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围观和避让的人纷纷到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刚才没及时避开,非得被车马撞飞不可了。
“这是哪个大商队?”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也不知道他们招不招下人。”
“这不像是商队,你看那护卫着的,都是骑兵。”
这些百姓虽然不认得禁军的制服,但却认识这些骑兵。
一旁站着的人眯着眼睛,看着远道而来的队伍打着的旗帜,说:“这哪里是商队,看到那面王旗没有,那是西州王的车队,虽然看不到车辙印,但你看车上扯着油布,车辙声又沉,应该是西州王往中原运粮的车队。”
流民们听到是粮,眼睛都直了。
若是能从里面搞出来一车,不要说一车,就是半车也能吃顿饱饭了。
刚才那说话的中年文士嗤笑一声:“休要想那么多,西州王的运粮车,相当于六百里加急,谁要敢劫道,视同谋反,起码判个斩立决,之前有那不怕死的流民盗,想偷一车粮,可是让禁军直接给砍了的。”
从此以后,西州王的名声大噪,谁也不敢劫他的道儿了。
这些流民只是饿,又不是傻,听到中年文士的话,默默的闭上了嘴巴。
这辆车队首尾走完,都起码花了两刻钟的功夫。
这些流民们从关陇之地而来,本自觉是天子脚下,要不是失了地,也不至于往西而走奔波,但心中也是有顾虑的,可眼见着这么大一支运粮车队往东而去,却又被振奋到了,早就听说西州富庶,看来果真不假。
这群流民们一直走,有些在傍晚时份,就看到联排的房屋。
大家见此地有水,也有人在休息,纷纷在此地扎营休息。
这时候传来了一阵做饭的香气,仔细一闻应该是豆子做的东西,大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人默默的掏出来了干粮饼子,有人这一路来粮食也已经吃完,已经下去寻找野菜去了,有些人饿得慌了,看到这里居然有青草,去路边薅了一把青草,囫囵往肚子里头吞,虽说草不好吃,但在老家饿得快死的人,连土和树皮都吃得,草又如何吃不得了。
厨娘见有人连草都扯来吃,高声问道:“你们可是往西边去的流民,可是要去西州城的?”
“是啊,我们听说顺着官道走,一路就能去到西州城了,是这条官道没错吧?”
厨娘不搭他们的话,从旁边拖了个麻布袋子来,就往沸腾的水里头丢,丢完撒一把盐一勺油,继续熬煮,麻袋里面装着的应该是豆粉跟麦粉混合的东西,一煮出来,弥漫起一股麦香味道,厨娘又往里丢进一桶南瓜,这煮法跟煮猪食没任何差别,很多地方养猪就是这样喂的。
但流民们都饿了很久,哪怕闻着这样的味儿,也忍不住咽口水。
厨娘挥舞着锅铲:“来排队,一人可领一碗。”
有人不可置信:“可是做给我们吃的?”
吃完不会把人卖了吧!
厨娘没好气的指着里头:“这是西州王的赏赐,自从日日有流民,老娘每天就要做上百人的饭食,累不累死我不说,哪个大好人这么好心,出来两个人待会儿帮我收拾,能多给一碗糊糊。”
立刻有一群人一涌上前。
“我我我,大姐你选我,我干活儿力气大。”
“我收拾东西利索。”
厨娘没看她们,而是选中了被挤在人群中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孤身带着三四个孩子,一个女人看上去很瘦弱,一副从没吃饱的样子。
“就你俩了。”
那两个女人感恩戴德,赶紧走上前。
厨娘让人排成三队,不规矩的就不给吃的,那俩女人也一人给了一个勺子,嘱咐她俩打饭,一人打多少,只许少不许多,只认人头不认高矮胖瘦,那群流民听说有饭可吃,纷纷排队等待起来。
第253章 赋税为何晚了
议论声中才听说, 粥棚也是西州王府设立的,那一锅除了盐值钱些,粉末状的东西是麦粉、豆粉、米糠的混合物, 另外再拌了些南瓜, 要吃好是不可能的, 稍微有点粮食的,也看不上这,所以有些人伸长着脖子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就去一边啃干粮去了。
