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黄芪次日一起床,就找来戴全让他打听昨晚街上起火事件的后续。不想戴全带回来一个让人意料不到的消息。
因为魏王总司京城的治安巡防事,所以昨晚起火之事被陛下知晓后,立即叫了魏王进宫大骂一顿,并且将其监管的差事、职掌全部革退,命他回府反省,没有旨意不得出府。
这样的惩罚几乎和圈进也差不离了。
黄芪听的目瞪口呆,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半晌,才问戴全:“昨晚长街起火,受伤的百姓有多少?”
除非昨晚的事故牵连十分广泛,不然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小疏忽,就受此重罚。
然而,戴全回道:“听说只是起火的铺子财物有所损坏,并无受伤之百姓。”
这可真是奇怪了。
黄芪一时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状,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其它的事。
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她苦思冥想,思绪纷杂的时候,小鱼来传话说:“王妃将要临产,王爷特许王妃的母亲进府陪伴,其住所侧妃让您帮着安置一番。”
黄芪心不在焉的听着,陡然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到了一件事—之前魏王指使人陷害王爷的子嗣,为掩盖罪行不惜杀了王妃院里的暗线,这些可都被一一查实了证据,秦王绝不可能就这般算了。
说不得这回就是秦王一状告到了陛下跟前,陛下这才借题发挥。
殊不知,她还真猜对了。
秦王自从得了证据,就一直隐忍不发,不是他不想报复魏王,而是想找寻个合适的时机,将其一击毙命。
而年三十那日城外安置所的流民们送上了万民伞,民心尽数被收拢之后,他终于感觉时机到了。借着向陛下禀报安置所事务的机会,他将魏王所为全部说了出来。
陛下当时被气的火冒三丈,但又不得不压着怒火安抚秦王,承诺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然而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魏王所为绝不能宣扬出去。
秦王自然要扮演一个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让皇父为难的好儿子,于是答应了。之后,对待魏王依然一副亲亲好兄弟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存着怨恨。
直到这回魏王犯错,陛下才借机发作,将人训骂了个狗血喷头,新账旧账一并算,直接将人撸成了个白身。
魏王这才反应过来,秦王在背后使着坏呢。这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唤,老三实在太阴狠了,兄弟这么多年,对他这个哥哥全没有半点情谊。全然忘了是他先做了对不起人的事。
经此一遭,两兄弟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魏王被关在府里,陛下派了御林军在外把守,晋王和楚王两个还兄弟情深的前去探望了一番,秦王却连东西都没有送一件。
朝野上下对此猜疑纷纷,连晋王和楚王都打问到了秦王跟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晋王还舔着脸想要居中缓和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
秦王却一个字都没有说。面对晋王和楚王抱怨他不厚道的话,只是越发沉默,过完年就去户部上差了。
当然,这一切黄芪并不知道。终于过完了年,她还有好些事要忙活呢。
首先,最重要的是流民安置所的善后工作。伤寒之症,换季的时候更要重点防护,否则一个不小心疫情就容易卷土重来,导致年前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好在,这些事王陶彰等人也知晓厉害,领着一干属下干的十分尽心,减轻了黄芪不少压力。两方配合,一直到开春的时候把流民们送回了河北才敢松口气。
其次,黄芪还要操心庄子上春种之事,去年她就和柳侧妃商量过要在庄子的山林地里种花椒,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花椒苗。
正当她计划着是不是要换个作物栽种时,朱小芬让人来秦王府告诉她有人送了几大车花椒苗到庄子上,朱小芬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来问问她的意思。
黄芪有些莫名,问道:“他们可有说是谁家府上的人?”
来人回忆了一番,说道:“说了,说他们是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奉郡主之命而来。”
黄芪顿时大吃一惊,一边心里叹气朱小芬太不会变通,一边吩咐来人道:“你这就出城告诉我娘收下花椒苗,还有要好好招待送车的人。”
来人领命而去,黄芪便匆匆赶去正房见过柳侧妃,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她。
柳侧妃也很吃惊,依照明珠郡主的身份,该是他们巴结讨好才是,怎么现在反过来了。她不免想的有些多起来,“郡主此举,也不知有什么深意?”
