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枫林院。尤妈妈领着黄芪进了正房,夫人正在稍间炕上,喜鹊和另一个没见过的丫鬟在一旁服侍。
黄芪守着规矩,进去之后扫了一眼就不敢乱看了,只俯身行礼。
夫人叫了起之后,又问了一遍她的家庭状况,黄芪一一答了,和路上与尤妈妈聊得大差不差。
随后夫人又问道:“紫草茸可是舶来品,一般人难以见到,你却认得真?”
“不瞒夫人,我在辩药一道上尚有些天赋,但凡见过一次的药材,下回绝不会认错。”此时可不是谦虚的时候,黄芪满脸自信的说道,“当初我爹也是发现了我天分高,才不顾我是女孩子,将一身本事传给了我。”
“是啊,夫人,黄芪年纪虽小,但本事却不小。之前茵陈错把天花粉认成了山药,还是黄芪发现的。”尤妈妈佐证道。
黄芪垂着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没想到尤妈妈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哦?”夫人面上浮现出几分意外。
茵陈她是知道的,八岁就进了药房当差,也是个在药材堆里滚大的。连茵陈也辨不出的药材却被黄芪给看出来了,可见其眼力的确不一般。此时她是真有些相信黄芪学到了他爹的辩药本事。
“今儿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是如何买到的紫草茸?”夫人的神色比之前可亲了不少。
黄芪面上露出几分讶然,但心里却毫无波动,她早预料到这件事早晚会被询问,只是她以为问的人是郁妈妈,没想到最后会是夫人,更没想到是叫了她本人来问。
她组织了一会措辞,才谨慎开口道:“夫人问我,我不敢隐瞒,我的紫草茸并不是从药铺买的,而是从染坊买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夫人和尤妈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几分诧异。
还不待她们发问,黄芪已经继续说道:“我一开始是找了相熟的药铺,没想到药铺的掌柜拿出的药材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故意面带气愤。
“假的?”尤妈妈忍不住惊呼。夫人也一脸的好奇。
“的确是假的。”黄芪肯定的说道,“他们用碾碎的紫草根皮混合了胶质来伪装成紫矿。夫人怕是不知道,这紫草茸一开始并不叫这个名儿,原名叫紫矿或紫胶,因着一些黑心的药材商常用碾成茸状的紫草根皮以假冒真,外行人不知道内情,还以为紫草茸是紫矿的别名,时日长了,大家都叫了紫草茸,反倒让人忘了真名儿。”
听到这里,夫人和尤妈妈越发惊奇起来,夫人忍不住问道:“这些也是你爹教你的?”
“是的。”黄芪毫不心虚的承认道,“我爹说过紫草根的药效是活血止淤,而紫矿的药效乃是收敛止血,两者混用轻则导致邪毒内陷,内热加重,重则引起大出血,危及性命。”
夫人和尤妈妈被这话吓了一跳,随即又生出后怕,若是黄芪没有发现药铺卖假药,真买了那假的紫草茸回来,这回的事她们还真就摘不清了。
想到这里,夫人又忍不住问道:“那你是怎么想到去染坊买药材的?”
“其实紫草茸除了能做药材治病,还是一种珍贵的红色染料,染坊多用它来染丝、布。”黄芪解释道。
原来如此。夫人和尤妈妈不禁恍然大悟。
“难得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夫人忍不住感叹道。
黄芪被夸,只抿唇笑着,一副腼腆羞涩的乖巧模样。
夫人就吩咐尤妈妈,“这孩子此次为药房立功了,去取两只镯子给她,再给她几碟子点心甜嘴。”
尤妈妈应着,亲自去取了两只银手镯,又端了两碟子点心过来。
“多谢夫人赏。”黄芪掂着足足有四两重的镯子,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绷着,只表现出了对点心的喜欢。
夫人见了,便对尤妈妈笑道:“还是个孩子呢,见了吃的就高兴。”
尤妈妈陪笑道:“才八岁,可不就是个孩子。”
黄芪领了赏,就退出来了正房。尤妈妈叫了个丫鬟送她回药房。
“我叫黄芪,姐姐怎么称呼?”路上,她与同行的丫鬟拉关系。
“我叫云雀,今年十二,是枫林院的三等丫鬟。”云雀说着,有些艳羡的看了一眼黄芪。自己比她大四岁,却还是三等,人家这么小就已经是二等了。
“云雀姐姐,吃点心。”黄芪热情的把用手帕包着的枣糕递了一块过去。
“多谢黄芪妹妹。”云雀闻到点心的香味,经不住馋意,犹豫了下就接过来了。在枫林院,夫人也时常打赏底下人点心,但一般轮不到她们三等丫鬟。所以她是没有吃过这些点心的。
两人分了吃食,感觉关系亲近了不少,黄芪再问话,能说的云雀都愿意说一些。
“今儿夫人身边伺候的除了喜鹊姐姐我认识,另一个面生呢。”
“那是画眉。”云雀咬了一口点心,甜滋滋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喜鹊姐姐管着夫人房里的人情往来,常在外面办差,大家都认识她。画眉姐姐管着账目,不大出门,所以你才觉得面生。”
“原来是画眉姐姐。”黄芪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问道:“我听说夫人身边有四个一等的大丫鬟,喜鹊姐姐和画眉姐姐可是其中之二?”