但对于几乎快要饿疯了的人来说, 哪怕是难吃如猪食一般的糊糊,也比吃草吃树皮要好,而且里面还有些盐吧, 吃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流民们捧着一碗热乎乎, 蹲在路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股暖流冲进心里头,不光胃里面暖洋洋的, 身体也很暖和。
那俩女人则得了不止两碗糊糊,厨娘除了给她俩一人两碗,剩下的用水涮了涮,也都给她俩了。
这两个女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厨娘让她们先吃,吃完了再干接下来的活儿。
两人把孩子们呼唤过来, 又刚才分得多些的刷锅水和多余的那两碗糊糊分给了孩子们。
这些孩子饿了一路, 刚才那一碗糊糊怎能吃得饱,刚才吃下去只够垫个底,一人多分了一碗稀糊糊, 吃的就比刚才慢了很多,他们很珍惜的小口小口的喝,最后连碗都舔干净了,那俩女人吃完以后,就跟着厨娘一起去洗锅收拾东西。
其实这些东西哪够吃饱的呢,一两百号人,一顿却只有十几斤粉和一个南瓜,但殿下说,能走到这里的,又能接受这么一口粥的,莫不是困苦之人,倘若还有余粮,谁又愿意吃这,但舍出这一口粥,或许少饿死几个人,也让他们有更多的力气走到西州城。
结果走出来时,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喧哗。
厨娘在安置点的廊下坐着,手里头拿着一张饼,面前摆着一碗南瓜糊糊对付一口,冷眼看着外头的喧闹。
刚才那黑瘦的女人洗锅回来,冲厨娘讨好一笑。
“怎么了?”
黑瘦女人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有个少年人嫌弃糊糊不好吃,倒在地上了,他旁边的人就跟他吵了起来。”
厨娘把碗使劲往桌上一放,擦了把手过去,果然见俩少年在吵架,一个嫌弃对方聒噪,而那吵吵的少年个子矮一些:“你不吃也可舍了给他人吃,为何要浪费粮食,这里好多人都不曾吃饱过。”
高个少年不屑道:“这什么东西,狗都不要吃,难吃死了,我自己辛辛苦苦排的队,为什么要分给别人吃。”
矮个子少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不吃可以不要,这可是粮食。”
高个少年从地上挑了些泥土,往刚才泼掉的糊糊上面浇,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要吃吗,那就给你吃,你这样的贱命,就很适合吃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
周围的人里,不少人捏紧了拳头。
高个少年看穿着打扮,家中应该也富庶,却不知道为何也要去西州。
而这些流民对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家世背景不一般。
厨娘在一旁撇撇嘴,不过是仗着家世还不错,不缺这么一口吃的,便可以如此任性,看来上头把施粥的标准放低一些也是没错的,防着的就是贪便宜的这些人。
矮个子少年虽然愤愤,但在周围的人的劝阻下,也只好下去了。
厨娘冷哼一声,看向那高个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少年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我乃广平程氏。”
厨娘脸上微微变色:“不可能,你不会是广平程氏。”
少年洋洋得意:“你怎知我不是?”