黄芪心里倒是有所猜想,但不好明着说出来,只道:“不如奴婢亲自登门道谢,也好探问一番。”
柳侧妃没多想就同意了,不过又说道:“这件事不着急,眼下还有另一件要紧事我须得问问你的意思?”
黄芪见她一脸郑重,也不由正色起来:“侧妃请说。”
“王爷昨儿与我提了一件事,想让你为他座上宾,为他出谋划策,你可有什么想法?”
第121章 议政
秦王这是在正式招揽她?
黄芪的脸色“刷”一下变得通红, 这是激动的。
虽然,那日在马车上秦王已经对她透露出了意思,但真没想到会这样快, 她还以为得再办几件差事, 展示一番能力, 才能让秦王彻底下定决心呢。
柳侧妃自刚才就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见状不用她回答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顿时心里一松, 又露出几许凝重之色,缓缓说道:“你是我身边出去的人, 若真能取得王爷的信重,于我来说是好事,但于你来说却未必。”
虽然, 自秦王露出这个意思,柳侧妃就没想着让黄芪拒绝,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一来因着二人之间的情谊, 二来也是早早提醒,让她有个应对。
黄芪知道这是柳侧妃的好意,于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柳侧妃接着说道:“王爷身边的能人如过江之卿,你无论身份还是背景在其中都不起眼,想要出头只能靠你自己, 这有多难你心里得有数。历来朝堂倾轧可比后宅争斗残酷的多, 你身为女子天然处于弱势,那些人势必会以此为借口攻奸于你, 手段阴损,你得时时警醒,万不可落入圈套。”
她说罢,生怕黄芪听不懂, 便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昔年文昌大长公主初入朝堂,便遭到了大多数朝臣的反对。然而长公主才干心性俱佳,无论先帝委派何等差事都能办得的滴水不漏,堵得反对她的人哑口无言。那些人没法子明着将长公主赶出朝堂,就生了下作的心思。他们联合先帝妃嫔,买通长公主身边的侍从,给长公主酒中下药,这才有了明珠郡主。”
虽然她说的含糊,黄芪听完还是惊得浑身都软了。
文昌长公主可先帝爱女,天皇贵胄,竟然也遭遇了此等惨祸,实在骇人听闻。
还有,明珠郡主的父亲竟然不是云南王世子?
是了,如文昌长公主这般睿智之人,怎么可能愿意为一个谋逆者生子,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尴尬境遇呢?
只是,到底小觑了对手的狠辣程度,这才阴沟里翻船。
想到这里,黄芪小声问道:“明珠郡主的生父是?”
原以为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却没想到柳侧妃说出了个意料之外的身份。
“是镇南大将军何青。”
“怎么会?”黄芪不禁一阵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问道:“难道何大将军也参与了此事?”
要知道镇南大将军何青在民间的声望非常高。他起于微末,本是军中一小吏,因着在朝廷平叛云南王一役中立了功勋,才慢慢混出了头,最后更是当上了大将军,被陛下委以重任,镇守云南。
“当然没有。若他真参与了,先帝岂能容忍他活到今日,还屡立功勋。”柳侧妃否定了黄芪的猜测。又说道:“那时何青还只是军中一副将,许是没有防备才被人算计玷污了长公主。此事一出,陛下大怒,将所有参与此事的朝臣和宫妃全部治罪,连他们背后的家族也没有放过。只有何青,是长公主亲自求情才保下他一命。”
原来如此!
