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到一半,就看见一队人马也往这边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胡服,带臂缚,身后挂着一架小弩,不是李熙又是谁。
这回李熙学聪明了点,骑的是惊风,这匹马性格沉稳,又颇通人性,在看到崔佑的那一瞬间,李熙也打马向前,两人打了个照面,对视了一眼。
青年面如星空朗月,目如星辰大海,坐姿端正,人如他的坐姿一般,端方无二,那双眸子盯着两人,透出几分森森的寒意,还真是崔佑。
武宵啧啧两声:“真想不到,崔三啊崔三,果然如长安城的人形容的那般无二。”
明明是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如今却出现在这灰头土脸的大西北,但黄沙没有掩盖他半分光芒,此人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崔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目光落在武宵脸上:“武二郎君。”
心中又生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若说上回见到武谊,觉得武谊跟李熙有些相似也就罢了,这个武家二郎的五官,跟李熙宛若一个模子生出来一样,但同样的五官,在武宵脸上是俊朗少年,在李熙脸上,却显得过于阴柔了。
崔佑有种很诡异的感觉,这两人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李熙更像个女人?
女人?
他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李熙这个年纪本来也该是雌雄莫辨的。
武宵却是在长安城见过崔佑,性子欢脱的他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冲崔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崔三,好久不见,没想到这次遇到你竟然是在这里,看来大家同病相怜啊。”
他一笑,崔佑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了,因为李熙就很爱笑。
李熙脸上果然也露出大大的笑容:“崔将军,你这是要去巡视?”
有崔佑在外面巡视,她都比较安心些呢。
往年秋收过后,都会有各地村子被洗劫的事情发生,今年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却很少。
不得不说,在领兵作战这一方面,崔佑还是让李熙看顺眼了。
崔佑点了点头:“最近吐蕃人来得频繁,不免要在城外多巡视一二。”
李熙很满意颔首,打算嘉奖一下他兢兢业业的态度。
这时候从远处响起马蹄声,一个背后插着令旗的将士直奔着这里而来,这人目力极好,远远的就见到了崔佑的队伍,一边从背后取下令旗挥舞,一边打着旗语。
李熙跟崔佑一起看过去,两人的脸色顿时大变。
旗语上打着的是——有外地入侵。
有外地,外地在哪里?
是冲着西州来,还是冲着别的地方而来。
是哪里人?
崔佑目光幽深的看着远方,一边让所有的将士们齐齐待命。
李熙也严肃了表情,与他一同看着奔来的斥候。
“崔将军,这是你们西州军的斥候?”
“不是。”崔佑的眸色微冷:“这衣服,不是我们西州军的服色。”
“不是西州军,会是哪里?”李熙想了想:“是瓜州还是肃州,亦或者是庭州?”
崔佑目光如电,张口说道:“殿下觉得会是哪里?”
李熙摇了摇头:“要想来西州,需要经过瓜州过来,瓜州如今连接着中原和西域是万万不能丢的,将军可明白?”
