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没想到他这样强壮的家伙,竟然只是个奴隶。
外面那些奴隶他们也是见过的,长得瘦瘦小小,一般只能活到三十来岁。
中午吃完了饭,各自躺在田野中昏昏欲睡,吃到也差不多七八分饱,比往日在家时要好多了,陈阳也动了要留在这里做工的心思,麦子跟豆子才种下去,这些问题也不大,如果老天赏饭,雨水下得均匀些,地里就只有拔草这一项活儿,陈阳觉得自己在这里干上个把月,挣点钱也好给媳妇抓药吃。
如此他便留心起来。
晚上果然如那奴隶说的,一人分了两张三合饼子,另一盆豆腐汤。
豆腐是用加了点鱼肉的汤炖出来的,还能吃出鱼味,盐放的也足,比在家吃的还更饱一些。
如此陈阳便坚定了要在这里干一个月短工的决心,后续干活也更加卖力。
八天的时间一晃而过,陈阳早早跟庄子上的管事说好了,先放他一天假,把家中的事情安顿一下,后日他再来这里报道干活,这里给短工开的工钱是十五文一天,包三顿饭,这个工价不低了,一个月下来能得......能得多少钱他算不明白。
村里人有这想法的也不少,大家纷纷跟管事说好了要干活,但也都要先回去一趟,跟家里人交代一声。
这些人跟陈阳一道回的村。
陈阳一回去,就跟他媳妇商量。
“......如此,我打算去那边先干一个月,这一月你在家也不要多动弹,家里的活儿都交给大妞,村里的大夫说了你这病其实就是亏的,多吃点东西就好了,等我挣了钱,带你去城里看大夫。”
“那地里的活儿怎么办?”妻子有些担心:“我前几天过去看,地里的草长得好深了。”
她不懂算账,但知道一个道理,什么都比不得地里的活儿。
倘若挣了这一个月的钱,地里的麦子又给糟蹋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阳看着妻子瘦削的脸,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明儿不是还有一天吗,我带着丫头去地里,教她如何拔草,大些的我先拔了,剩下的你带着她干,大妞现在也懂事了,你只管看着她些就行。”
“我一个当大人的,怎能看着孩子干活?”陈妻哽咽道。
“娘,我可以的。”大妞站在门口,懂事的说:“我也赞成爹出去挣钱,大夫说您的病只要再吃几幅药就好了,等您病好了咱家也不多一口劳力吗,麦子地里的草长得不深,我拔得起来。”
这孩子一向懂事。
跟那十亩种豆子跟高粱的地不同,家里麦子地统共才几亩,家里看得金贵,去年秋收完以后,陈阳就一直在家翻那块地,上面本来没什么杂草。
陈阳还惦记着他家那块水塘,现在塘子不大,他得找空把那里挖出来,也像官田那般,用树木做的架子把上面搭起来,他的水塘子小,他们说木架子要往上搭,这样也是为了方便给人取水,二是防止有人踩空,掉水里去,往年这水塘子一到夏天就被人晒干了去,无人在意,如今看来,挖大些怕是要有大用处。
如此看来一个月也是他能在官田中干活的极限,一个月以后,他又要回来忙家里的活儿了。
但有挣钱的机会,陈阳不想错过。
第二天在地里忙了一天,陈阳把地里的草拔了拔,第三天就跟同村的人一起准备上路。
没想到走到村口,有十几个青年守在路口等着他们。
“大阳,我听说你们回庄子上干活,能不能把我们也一同带上?”
陈阳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庄子上说是缺人的,冲着人群里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壮劳力,便点了头应下了:“但你们去之前也没跟他们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干上活儿。”
那一群青年都是一大家子的堂兄弟,齐声说:“我们就去碰个运气,若是有活儿干更好,没活儿干我们就当出去玩了一趟,现在地里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出去干点活儿,给多给家里省点粮食最好。”
......若能赚到钱更好。
结果刚走出村子,又迎来了另一群青年。
“大阳,听说你们去的那个庄子上还招短工呢......”
李熙站在地里,满意的看着日益成熟的水利工程。
河道已经拓宽,往里走的水渠也渐渐织成一张网,她的官田里的水利工程最近完成到了一半,这也使得她把目光盯像离这里有段距离的雪山,夏季冰山融雪形成河流,往下游的河流流淌,在高温蒸发下不到河流的下游就会蒸发,所以这里适合打造坎儿井。
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工。
如此大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老马,干得不错,我看还有一个多月,水利渠道就能修完了。”李熙很满意马吏的工作效率,并且为了嘉奖他,特地让人在庄子里盖了一间一进青砖房,送给马吏当做嘉奖。
马吏是本地人,家属也都在西州,为此全家都搬了过来。
于是顺理成章的,全家都入职了李熙的官田。
李熙很满意马吏的识趣,也给了马吏的儿子女儿们一些轻松些的职务。
见马吏苦着一张脸,李熙挑了挑眉:“怎么了?”
马吏的脸就更苦了,但他觉得这些小事,汇报到殿下这里,显得他能力不足似的,不说又憋在心里,于是掂量了一下才说:“殿下以后是想开荒吗,否则以现在的人头,伺弄这么多田地是足够了的。”
北方的地都只用种一季,大半年都在丢荒。
现在官田有两三百号长工,还有一百多个奴隶,另外还买了一百多头牛,外加调用牧民们服役用的牛,庄子上用牛完全不成问题,但殿下怎么还在招人。
马吏忧心的问:“殿下您是打算开荒吗?”
