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食的炊烟烧了起来,为了多干一些活儿,这里的晚食吃得比别处要晚些,但得到的回报也不错,吃早食的时候每个人可以多得一快豆粉饼,农人可以选择存起来,也可以中午吃掉补充体力。
有人站在地头,敲响了三声锣,这是下工的信号。
农人听到声音,纷纷抬起头,拿起各自手中的农具,往存放农具的房里走去。
河边干活儿的妇人们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但加快了捶捶打打的节奏。
这时候有几个半大小子,从河里拉出来一张网,高声叫到:“我网到鱼了!”
声音离这里并不是很远,李熙刚好听到了,随着这一声轻快的呼声,快步走了过去,就见到三两个半大少年,应该是早上还在这里撒的渔网,只等下工的锣鼓敲响,就赶紧奔过去瞧。
只见少年拉出一张渔网,里头有四五条一斤左右的鱼,不甘的翻滚着。
少年熟练的将渔网拉上岸,那几条鱼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只是徒劳了。
李熙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第236章 这是对你的奖赏
李熙快步走了过去, 见那少年还在拉另一张网子。
少年只顾着拉网,而那几个锤麻的妇人见网到了鱼,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急切的跑了过来围观, 另一张网子上鱼少些, 只有两条,但两条鱼都不小。
妇人们惊呼一声,高声呼唤着远处一个妇人:“赫六嫂子,你家二郎网着鱼了, 你过来瞧上一眼。”
那哪里是几条鱼,是一盆鱼汤,是一碗肉啊。
少年也很高兴, 竟也没主意到旁边有外人, 他熟练的把鱼取出来, 颠了颠鱼身,高兴得咧嘴一笑,抬头大声呼唤他娘亲过来。
“喂, 赫二,我说你怎么鬼鬼祟祟,原来是在这里偷摸捕鱼。”这时候又有几个少年从暗处冲了出来,为首的黑瘦少年见到地上的鱼,眼睛里放着精光,伸手便抢:“拿给我!”
“是我的, 是
我捕到的。“赫二郎自是不肯。
但他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而那几个虽然也是饿的骨瘦如柴,人数却有三四个,黑瘦少年将赫二郎一把推倒在地上, 恶狠狠的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吗,这条河又不是你家的,鱼被谁拿到了,自是谁的。”
说罢咧嘴一笑,竟然连网带鱼,都要拿走了。
赫二郎哪里肯,伸手去抢网,这渔网结实,赫二郎手上用尽力气,这几人哪怕蛮狠,也轻易抢夺不走。
黑瘦少年见抢不过渔网,目中露出凶光,觉得赫二太桀骜了些。
这赫二跟他是同村,家中世世代代都有捕鱼的手艺,赫二的父亲却是死于一次潜水捞鱼之中,之后留下了赫二母子三人,而这黑瘦少年父亲则是里长,自小就是横着走路,逃难来西域这一路上,黑瘦少年集结这一群少年,没少欺负赫二母子了去。
赫六嫂畏惧这些人,一路都叫儿子隐忍。
这几日赫二的妹妹生了场重病,大夫说这是内里亏虚,需要吃些好的滋补,赫二见状,便想撒网捕鱼,若得了鱼来,自是能给母亲和妹妹煮碗鱼汤,好叫她们也补上一补。
但偏叫黑瘦少年盯上了,刚才赫二往河边来,这几人早早就盯上了,一听到说赫二得了鱼,便直接上手来抢。
这样的行为,在流亡的路上并不鲜见,强者欺负弱者,抢夺粮食的,有些甚至连人都能抢走,为了不被人抢走财务,甚至自己沦为食物,这些同乡同里的,出来时通常一起走,但这样的事情在同乡之中也不少见。
自从到了李熙的封地以后,一切又开始恢复到井然有序之中,就算私底下也有欺负弱小之事,也不敢做到这么明显,抢夺他人财物之事,已经很少见了。
黑瘦少年明显是一条鱼也不想给赫二留下,见赫二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竟一脚踢向少年心口。
李熙刚才看得直皱眉,之前没有出手相助,也是想看看这些少年能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但黑瘦少年显然一点同乡之情也没有,下手阴狠毒辣,跟随他的几个少年也丝毫不觉得这样不对,在一旁嬉笑打闹,一点怜悯之情都没有。
见那少年竟然使出这么阴狠的招数,李熙随手从腰间抄起一样东西,朝那黑瘦少年面门打去。
李熙这一手暗器的功夫,是师从内侍李忠,李忠自小进宫,不但身量比较小,力气也比一般男子小一些,但他脑子聪明,知道扬长避短,练就了一身灵巧的招数,尤其是暗器功夫一绝。
玉佩直接拍向黑瘦少年的面门,他下意识往后闪躲,揣过去的脚就失去了准头。
这少年人一向蛮狠惯了,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还以为有人朝他扔石头,怒从心中起,就对着“石头”来的方向,怒骂了起来。
玉佩咕咚咚的滚落在地上,周围的少年人们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掉落在面前的东西,这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玉石,在黑暗中也显出莹莹光泽,黑瘦少年等人哪怕再没有见识,也知道此人身份并不简单,当他看到李熙身后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带刀侍卫,吓得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黑瘦少年的脸顿时变得谄媚起来,虽不知道面前的少年为何会打他,但是多年学会的察言观色,让他在上位者面前丝滑的变脸:“这些鱼是贵人的了。”
黑瘦少年手忙脚乱的把鱼往李熙面前推。
李熙冷冷的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撒网的少年,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打鱼?”
