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妞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其实她已经很饿了,但懂事的她不肯叫一声饿,喝水也能抱的,一口喝不饱,那就多喝些,喝得肚子鼓鼓的,就不饿了。
喝完了水,陈大妞把竹筒递给了阿爹。
陈阳也喝了一大口,他看了一眼日头,对女儿说:“你在这里歇一会儿,爹爹快干不过你了,我先去锄一段,等会儿来叫你,好吗?”
大妞懂事的点了点头,站了一上午,她也累了。
陈阳正准备离开,就见村长跑来:“大阳,你婆娘是不是现在还病着呢?”
“是啊,怎么?”
“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刚才里正来找我,跟我讲,县里可以借牛跟犁给大家用。”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陈阳一下子就精神了,一把拉住村长:“村长大哥,你好好跟我讲一讲。”
“这样一个个的说啥时候是个头,你们都过来听我讲。”
村长敲响了手中的锣,又喊了几嗓子。
村里人也都是爱凑热闹的,听到动静纷纷往这边跑。
见人来了不少,村长才叉着腰,大声的说:“刚才里正过来跟我说,县里分了一批牛跟犁下来,借给大家用——”
这话一出,还不等后续的发言,村里人就炸开了锅了。
“咋可能,白给咱们用的呢?”
“有没有这样的好事儿啊,怕不是骗人的吧。”
村长的声音几乎都被淹没了,他挥动着手里的木棍儿,又敲响了几声锣鼓,大声说:“大家都静一静,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完,你们再这样吵吵,我也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村里人的热闹。
见村长还在拿乔,有几个人躲在人群后面起哄起来。
“好了好了,我跟你们讲,也不是没有条件的,借用一天牛跟犁,就要相应的给咱们封主,干两天活儿,若是要借用两天,就要干四天活儿。”村长说的眉飞色舞:“凡村里有鳏寡孤独,无儿无女的独户,年过五旬的长者,县里可免费耕一天。”
村人一听并非什么要求都不要,有些开始打退堂鼓。
陈阳却是很动心,自他爹娘走后,家里的地就没怎么整过了,若是这一次都翻了,今年就都能种上。
“村长,封主要咱们干的,是什么样的活儿?”陈阳第一个发问。
“应该是去修水渠之类的,活儿稍微有些累,但管三顿饭。”村长伸出带着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三顿饭啊,再累的活儿也值了,就算不图他犁的地,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去那边吃几顿饱饭也是好的,刚才就有牛进村子了,在给老牛叔犁着地呢,我瞧着那犁也跟咱们用的不一样,簇新簇新,吃土也深,丑话说在前头不一定报了名就能排得上,先报先安排。”
其他人还在纷纷议论着,村里有几家是自己有犁的,这些人家中条件也不错,也就不考虑向县里租。
但陈阳很动心,他家连锄头都只有一把不太利索的,每年磨了又磨,刃都卷了,别说挖地了,锄草都艰难,况且租借牛跟犁,是用工抵债,他别的什么没有,力气却是多得很的。
况且他今年的活儿干的慢了些,光没耕的地就有十亩。
这十亩地几乎都是多年未耕过的生地,靠锄头挖,挖到猴年马月才能挖得完。
但让牛耕作,最多五天就能耕完。
“村长,我报名四天。”陈阳举起手来:“我想问,能不能等我把豆子种完了,再去服役?”
“县里说了,不能误农时,等你们干完地里的活儿再去就行。”村长记下陈阳的名字:“行,大阳第一个,还有谁赶紧报名,先到先得。”
村里陆续有好几个人都报了名的,但愿意报名的也不多,大多数人家里都能找到亲朋借到犁,也就不愿意多出这份工,找县里租。
这些租牛的人索性也不去地里干活儿,索性跑到正在犁地的独户老人家的地头去看热闹,村里的孤寡老人就两户,这时候牛来了四头,两头两头一家,每一家干半天,今天干完多少是算多少。
老人似乎被这突入起来的幸福感砸晕了,快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牛的速度,这就是新犁,这个犁耕地可真是快啊。”牛是精牛,犁也是跟旧犁不一样的新犁,耕地的速度可要比人拉着快了不知道多少,牛在人的驱赶下,慢悠悠的走着,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耕出来大片地。
赶牛跟扶犁,分别只需要两人,而且拐弯都不带需要人扶着的,牛走过去,大片的土就被带起来了,连带着地里的杂草也一并被带起。
陈阳看得眼睛发直,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速度下来,他家那十亩地绝对都能犁完。
陈阳不知道这一次十亩地是否都能种完,但即便是能种一半,也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很多,既然都好好种了,闲时他就能带着女儿来地里锄草,说不定他家也能收获跟刘家一样多的麦子。
光想到这里,陈阳的胸口就一阵火热。
“大哥,我是后面租县里牛的农户,请问明日用牛,是去哪里领来?”陈阳恨不得今日就去他地里,把他的地给犁了。
其他跟过来的人也跟陈阳一样的心思,就连家中有犁的,也恨不得租个牛才好。
都说一头牛顶两个壮劳力,但其实远远不止,牛干上个把时辰才用休息一会儿,人可扛不住这个强度,两个壮劳力也扛不住!