忧心的看着远处。
开荒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荒地至少要先种上三年豆子改良土壤,招这么多人开荒,还不如去跟当地官衙买土地划算,但西州城的官衙穷,能卖的地,早几年都卖掉了。
现在拥有土地最多的是......
马吏看向一旁的荒地。
是都护府的那块地。
都护府迁移到了龟兹以后,这边的土地差不多都丢荒了,到今年为止,也才一共中下不到万亩的土地,靠着这么多养活西州军都难,就别提安西军了,若是能——
算了,州府不是没跟安西军提过,但被拒绝了。
正好这时候,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来了个下人,一见到李熙,吓得两腿一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马头儿,那边,那边来了一群人。”
马吏吓的脸色都变了,抽出身后的佩刀来,看着远处。
没有扬起来的尘土,也没有马蹄声,那应该不是吐蕃人。
李熙:.......
倒也不必杯弓蛇影的。
“你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李熙开口。
陈阳带来的人一共有八十九名,都是当地的青壮。
管事见陈阳一人带了这么多,差点一口老血就喷出来了,甚至要把人赶走。
新来的那些村民见状,苦苦哀求,见情况有些乱,地里的管事们就抓了个下人,让他找马吏来了。
马吏一听说来了这么多人,也有些恼火。
挖水渠的工作是长期需要人,但大概还干一个多月,工程差不多就都能完工了,这些根本用不上请来的人,用跟当地村里交换来的人工,就足以应付,现在过来这么多人,不仅多了七八十张嘴吃饭,每天要付出去的工钱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李熙却显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走,带我去看看。”
陈阳蹲在地里,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要是地上能打个洞,此刻的他真的很想打个洞钻进去,管事骂了他很久了,但村民们显然也不想这样走,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刚才不是说了,这里不要人就当空跑了一趟吗?”陈阳心说完了完了,这回连他的这份活儿也保不住了。
给妻子看病的钱,能省下一个月的口粮,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同他一样绝望的还有管事,他指着陈阳的鼻子大骂:“怪你,我本看你可怜,才允了你来这里干一个月短工,你这是带着全村来我们这里吃席来了是吧,今日我不管你们是谁,给我统统哄走。”
空气中还弥漫着饭菜香,那是在这里干活的人吃早食留下的香味。
奴隶跟长工们手里拿着饼子,大口大口的喝着汤,今天的汤也比往日好,里面放了些鸡蛋进去,虽然分到每个人头上,只有几口稀薄的蛋花,但对于很少吃到荤腥的村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一闻的美食,他们大口大口吸着空气里面的香味,早就忘记了来时说好只是看一眼的初衷。
吃的也太好了吧.......所有人都这样想着。
他们无比渴望能留在这里干活。
陈阳捧着头,只觉得没脸再见好心的管事,尽管他一再道歉,管事脸上的表
情依旧好看不起来。
村民们也不肯走了,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的时候,从远处过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小个子,大声说:“吵什么吵?”
第34章 生姜发芽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的汉子, 年纪最大的也最多三十来岁,但每个都长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些人尚且如此,就不用想他们在家中的妻子儿女了。
李熙走上前来,一一端详着这些人的脸,目光最后定在蹲在地上的汉子一眼。
汉子长着一张年轻的脸,但因为长期劳作,身形有些岣嵝,此刻他正蹲在田埂边上, 头快要埋在**里去。
“你们这些人都是来做短工的吗?”
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来自于上位者的威压,刚才还闹哄哄的现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管事刚想张口说话, 被李熙身后的平安给止住了, 她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的陈阳,又问了一遍。
听见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陈阳自然也知道旁边来了人,抬起头来一见, 看见是个陌生的少年,这少年长得很好看, 衣着虽然是细布衣裳, 但通体贵气无人可比。
陈阳马上下跪,低着头, 把从村里过来这一路的经过说了,最后才说:“贵人勿怪,这些都是我们村和邻村的兄弟,他们家中贫苦,也是想出来混一口饭吃。”
李熙对管事说:“快去煮一桶面糊糊来。”
新煮的面糊糊很快就送来了, 八十几个人排着队领完,大家都蹲在田间吃,只有陈阳一个人没吃饭,依旧丧着一张脸,只要一想到出门时妻子高兴的表情,和即将看到的她们,就难过的连饿都忘记了。
李熙在他前面站着:“你不饿?”
陈阳耷拉着脑袋继续摇头?
李熙又问:“你们这里不好过吗?”
陈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才说:“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小麦跟豆子都种下去了,各家各户的为了省下一口饭吃,这个季节连吃两顿饭的人都少,我们这些人也是穷得受不了,才出来找活儿干的,我们就打算干一个月,等过了这个月 ,地里又有活儿了,咱们总不能为了挣点钱,把庄稼给荒废了。”
倒是心里头有谱的。
李熙心说奇怪,那她招个人怎么这么难。
这时候平安让人把桶抬过来,示意陈阳把碗拿来,最后一勺糊糊打到了陈阳碗里,他低头喝着碗里的糊糊,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继续说:“我娘子病了,本来想赚点钱,好给她看病。”
李熙说:“你倒是个好相公,你们这里的人一直这样苦吗?”
陈阳想也没想就点头:“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起码饿不死人,如果没有吐蕃人作乱,我们这些人日子过得还算可以的,但就怕吐蕃人来,他们来了要抢劫粮食,还会掳走女人,官府不管这些,反而还会找我们收税。”
他的父母亲年纪也不大,都是死在吐蕃人的弯刀下。
“赋税很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