赫二也意识到了面前站着的是个贵人,磕了个头然后说:“小人名叫赫二,家中有一寡母和妹妹,小人的妹妹一路惊惧,自来到这里以后就生了病,小人无钱买药,见这里有条河便想试一试,若能卖得了钱,好拿着钱给妹妹看病。”
但渔网是旧的,捕鱼的手法却是很娴熟,这少年小小年纪,却已经成了老手,可见以前生活艰辛。
李熙看着这个叫赫二的少年,最多有十一二岁,这些流民长期缺衣少食,可能他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更大一些,赞道:“你是个好的,若有这样的手艺,往后得了鱼卖给厨子,我让他们按照市价收走。”
若赫二真擅长捕鱼,未尝不是给这里人改善伙食的一个好的渠道。
干活儿的人每个都瘦成一道闪电,也该补补身体了。
这几条鱼自然是没得什么,但若是每天都有,十天半夜轮一次,每个人也能轮到一口。
赫二磕了个头,又说:“小人还想留下一条给妹妹补补身体,不知道贵人可否应允?”
李熙微微颔首:“何须这么麻烦,你捕鱼辛苦,每日让厨娘多给你一碗罢了。”
这些流民,哪里有锅有灶了,少不得要给那些厨娘些好处才能另得一些。
赫二愣住了,被赫六嫂子压了一把头,母子二人深深拜倒,更加惶恐。
李熙道:“就当做对你的奖赏吧,你又是怎知河里有鱼,明明这河水这么浅?”
赫二道:“此地虽然水流急,但也有几处深坑,坑里却是没有水流经过的,小的随母亲锤麻时经过此处,白天甚至能看到坑底水草丰茂,这样的水域很容易捕捉到草鱼,故而在这里放了渔网。”
李熙觉得他很聪明,赞道:“你倒是个有心的,还很孝顺,以后就准许你在此地撒网。”
赫二喜不自胜:“小的一定会努力捕鱼,到时候都卖给贵人。”
李熙看了一眼那渔网,孔眼织得很大,心中对他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点了点头示意母子二人可以走了。
赫六婶子见贵人非但没有责怪,还承诺以后买下她家的鱼,于是磕了个头,同儿子一起拎起渔网,往厨房走去。
厨娘正在做晚饭,就见到一妇人同她儿子一起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挎着大刀的护卫,那护卫她认得的,是一直跟随在殿下身后之人,身份何其尊贵,怎会来到厨房这种地方,厨娘赶紧擦了把手,在护卫的眼神示意下,最后还是没撩下手里的锅铲。
赫二却是高高兴兴的把鱼拎起来:“鱼卖给你们。”
他说的没头没尾,厨娘也是一头雾水,他们没叫鱼啊。
只是这几条鱼很大,还很鲜活,此刻还在不甘的狂翻肚皮。
但见侍卫轻轻颔首,便把要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这贵人肯定是殿下了,心中羡慕少年的好运气,再看这几条鱼,默默的咽了咽口水,她也很久没有沾到荤腥了,不光是她,这里所有人从几个月开始,都没有吃过一丁点荤腥,这几条鱼很肥美,肉一定很多,若是做个红烧,吃起来一定很带劲。
侍卫说:“你们把鱼收拾一下,就做个鱼汤炖豆腐吧,多给这少年一碗,若是以后他还有鱼,你们大可按照市价收即可,只是鱼不多,分的时候尽量均匀些,别厚此薄彼。”
厨娘诚惶诚恐,他们这些在厨房里头干活儿的自然有偷吃的权利,甚至有权利决定谁多一口谁少一口,但被殿下身边的侍卫点破,这种事自然是做不得了。
寥寥炊烟里多了几分鱼肉的香味,不少人都闻到了。
所有人几乎是伸长着脖子往厨房的方向看来,议论声四起:
“今天厨房有做肉?”
“居然有肉,我都闻到肉味儿了。”
“好香啊,我闻着是鱼,谁捞着鱼了?”