厨娘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程氏教养出来了你这等人,你名字叫什么,出自那一支,是哪个辈分,让你家中长辈同我说话。”
那少年脸上微微变色,他虽然也姓程,但跟广平程氏也没太大关系,他家是程氏分支的庶出,早就分族上百年了,到他父这一
辈里做了点小生意赚到了些钱,但这几年中原也不太平,程五郎便想带着儿子,去西域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昨日碰到了西州王府送粮的队伍,刚好挤到了一处,他是最看不上眼这些流民的。
高个少年愤然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这般说教。”
厨娘叉着腰:“所以叫你长辈与吾说话。”
高个少年一步步往后退,厨娘叉着腰,一步步往前。
那少年最后始终不抵这样的威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一块地上刚好都是他倒掉的糊糊。
地上的黄土还没来得及将糊糊完全掩埋,就都贴在他那身看上去还不错的细麻裤子上了,周围的人怒目瞪着他,刚开始有一个人呸了一口,没有多余的语言,但更多的人投来鄙夷的眼神。
厨娘挥舞起来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挥在那小子脸上,她力气极大,顿时把他脸上打到红肿,然后听到她恨恨的声音:“天宝十四年,安贼起兵,首先就攻破了广平,当时的广平程家不愿意投诚,举家被人杀光,你是哪里来的广平程氏,是他们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还是地府来的幽灵,你这个混小子,没有见过人吃人,也该见到同行而来的这些流民,他们虽今日衣衫佝偻,但几个月前,几年之前,或许也过着阖家团圆,衣食富足的生活,你这样的人,这般家教,不配自称广平程氏子孙,若叫我以后还能见到你,见一次老娘打你一次。”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护住了高个少年,正待哭闹,从后头过来了一个身着干净麻衣的中年人,把这两人拉走了,三人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但不少人的眼睛,也都盯上了这一家三口。
那自称广平程氏的少年不服,还待说什么,让他老子训了几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头耷拉下去了。
三人晚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睡下,第二天早上,首先是女人凄厉的哭声传来:“我的钱袋子,谁偷了我的钱天杀的。”
那少年也惊呼一声:“胡饼呢,胡饼去哪里了。”
之前买的干粮不见了,随身带着的一袋字铜钱也不见了,一家人嚷嚷着要找贼,但胡饼被人吃进了肚子里,铜钱也早就叫人分了去,哪里还能找得到。
四周的流民们该干嘛干嘛,不曾搭理这一家三口。
厨娘很早就起来了,像昨天那般,又开始烧水。
听到后头那一家三口的哀嚎,她只是无所谓的掀了掀眼皮子。
昨天闹上那么一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钱有粮,那家的男人经常出门知道不能在这些流民中露富,但女人跟少年不知,便是吃了这不知道的亏,随身带着的银钱跟粮食就这样便宜了流民们。
今天那两个女人还是在帮她做事,一早起来就去水井里打水,这里的井是甜水井,水质不错,各家把路上要用的水打了,见那厨娘还在生火,便各自问道:“今天还有吃的?”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昨天那糊糊味道不咋样,但好歹也是能活命的东西。
那豆粉和麦粉,都是实在的东西,南瓜加到里面,至少也能饱饱肚子。
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臭脾气,不太爱搭理这些人,冷冷的说:“这么多不是给你们吃的,难道我自己能吃完?”
确认是给他们吃的,哪怕被呛了这些人也很开心。
这里大部分人离家的时候也是带了全部家当的,但半路上或者被抢,或者被偷,能走到这里的就算有余粮,也不多了,很多人就是走到哪里找吃的找到哪里,牛马牲口吃的草他们也能吃,实在不行啃树皮,这里每个安置点都离得不太远,只要腿脚麻利,至少一天能吃上一碗糊糊。
靠着这碗糊糊,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吧。
早上的糊糊比昨晚上的还多些,厨娘加了更多的南瓜进去,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大家各自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的上路了,那自称程氏的一家子,昨晚上被人盗走了口粮和盘缠,如今只剩一些贴身带着的银子了,而银子在这种荒凉的路上,是买不到东西的,那家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儿子来队伍里排队等着施粥。
但轮到他们时,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了,只剩下底。
最后剩的那些沾到了锅底,有些黑底了还有糊味。
那高个少年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
厨娘把锅铲一扔:“没了,你俩把锅收拾一下,底下沾着的那些,自己分了去吧。”
底下沾着不少呢,刮一刮至少能刮出两大碗出来,那两个女人感激涕零的谢过了对方,各自把粥分了去。
高个少年一家人见状,顿时要哭出来。
流民们吃饱了肚子,继续往西边走,高个少年一家只能饿着肚子,坐上了自家的驴车,快马加鞭的往西州城的方向而去,他们一家已经没了存粮,又没了铜钱,如今也只能饿着肚子赶路,这一路若还是这般荒凉,饿肚子的日子还多得很呢。
而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被迟了一个月还没到的赋税掀起不少的是非和风浪。
西州城的赋税,到了时间还没有送过来。
现在的西州早就通了路,运送粮食和赋税的车队又是禁军一路护送,又有什么理由,让车队晚了这么久还没有到。
这么反常的事情也是第一次。
太极殿上的皇帝已经被弹劾西州王的声音给淹没了,若不是路途遥远,这群酸儒早就逼他写斥责对方的诏书。
严厉讨伐者有之,挑拨离间者亦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