黄芪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此事的后续发展。
“那些人原本想以名节羞辱长公主,将其逼退朝堂,却不想经此一遭长公主非但没有如他们的意,行事反而越发肆意起来。借着先帝的愧疚,她开始大肆培植自己的势力,清理反对自己的政敌,几乎将整个朝堂全部换了一遍血。你别看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陛下,但有半壁江山依然攥在长公主的手里。”
这些全是黄芪从未听说过的,也无法想象的到的。
她不禁对柳侧妃刮目相看起来,原本以为柳侧妃一心扑在后宅争锋上,却不想对朝堂格局这样清楚。
这些提点,对她这种朝堂新进者来说可谓十分重要,甚至可以作为立身之基。
朝堂与后宅一样,不仅有明面上的规章制度,也有私下的不成文规矩,以及派系的界限、上位者的忌讳,若没有个靠谱的领路人,说不得哪日就会因为无知而犯众怒,一朝行差踏错,而导致满盘皆输。
此刻,黄芪才真正明白柳侧妃说她没有背景的深意,也真切的感受到了女子参政的凶险。
不过,她却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反而有一种刀尖上起舞般的兴奋感。
“侧妃的提点,奴婢谨记在心,您放心,奴婢定会事事小心,绝不会给您丢脸。”黄芪感念的说道。
“好,王爷果然没有看错人。日后咱们便守望相助,本侧妃永远都是你的根基,也希望你也不要忘却初心才好。”柳侧妃既是承诺,也带着几分敲打的说道。
*
从屋子里出来,黄芪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此时初闻招揽的那阵兴奋已然褪去,心底反倒浮现出几分茫然,仿佛无所适从般,在暮色中微微发空。
不过,很快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及至今日,所有的结果全是她费尽心力周旋来的,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回头路,且她也不想回头。
恐惧、茫然这些都是无用的情绪,根本解决不了一点问题,她只有坚定不移的一路走下去,才有出头之日。
黄芪做着心理建设,小鱼提着灯笼从后宅来接她,见她站在院当中发呆,便问道:“师父,怎么了?您和侧妃说话,怎么这样久?”
黄芪并没有解释,等走到她的房间时,才对小鱼说道:“你明天记得拿了拜帖送到文昌长公主府,就说我想去拜见郡主,看是否方便?”
小鱼答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门,才离开。
次日,王妃的母亲进府,本来黄芪是要代替柳侧妃出面相迎的,然而高升来找她,说秦王传唤她。便只好让百灵代替她去了。
跟着高升到了前院书房,之前因为凶杀案一事黄芪来过一回,故地重游,颇有一种熟悉感,这也让她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些许。
秦王正在桌案后面写字,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来了?”
“奴婢见过王爷。”黄芪上前行礼。
秦王却道:“侧妃应该已经与你说了,你既答应了本王的招揽,从今之后便不再是王府的奴仆。”
黄芪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说她的自称问题,顿了顿,拱手道:“是,属下记住了。”
秦王这才接着说道:“一会儿议事,你便在一旁听着吧。”
什么意思?
黄芪还没有明白过来,外面就传来高升的通禀声,“王爷,邱先生、章先生,还有王大人来了。”
语罢,只见书房门被推开,从外面依次进来三位文士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位还是老熟人,王陶彰。
三人不妨屋子里还有女子,顿时一怔,高升看了一眼秦王的表情,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王爷新招揽的人才,亦是王府的女官,黄女官。”
除了王陶彰,其它两人俱是一脸的诧异之色,不过能在秦王手下干活的都是有些城府的,最初的意外过去,俱都面色如常的与黄芪拱手打招呼。
黄芪便也微笑着与对方回礼。
王陶彰仗着两人的交情,笑着上前与她攀谈道:“某早就说过姑娘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真应验了。”
黄芪谦虚一笑,说道:“几日不见,大人瞧着愈发容光焕发了。”
王陶彰摸着胡须,笑而不语。旁边的高升就笑道:“黄女官眼力不错,王大人昨儿才升了官。”
黄芪闻言,眼前一亮,问道:“不知道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
王陶彰这才哈哈大笑道:“某之功劳离不开黄女官的辅持,如今依然在户部就职,陛下天恩浩荡,委任我为户部右侍郎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