“自然是我们赶过来了,牛是由我们自己的人赶,你们只需要出一个人扶犁。”赶牛的汉子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你们还出个人赶牛?”租了犁的人都觉得自己赚了,没租的这会儿也在考虑,这个时候找村长报个名还来得及吗,名额会不会全占了。
“那是自然。”赶牛人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交给你们,若牛不听你们的话怎么办,若你们不爱惜牛,使劲用怎么办,这可是我们庄子上的牛,都是殿下自己掏钱买来的。”
陈阳等村民,顿时对他露出敬佩的表情。
也顿时明白了,原来县里让他们借牛一日,服役两日,是因为他们还出了个劳力。
赶牛人高高挺起胸膛,他其实就是个奴隶,但因为会驯牛,被选出来专门伺候这些牲口,原本干着最辛苦工作的他,成了个牛倌儿,这也是奴隶们最羡慕的工作之一,不仅轻松一些,也算是技术活儿吧,分食物的时候,也比旁人分的更多些,而今天是最体面的一天,这么多身为自由身的平民,竟带着羡慕的目光看他。
这也是他人生高光的一天了。
第32章 庄子干活
底层翻出来的土壤呈现出黑色, 可见底层肥力很厚。
被从底下翻上来的杂草的根部裸露在外面,拔出来也就方便多了, 小女儿很少见过牛耕地,又高兴又稀奇的跟在牛牛的后面。
赶牛人家中也有个女儿,跟陈大妞差不多大的年纪。
“喂,你可以让她跟在后面,把能捡出来的杂草都捡出来,等地犁好了,再把土扒平, 我们庄子上就是这样干的。”赶牛人自豪的说:“我们庄头说,这里的土地肥沃,每年若是能犁个一两次, 再除除草, 产量翻倍都不止,再种上几年豆子, 你这块地就能变成良田了。”
其实现在的土质也不差,只是种着麦子的那一块地更好。
除此之外, 有一块离水源远,梆硬的土地, 就是准备种高粱的地。
这边的土质差了很多, 明显不如种稻子的。
相处了几天,陈阳跟赶牛人熟悉起来, 也知道他是王爷庄子上来的,趁机问:“你们等到秋收过后,还会下乡里来吗,我想把种麦子的地也犁过一遍。”
赶牛人摇了摇头:“说不好了,我们能下乡里来, 还是因为自己的活儿干完了,给军爷的地也都犁完了,庄头说我们反正也是闲着,犁和牛闲在庄子里没事做,也是浪费,索性下乡来帮你们犁地,那自然不能是白犁的,我们王爷庄子上也缺人,索性让你们拿劳力换。”
陈阳想了想:“岂不是让我们占便宜。”
牛跟犁,都是可珍贵的资源,他们村虽然靠近牧区,买牛是比中原地区便宜,但寻常人家也刚够糊口,哪有闲钱去买牛,他们村也只有村长家里有一头老牛。
赶牛人起初也不解,觉得亏,但后来听人说了些门道:“你们这里是我们殿下的封地,你们以后要给他交税纳粮服徭役,你们过得好,他自然也得了好。”
西州王,西州王,原来是那个王爷。
一个月前听村长说,他们村现在换了个封主,就是这个西州王。
村里人忐忑了一阵,做封主的百姓,跟做朝廷的百姓还是不一样的,西州王这种大贵族,对封地有一定的控制权,交税和服役有自己的爱好,听说还要给这些当大官的修墓,光这一项每年都要费去不少时间。
但这个西州王看上去是个大好人。
陈阳于是打听起他们庄子上干的活儿累不累。
“......累肯定是累,庄子上不好招人,我听说现在庄子上准备盖房子,吸引流民过去当长工,我们赶牛的还好活儿并不大,你们这些人......”赶牛人瞧了陈阳一眼。
陈阳个子高大,肌肉虬结,看上去就是个能干的样子。
赶牛人顿了顿:“你们这些人应该就是挖水渠,挖池子,虽然辛苦一些,三顿都是能吃得饱的。”
三顿能吃饱!
