那么多城市,从没有见过一个城市像西州城那么有.......”阿穆尔努力想一个词去形容西州,他总算是想到了:“像西州城那么有活力,他们的殿下那么聪明,做事又那么果断,跟着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另外他们还会教我们种牧草,会分给我们一些土地种豆子。”
分这么多东西,要交的税也很多吧,爷爷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他们要我们给他们养奶牛。”
“天啦孩子,若是他们自己养了奶牛,我们过去了也不会有饭吃的。”
“爷爷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阿穆尔的眼中充满了对那位殿下的崇拜,这在老人看来非常危险的眼神,但现在让阿穆尔整个人都放出光芒来:“我们部族才多少奶牛,殿下说他们繁育的牛,以后要送去大唐的长安,我们的则是卖到州城,你相信我,西州城有那么多好东西,他才不稀罕我们的奶牛呢。”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见闻讲给老人听。
西州城的活力,不在于这个城市建得有多好,而是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
“这一次我住在西州城外的一个避难所里,连那里的流浪汉,都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我在西州城待了三天,那里的人好像很有钱,牛奶我卖二十文钱一斤,不少人找我买,还不够卖呢,咱们部族的这些奶牛,对他们来说远远不够。”可以说是一抢而空了。
一头牛若是能产四十斤奶每天,那他们的奶牛每天都能赚到八百文。
以他们部族的能力,会缺饭吃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年来,西州城的人是真的有钱了,城里几乎没有闲散人员,他们或可去工坊找个工作,或可做些小买卖,甚至连能动的孤寡老人,也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今年冬天就有很多人借着送煤送货,赚到了一笔额外的钱。
人有了钱自然想对自己好一点,对家人好一点,不光是牛奶,他们也会买生姜、红糖、甚至蜂蜜回家,给家里人吃。
老人的心渐渐的起了些暖意,他看向自己曾经的老伙伴们:“要不,咱们回去?”
“这些年轻人,做事怎么可能靠得住嘛,迁徙是大事。”
“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迁徙的路上,帮部族做点事。”
老人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阿穆尔看向爷爷,睿智的老人看向天,乌云渐渐笼罩起来,不久以后就会有一场大雪。
下雪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雪会带来糟糕的天气,但也能带来能饮用的水,这里的草原上多干旱,冬季河流早就断了,要靠凿冰取水。
“咱们先回去吧。”
作为游牧部落,阿穆尔部有丰富的迁徙经验,收拾好开始迁徙并不难,他们很快把帐篷收拾停当,又把部落里的小羊羔跟小牛犊放进高车里保暖,部落里也有储备过冬的食物,虽然不多但也都装上了车。
第三天,阿穆尔部就率领着全部族,开启了上千里的迁徙。
这一路不可谓不艰难,但有阿穆尔领路,部落里也有经验丰富的老人,他们趁着天还没亮就出发,晚上找到合适的地点才勉强休息一下,在草原上,这样一群人多待一天,就要多一份风险......
而此时的李熙也正看着远方,阿穆尔真的会率部来投吗?
若是部族里的老人不同意怎么办,若是半路遇到同样强悍的游牧民族又要怎么办。
李熙把郭校尉叫来:“阿穆尔走了也有十来天了,你让人带一小队,带上出门必备的物资。”
她想了想再说:“多带些煤吧,这一路上冷的很,棉被也多带几条,再让大夫开几幅驱寒的药物。”
为了防止冬天有人打劫和入侵,禁军这一个冬天都需要在西州城边上巡防,出去的装备也是很齐全的,今年不仅添置了棉服还添置了棉被,郭校尉叫了底下的一个小旗过来,让他带着十来人的队伍,托着物资就往北走去。
此时,一场大雪簌簌而落,将迁徙中的阿穆尔部给包围了。
幸好他们有高车,高车适合走泥地跟沼泽地区,穿越这种被积雪覆盖的地方也不在话下。
这些都不是大的问题,寒冷的天气,让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开始生病。
阿穆尔的爷爷生病了,队伍里好几个老人都开始咳嗽,他们吃了巫医开的药也没有好转,部民们开始有流言,有人认为他们出发前没有占卜,没有得到天神的祝福,甚至拒绝继续往南迁徙。
慢慢的这种焦虑的氛围就在部民里面流传开来。
阿穆尔气得不行:“只有往南走,到达汉人的城市,才能找到医者给爷爷他们看病,你们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有人会死掉了。”
“我们不走,我们想要回去。”有一个中年汉子大声怒吼:“谁知道你是不是拿了西州王的好处,我听人说他抓了很多吐蕃人给他干活,那些人都成了他的奴隶,你是不是把我们卖了自己心里清楚。”
阿穆尔气急:“桑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叫桑塔的男人,一直企图分裂部族,他想投奔北边的突厥分支,但作为未来族长的阿穆尔不同意,阿穆尔更亲近大唐,两边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桑塔大声说:“一定就是这样,我要回到我们自己的草场。”
阿穆尔定定的看着他:“你若要走,就自己离开,我们不欢迎你这样的人一起去大唐。”
“好,但我也要带走我的朋友。”桑塔已经在私底下酝酿了很久了,他家的牛羊现在比阿穆尔家还多,凭什么要听阿穆尔号令,就因为阿穆尔家世世代代都是这里的族长吗?
桑塔大声:“你也必须允许其他人跟我一起离开。”
等他一走,阿穆尔对大唐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阿穆尔还是那样看着他,手却慢慢移动,按住了身后的刀柄。
若桑塔自己要走,他必不会拦。
但桑塔若是要带着部民们一起离开,那他必不会留他一条活路了。
他要带着部民去大唐!
第194章 李熙的大饼
见阿穆尔的手已经按住刀鞘, 桑塔的手也搭在了武器上面。
自从阿穆尔的父亲战死以后,部族的族长又重新让老族长担任,但实际上带领着整个部族的人的人其实是阿穆尔, 这一对祖孙俩, 老的老小的小, 桑塔才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而且西突厥的可汗已经答应他了,若是能率部来投,会封他一个大将军。
阿穆尔高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 是西州城,那里虽然是西域,但也有比凉州城瓜州城更大的草场, 更适合我们放牧的土地, 我也跟人打听过了, 西州王很擅长种植,他将西州经营得很好,你们知道吗, 他还答应教会我们种豆子跟牧草。”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这里大部分人都没有去过凉州城,可是大家心目中凉州城就是个大城市。
西州比凉州还要好,这怎么可能?
桑塔见众人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大声说:“但是可汗也答应我们,若是我们往北迁徙,并入他们的部落, 也会给我们更好的草场, 我们只要再往北走十天,那边就有更广袤的草原,大家请相信我, 到那时可汗会给我们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牧场,有了可汗的庇护,我们也能过上更加稳定富足的生活。”
大家又又又动摇了。
其实对于这些部民们来说,只想过一过稳定的生活。
但对于桑塔来说,他们是筹码也是他加入突厥的底气,从出发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底下煽风点火,从没有停歇过。
桑塔正欲开口,从马车上走出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老人在车辕上缓缓坐下,像平常与他们聊天那样,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些部民们。
老族长已经很老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威势从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弱。
这里的部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他见证下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