“是呢。除了她们两人,还有白鹭姐姐和百灵姐姐,两人一个管着夫人的衣裳首饰,一个管着膳食。不过最得夫人器重的还是喜鹊和画眉。”
说道这里,云雀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四位姐姐的老子娘都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夫人和她们的情分不一般。枫林院也不是没有比她们好的,可只有她们四个提了一等。”语气里带着不少羡慕和不服气。
“我瞧喜鹊和画眉两位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怕是过几年就要成亲,等她们做了管事娘子,姐姐你到时也能出头了。”黄芪故作天真的说道。
“哪有这么容易。”云雀苦笑着说道:“夫人跟前除了四个一等丫鬟,下面还有八个二等的,这些人家里老子娘在夫人跟前都有体面,再下来还有十二个三等的,人人都是挤破了脑袋想出头呢。”
黄芪听着咋舌,不愧是当家夫人的院子,这竞争也太激烈了。
说起来,她刚刚还想着能不能利用这回在夫人跟前露了脸的机会,在枫林院谋个差事,如今看来简直是做梦。
不过现在是尤妈妈管着药房,她其实是可以继续在药房干下去的。凭她的本事,过两年再升个一等,应该不难吧?
她心里正盘算着,突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作者有话说:
文中关于紫草茸的药理,来自于百度。
第17章 暴露
“二奶奶,二奶奶开恩呐,饶了我家秀蓉吧,她是打小伺候您的,您知道的,她性子老实,绝不会害二奶奶您呐!”
黄芪被这哭声吓了一跳。秀蓉?这不是桂枝说的那个换了二奶奶药的通房吗?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哭声的主人是个一脸苦相的仆妇,被两个臂膀有力的婆子拉扯着往前走,浑身狼狈。。
“吴家的,你就不要再喊了,秀蓉害了二奶奶可是证据确凿,为了这么一个狠毒坯子,搭上一家子的前程可不划算。”其中一个婆子劝道。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忍心看着她被冤死。老姐姐,我家秀蓉真是冤枉的,求您让我见见二奶奶吧。”
原来这妇人是秀蓉的娘。
见她哭的可怜,刚才说话的婆子脸上就露出不忍心来。
这时,另一个婆子骂道:“哼!你跟她费什么唇舌,秀蓉做下这么恶毒的事,二奶奶却心善,没连着她一家子都处置了,还想得寸进尺的求情。”
“ 不,不,我家秀蓉不会害人的,我听我家秀蓉说二奶奶原就有下红不止的毛病,二奶奶的身子绝不是我家秀蓉害的。”秀蓉娘哭诉道。
听到这话,方才骂人的婆子眼神一闪,从怀里掏出个布帕子团成一团塞在了她的嘴里,“再胡说就撕烂你的嘴。”
秀蓉娘呜呜的叫着,两个婆子加快了脚步,拖拽着她上了小路。
黄芪和云雀看着她们的背影,面面相觑。半会儿,云雀叹了口气,说道:“好好的前程不要,非得害人。要是秀蓉见了她娘这样,也不知会不会后悔。”
黄芪却沉默着没有说话。心里想着秀蓉娘无意间叫出的那句“二奶奶原就有下红不止的毛病”。
她原本就觉得桂枝说的二奶奶被害的内情有些违和,方才一听到这句话,她一下子就想通哪里违和了。二奶奶是主母,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一大堆,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一个通房给害了呢?