黑瘦少年并他本家的几个少年,被李熙的侍卫们打了一顿,气呼呼的回到了家里。
家中父母早就等着他了,见他蔫头耷脑,兼垂头丧气的回来,凑近一看人脸上竟然被人拍肿了。
王金贵怒道:“谁打的你!”
他也不看看他家孩子从来都是人多势众,为祸乡里,等闲怎可能欺负到他家孩子去。
王五郎是家中幼子,自小就得父母亲偏爱,刚才带出去的那几个少年,都是他的侄子辈的了,以前家里就不太约束他的品行,但前提是王五郎没在外头吃到亏,但凡他在外头没打过别人,四个哥哥并三个姐姐就一定会让对方好看。
“还有谁,还不是赫二郎。”王五郎添油加醋,把刚才抢鱼的事情说了一通,至于得罪贵人的事情,自然是被他隐去了,倘若叫他爹知道他在外头冲撞了贵人,不揍他一顿算好的,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让他爹知道了。
刚才被贵人训了一顿,让他有爱乡邻不说,侍卫们还揍了这群孩子一顿,当做教训,此时王五郎只想把挨的打报复回来,至于贵人训斥他的那些话,早就被丢到爪哇国去了。
但那赫二,他就不能白白的吃了这亏。
第237章 鱼汤
王金贵皱了皱眉, 但见儿子虽然被打得跟猪头一样,到底也没有伤到筋骨,也不管赫二一个小少年欺负他家中这么多孩子是否合理, 心中已经是生起对赫家母子的不满来。
以前他在家乡是里长, 哪怕投奔了李熙来, 同里之人还是尽量安排在一起,以前的村长或者里长,还是继续担当着原来的职责,这本来是方便管理, 让同乡之人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让这些远离故土的人互相照拂,少些思乡之情。
所以王金贵这个里长现在虽然是村长了, 但还是能管到赫六嫂子一家。
赫家人丁单薄, 就连同房的堂亲也在逃难中失散或者故去了, 一向都是躲着这一家人走的,但有些人就是你不招惹,他也会找到你, 就比如说这个王五郎,他跟赫二一般大小的年纪,同龄人可以成为好友,也可以成为霸凌的对象。
王金贵自是不允许自家儿子被外人欺负的,正待发作,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开饭了开放了。
众人早就闻到了鱼腥味, 四处去打听, 就听说有个少年捕到了鱼,刚才听说鱼被炖成豆腐汤,精打细算的厨娘们把几条鱼用油煎了, 煮成了几大锅汤底,被稀释掉了的鱼汤里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拿鱼汤煮豆腐,豆腐里面自然也沾了点荤腥气味。
得知今天吃的豆腐,是用鱼汤做底煮的,众人都喜不自胜。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在过去的一年里都没沾过丁点荤腥了。
虽然几条鱼加起来也才十来斤,做成上百斤的鱼汤已经没什么味道,但这鱼用油煎过,鱼汤炖得奶白奶白,本来味道就很香了,再加了豆腐进去,鱼的鲜跟豆腐的香融合在一起,是再完美不过的搭配,每人哪怕分得了一小碗,内心也充满了满足跟富足。
赫二却得了一大盆,当他端着一大盆鱼汤出来时,众人羡慕的眼神已经藏都藏不住。
有人不满的发问:“嫂子,为啥赫二能得这么多。”
厨娘道:“这鱼就是赫家小子捕到的,你们若是想吃到鱼,以后都得赖他去捉,上头吩咐下来多给他一盆,你们有啥意见?”
听说鱼都是赫二抓到的,那些废话很多的人,也不再说话了。
但人群中有一群人,用最狠毒的眼神看向了赫二离去的方向。
赫二顶着好多人羡慕的目光,回到了自家的屋里,他妹妹赫小妹早就躺在床上等着了,她这几天发了烧,身体一直不见好,找了这里的赤脚大夫看过,但抓药要钱,赫家哪里还能拿出银钱来给女儿看病,大夫好心提点他,若是能找到些温补的汤汤水水,让赫小妹喝上一口闷一声汗出来。
赫六婶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家人的主食,一盘野菜窝窝。
这里很少能吃到这样的发面,赫六嫂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进屋就让赫二锁紧了门:“找个地方把汤放下,扶你小妹起来吃饭,今天的窝窝松松软软的,闻着就好吃。”
赫小妹坐了起来,她胃口还不是很好,但闻着了鱼汤的味道,一下就精神了起来,细细弱弱的声音发问:“是哥哥打到鱼了吗?”
赫六嫂子温声道:“是呢,你哥哥捕到好大几条鱼,还卖了钱,等大夫再过来,娘就让他给你抓副药吃,咱们吃了药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