历史上瓜州却是丢了的,长安与西域断联几十年,直到高僧悟空辗转北庭回到长安,大唐才知道安西都护府如今还在唐军的控制之下。
历史上吐蕃对大唐的蚕食,从不是某一场战争而起,而是一场场战役,一点点丢地,最终彻底丢掉跟长安的联系。
斥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跟前才勒马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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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吐蕃就是这段时间慢慢的蚕食了沙州到伊州,导致西域这两个都护府成为一块飞地,后来连北庭跟回纥之间接壤的地方也失去了,悟空从天竺取得经书返回止北庭
(当时的节度使已经不是曹令忠),因为归路不通,在北庭滞留十年,唐朝中后期的历史,有记录的并不多,这一段很重要,马上又要开始种田了。
第95章 驰援沙州
等马一停, 马上有士兵上前去扶。
李熙跟崔佑等人纷纷下马,李熙往前奔走几步,在斥候面前停住脚步, 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斥候跑得太久, 一时站立不住, 差点跌倒在地上,此时来不及接过一旁递过来的水囊等物,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从嘴里冒出一连串话:“请问, 可是大唐安西军所在?我乃大唐官兵,瓜州城有难,瓜州刘刺史命我等出城求援, 二十个斥候一起出来, 到这里仅剩下我一人, 请通知西州城的亲王殿下和崔将军,瓜州城向西州求援,刘刺史向殿下和崔将军求救。”
李熙的心揪了一下:“可有证物。”
一连派二十斥候, 说明情况十分紧急了。
斥候从身上掏出一个带有火漆封住的竹筒:“这是刘刺史给的信物,火漆上有瓜州刺史府的印记,里面有刘刺史的求救信。”
“我就是西州王。”李熙掏出属于她本人的私章,给斥候过目以后,从他手中取下竹筒,验过火漆无损后才打开, 里面果真藏了一封信。
信是刘刺史亲笔写下的, 他当时并不知道二十斥候,究竟哪一个能出去,加之内心十分慌张凌乱, 里面描述了吐蕃来袭时的情况,他当时错误的判断了局势,以至于派出斥候时,时间已经比较晚了。
但能在西域诸地担当刺史的也并非凡人,在意识到城池不好守以后,刘刺史就决定快速派出斥候报信。
瓜州城的守备虽然不是很厉害,但瓜州却有一等一的斥候,这些都是经年累月的练出来的。
这些斥候一起派出去,没过多久,就被射杀了好几人。
李熙和崔佑两人很快就看完了张刺史的信,信是两天前发出来的,离瓜州城最近的还有沙州,两个城市互为犄角,且沙州离吐蕃更近,如果连瓜州都如此危机,那么沙州城只怕也很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
李熙说:“现在比如派一队人马前往沙州,一队人马前往瓜州,以现在西州城守备的人数,可以驰援这两座城池吗?”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只要略想一想,就能猜到现在的处境。
吐蕃军如果是冲着打劫过来的,城池若是被攻陷,肯定是洗劫,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果吐蕃人是为了攻城来的呢,现在安西和北庭可以绕过被吐蕃占领的地方才能回到中原,可如果吐蕃人占据沙州跟瓜州两个城池,再向北推进,再拿下伊州,西域跟中原的联系将会彻底被切断。
这就是大唐军队很为难的地方,安西军跟北庭军占据大片的领土,但人数只有区区两万,这么大片地方就跟个筛子一样,打了这里漏那里,打了那里漏这里,一到这种时候就有种爱过,但爱不动了的感觉。
还好现在有崔佑在,他以奇袭扬名。
“殿下,末将可请命去驰援瓜州,可沙州也不得不派一队人马过去。”崔佑抱拳行礼:“西州军不能一分为二。”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在场的郭校尉,他手底下还有五百禁军。
但郭校尉在这时沉默了,他的禁军是要护卫殿下的,若这个时候分兵出去,万一有人袭击西州,西州城里的殿下将会非常危险,他不能因为驰援别的地方,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
武宵弱弱的开口:“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崔佑跟李熙两人齐刷刷的看向他。
刚才斥候说的话,武宵在一旁也听到了,他一直没说话,并不是置身事外,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吐蕃人这一次,到底是为了攻城还是打劫,若是为了攻城而来,势必带着大军前来 ,而且主力是步兵,就西州军和禁军这点人,冲过去给人当下酒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为何瓜州情况会如此危机,武宵做了大胆的推测。
“应该是打了瓜州一个措手不及,瓜州如今危机,沙州肯定也不能幸免,比起攻城来说,吐蕃人更擅长骑兵作战,这次咱们就不打防守战,直接给他们来个奇袭。”
“怎么奇袭?”李熙冷冷的道:“你的马和你的人,难道还能跑上高原不成?”
这就是大唐军队一直拿吐蕃没有办法的地方,吐蕃人从高原往下,有天然的优势,他们只需要短暂的时间,就能适应四五千米海拔到三千米海拔的差距,可大唐军队能把将士们拉去那么高海拔作战吗?