陈阳的瞳孔巨震,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以前也经常去地主家做短工,但那些黑心的地主,能给他们这些干苦力的吃什么,最多舍一些粥给他们吃,好一些的有麦饭,但麦子金贵,他以前在地主家干活的时候,更多的是吃豆饭跟粥,比起黑面馍馍来,豆饭应该是陈阳吃的最好的了,但即便是这个,他也没吃饱过。
“能吃饱?”
“能啊,自然能啊,王爷来之前,我们这些人从没吃饱过,多亏殿下仁慈,午食的时候,我们这些人也没人能得一碗豆花吃,那滋味简直了,就连没牙的老人也都能吃,他们说吃豆花能养身体,起初我是不信的,但你看看我现在多结实。”赶牛人锤着自己的胸膛,矜持的说:“我现在身体可比以前好了。”
出于那一点点自尊,赶牛人从没提过自己是奴隶。
但因为出身的时候就是奴隶,打小吃的比陈阳这种自由民还要差,身体发育的时候没赶上,到现在其实也比陈阳矮了一大截,庄园里像他这样的奴隶不知道有多少,以前风大一点都站不住。
这一个月他把身体养起来一些了,竟然发现自己在长个子。
他都十九了,怎么还能长个子。
“豆花是什么,跟豆饭是一样的东西吗?”
“那哪是豆饭可比的。”奴隶很自信的说:“可比豆饭好吃多了,你们这里离西州城远,可能不知道,西州城外,离得近些的那些村里,每日都有我们育善堂的孩子过去卖豆腐豆花这些,我听说育善堂还开放了名额,让各村的贫户报名,等以后你们说不定也能吃上豆腐豆花了。”
陈阳再想问,也问不出其他。
这奴隶倒是想多说些,但他日常生活就是在庄子里,跟外面的人打交道都不多,这些话也是道听途说而来。
陈阳却对招工很感兴趣,打算等豆子种下去了,他就去庄子上还这八天的工,要是活不重,他打算继续干下去,挣点钱给妻子治病,等过段时间地里的草长起来了,再回家拔草。
地大概花了三天半就耕好了,剩下的半天,赶牛人意外的好说话,又给他把地再犁了一遍,就去了下家。
村里人都来陈阳家地里看过,觉得这地犁得特别好,赶牛人做事也特别细致,扶犁并不是很累,所以这几天陈阳趁着牛歇息的空隙,以及晚上下工了的时间,把土壤都平整过了,杂草也除掉了大半,原本长满了杂草,看上去像块荒地的旱地,如今看上去焕然一新。
“大阳,这地真没施过肥?”村里人见到连连咋舌:“全是他们给翻的?”
“那自然不是。”陈阳老老实实的说:“牛干活也要歇息,趁着他们歇息的功夫,我跟大妞一起翻的,杂草被翻出来了也好锄,大妞跟在我们后面拔草,干起来挺快的,等我地里都种起来了,咱们一起去庄子上还工去?”
有人问:“不还能怎样?”
便是工,也有人偷懒不想还。
陈阳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老赖子,平常就喜欢偷奸耍滑,自以为聪明,这人吃不了半分苦,这次找村长报名了翻两天地,扶犁来的还是他婆娘,这人没脸没皮的,也不怕人看不起。
“不怎么样,只是你家明年还想排队翻地,自是不能了,而且你知道借牛给咱们的是谁吗,这可是封主,便是他不给咱们借牛,要你多服几天役,你还能不去了?”陈阳不悦的说:“而且你要是这样做,会败坏我们村里的名声。”
村里人一下子就愤慨起来,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才把地给犁了,怎么能反悔不还人家工呢?
这跟借钱不还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一时之间都愤慨起来:
“赖子,你是要让全村都受你牵连吗?”
“若是如此,我保准你在村子无法立足。”
赖子被人骂得羞愧,转而落荒而逃。
王府为封地居民耕地一事,顿时成了西州城的一个大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