看来她之前的感觉没错,二奶奶怕是早就知道了郁妈妈算计她买假药的事。所以才将计就计,自导自演了一场喝药出事的戏码,为的就是栽赃婆母。
毕竟,府里人都知道药房的管事郁妈妈是夫人的陪房,药房上下皆是夫人的亲信。二奶奶吃了药房的药出事,说不是夫人指使的谁会相信?
只是让二奶奶没想到的是黄芪买来的是真药,这让她的算计功亏一篑。所以,最后的罪魁就变成了通房秀蓉。
无论秀蓉有没有换过药,都改变不了她谋害主母的事实。就是不知道这中间郁妈妈站哪边,是真背叛了夫人,还是被人利用了。
想到这里,黄芪忍不住有些心惊。如果真如她所推测的这样,说明柳府内宅的争斗比面上表现出来的更加严重。而此次她所遭的池鱼之殃,未必是个例。
枫林院,夫人和尤妈妈也在说此次二奶奶被害一事,只是两人都不曾想到这件事的隐秘已经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猜出来了。
夫人还在兀自生气被底下人连累,让她差点着了二奶奶的道。
“我自问对她不薄,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为了几十两银子就伙同外人背刺我。”
“倒也未必是郁琴背叛了您,她向来不是个聪明人,又太爱财,怕是被利用了。”尤妈妈中正的说道。
“蠢货!一把年纪还能被个小丫头忽悠,简直愚蠢。枉我之前还对她委以重任,让她管着药房这么重要的地方。”夫人气恨道,“若不是阴差阳错,可就真让那病秧子得逞了。”
这回,尤妈妈没有再劝,只静静等着夫人发泄心里的气愤。半晌,她才开口道:“从前只以为大奶奶城府深,咱们多防着大房,没想到二奶奶看着病怏怏的,也不是善茬,这回以身入局,差点就把咱们也骗过去了。”
听到这话,夫人反倒没有那么气恨了,冷笑道:“她那身子如今是彻底坏了,日后想要子嗣做梦去吧。”
尤妈妈笑道:“此次,夫人反将了她一军,让她的算计露在了明面上,老爷可是都看在眼里呢。就算她临时拉出个秀蓉来,也不过是牵强附会,明眼人谁会当真呢?反倒让二爷对她离了心。”
夫人一想起老爷那缤彩纷呈的脸色就痛快,“这回多亏了黄芪,没有她,咱们可都栽了。”
“是啊。当年黄魁一双利眼少有人能及,这丫头比起她爹来也不遑多让。”尤妈妈听出黄芪这是入了夫人的眼了,于是不吝夸赞道。
不过这也是她的心里话,今日黄芪在夫人跟前应对,无论是心性,还是胆魄,都是出类拔萃的。
原本这回黄芪帮了夫人,以夫人的性子该是要重赏的,但最后却只给了两只银镯子。这可不是不重视,她猜测夫人怕是要大用黄芪。
果然,她才这般想罢,就听夫人说道:“你管着药房,黄芪那儿你替我多看看。”
“是。这孩子聪明,又有本事,等茵陈走了,她是个代替茵陈的好苗子。”尤妈妈顺着她说道。
怎料,夫人却摇头道:“我可不打算把她她放在药房。”
“夫人的意思是?”尤妈妈没猜准夫人的心思,也不惶恐,只试探着问道。
“二姑娘大了,昨儿老爷还提了让我尽早给她相看人家。三姑娘……也不小了。”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郁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这是想把黄芪放到姑娘屋里去。至于哪个姑娘……二姑娘虽是前夫人所出,但从小被夫人带大,感情处的和亲生母女没什么区别。而三姑娘,三姑娘却是夫人亲生。
所以,把黄芪给哪个女儿,不能是夫人的意思。
她抬眼对上夫人的视线,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低声说道:“此事,我去办,您放心。”
夫人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亲昵道:“这么多年,还是你最贴心,事儿总能办到我的心坎上。”
第18章 解酒药
黄芪最后还是请药房的人喝了羊汤。
再有七八天就要过年了,整个府里的人都在忙碌中,除了药房。古代人讲究个吉利,一般年节前后不爱看大夫吃药。
于是,黄芪她们这些人就清闲了下来。早上当差,晚去半个时辰并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