先不要说供给,就高原反应都能搞死人。
从三千米海拔开始,海拔每上升一百米,都是对人身体机能的一个巨大挑战。
缺氧,就会跑不动,没体力,稍微多动一下就会高原反应。
“吐蕃军从远处奔袭而来,此时已经呈现疲态,又是在我大唐疆土之内,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也不然,给我三百骑兵也就够了。”武宵淡定的说:“此刻出发,奔袭到半路休息两个时辰,明天清晨动身,等咱们到达沙州城时,消耗也不算太大,体力正是强健之时,而吐蕃军不管是围城还是打过一场,都已经是疲军了,刚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着,好有道理啊。
但其他人不免担心起来,武宵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靠他带兵真的能奇袭沙州?
就连郭校尉也犹豫起来:“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属下带兵去驰援沙州。”
李熙看向武宵:“带兵打仗可不是儿戏,与你以前那些可不能同日而语,如今沙州城有多少敌军未知,你与禁军也未曾磨合,这仗要怎么打,你真的有数,可不要行赵括之举。”
“正因为我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黄口小儿,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武宵大言不惭:“我最擅长诡道。”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李熙翻了个白眼。
李熙又看向崔佑,这一仗可是配合着崔佑在打,若是沙州失利,吐蕃军从沙州去驰援瓜州,那就不是他们去救援,而是在城外的崔佑,会被人活生生给包了。
从西州去沙州,亦或者去沙州,都需要至少两天的路程,这一路大部分地方都是戈壁和荒漠,四周连城一片,没有明显的标示,这也就是为什么吐蕃人经常去骚扰沙州跟瓜州,甚至北上去攻打伊州,也很少跑到西州境内的缘故,只要不是活腻歪了,谁愿意穿越上百里的戈壁,跑来西州打劫,这也忒不划算。
戈壁和荒漠给西州带来了天然的屏障,但这也意味着从西州去驰援瓜、沙二州,路途也十分遥远。
确定了崔佑和武宵两人带队去往瓜州和沙州两地,而郭校尉和高森两人留守西州城以后,西州军和禁军都把最好的马匹跟军备都派去前线作战,李熙又给两队人马额外多配了两名队医,一些药品,让两人带队即刻出发。
现在才正午,这一路上换马骑行,中间稍作休整,天彻底黑下来,也失去了参照物以后,就要开始休息。
一是因为在戈壁上行军,即便是再老练的斥候,也需要寻找参照物,而此时的人因为少吃肉,夜间几乎不能视物,二是因为白天都奔袭了半日,即便是人不累,马也需要休息,经过一晚上的休整,第二天到达两地时,才能有精力作战。
这一次的作战计划,需要两位将军配合默契,同时出军。
两人点齐了兵马就出发了,而留在城里的李熙也没有放松警惕。
虽然说吐蕃人很少袭击西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来,李熙先派出去一队斥候,通知离西州最近的庭州,现在曹令忠就在庭州镇守,若是他得到了消息,也能跟西州、沙州、瓜州三地呈掎角之势,吐蕃即便是大军来袭,长途打仗需要补给,需要修养,若是能分兵四路,那每一路势必都不会很强大。
另一方面则是通知及远在更北边的伊州,若是吐蕃在瓜州和沙州败北,很有可能往伊州逃窜,让他们小心溃散的军队,做好迎击的准备。
武宵带走了三百精锐,五百禁军就只剩下了两百人。
李熙让城内下午开始戒严,又从城外运送了一批物资进城,让城外加强防守,命令传达下去,让一些退役了的老兵们也做好迎击的准备,西州城的百姓尚武,对于这样的命令也并不觉得陌生。
要是跟吐蕃骑兵硬碰硬,他们是没有这个本事,但是多年的斗争经验中,也教会了他们不少跟骑兵对战的本事,他们把妇人跟孩子们都藏进通风的地窖里,家中大部分值钱的财物也是日常都放在地窖中,此时只要在里面放进些干净的食水 ,男人们就拿起武器,少了很多后顾之忧。
而此时奔跑在路上的禁军们却一言不发。
不让他们头儿来带他们就算了,还分给了他们一个很稚嫩的首领带队。
但此时的禁军们也知道,即便是对此事有再多的不满,作为一个军人,第一要务就是执行军令。
部队每走两个时辰,下马休息片刻,换马又开始奔驰,这一路连晚饭都是在马背上吃上几口饼子,禁军从未执行过这么艰苦的任务,但每每看到一言不发的西州军,禁军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这半年来,他们每每训练都以安西军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