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五年的时间,他就已经做上了三品大员的位置,将同辈诸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外头那些仕宦家族都精明的很,看到他另辟蹊径成功了,岂能不动心?焉能不效仿?
不过,这些都不在今日的讨论范围之内,他只道:“彭峰的小儿子叫彭寅,那孩子我见过,经常被他父亲带去工部,在匠作上面天赋不错,也爱好此道。”
说罢,又建议道:“虽然你先收了麻银,但彭寅毕竟出身高些,你最好让他做大弟子。”
“他俩谁都当不成大弟子了。”黄芪耸耸肩,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之前,我已经收了六个徒弟了。”
魏春林:“……”
……
自从有了秦王的胡萝卜,黄芪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坊上面,只想赶紧将钟造出来,好让秦王兑现承诺。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不想却在最后的阶段,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那就是她们做不出弹性稳定的发条,主要原因就是这个时代的钢材性能无法达到要求。发条对钢材的韧性要求十分高,但本土的钢材多用于制造刀剑等武器,主要追求的是硬度和强度,在高弹性性能上并不占优势。
这一点并不是靠黄芪换个设计方案就能克服的。一开始,她和魏春林想了不少办法。甚至找上工部炼钢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让他想法子改良一下钢材的性能,可惜最后都不能成行。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此事上报给秦王。
“以你之见应该怎么解决?”秦王沉吟着问道。
黄芪来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便脱口而道:“要么改进炼钢的工艺,要么对外进口,钢材或是成品发条都可,只是这样一来成本会增加许多,最后钟表的价格也会变得更加高昂。”
秦王一时没有言语,考虑了良久,才道:“那就进口吧。不过,钢材大概率是买不来的,只能买发条。”
就像中原王朝一样,不会对外族人售卖钢铁,因为钢铁是打造武器的原材料。西洋人的想法自然也是一样的。
这个决定并没有出乎黄芪的预料。改进钢材工艺说起来简单,但想要成功得结合天时地利。还是进口发条比较便利。
正好燕归如今就在福州,让他找洋人谈这件事也方便。
不过,这就不归黄芪操心了。说完正事,她就要告退,秦王却又问道:“柳氏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
距离黄芪首次诊出柳侧妃有孕,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也就是柳侧妃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算是度过了孕初期的危险期。但许是体质的原因,她的妊娠反应格外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人就瘦了十多斤。
身体的不舒服,再加上秦王的无故冷落,让她情绪变得十分焦躁不安,精神状态可以说非常糟糕。
“以侧妃目前的状态,不出半个月,身体和精神都会崩溃,到时别说孩子,只怕侧妃的身子也会彻底坏了。”黄芪实话实说道。
“这么严重?”秦王被吓了一跳,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黄芪见状,趁机劝道:“王爷无论和侧妃之间有什么隔阂,也该看在侧妃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宽容一二才是。您再逼下去,可就真把人逼死了。”
“我逼她?你可知柳氏做了什么?”秦王冷声道。分明是柳家众人行止不端,妄图愚弄他,现在不过是略施小惩,这就受不了了。
黄芪心里一虚,定了定神,才低声说道:“虽然属下不知道侧妃到底做了什么,从而惹怒了您,但子嗣为重,您就算心里再生气,也不该迁怒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语罢,就听秦王意味不明的道:“是柳氏让你来劝本王的?”
感觉到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黄芪不禁喉咙发紧,不自觉的垂下了眼睑,道:“属下言语无状,请王爷恕罪。这些都是属下自作主张,与侧妃无关。”
“呵!你倒是忠心为主。”
就算黄芪没有抬头,也能想象得到秦王脸上的嘲讽。只好灰溜溜的行礼告退,“属下先去工坊了。”
不想在外面碰到了来给秦王回话的宋来。黄芪笑着点头打招呼,目送他进去书房后,不由得露出一抹沉思之色。
书房中,宋来低声对秦王禀道:“王爷,奴才意外查到黄女官正在调查她父亲的死因。”
“哦?”秦王眼眸微微眯了眯。这么巧合吗?
宋来接着说道:“黄女官的父亲叫黄魁,乃是柳府药铺的采办,阴差阳错间卷入了换亲的事件中,是被窦氏杀害的。死时,黄女官才只有五岁。据奴才所知,窦氏本想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却因为黄女官的母亲再嫁,不得不停手。”
“黄芪是孤儿?她是怎么长大的?”秦王只知道黄芪是柳府的家生子,但却不知道她的身世竟然这般凄惨。
宋来:“……”王爷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心里这般想,他却不敢怠慢,立即回道:“黄芪自小跟随她的父亲学习炮制药材,父亲死后,一直靠卖给药铺药材换取温饱。”
秦王听着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问了一句让宋来无比为难的问题:“依你看,柳家换亲之事,黄芪知不知情?”
宋来偷偷看了一眼他沉凝的眉宇,权衡半天,最终说道:“应该不知情吧。奴才并未查到黄女官参与此事的实证,而且窦氏可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旦黄女官知道了此事,怎么还会力保柳侧妃。”
说罢,等了许久才听秦王冷笑一声道:“哼!本王却断定此事她必然是知情者。你查到的这些,不过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幌子。”至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连他暂时也不能确定。
至于窦夫人杀了她的父亲,黄芪可不是寻常女子,以她的野心,就算要为父报仇,也不耽误她往上爬。柳侧妃是她的根基所在,她自然不会愿意柳侧妃现在就倒下。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被人看透了。此时,她正在见自己的新徒弟。
为表重视,彭郎中亲自带着儿子彭寅来拜师。魏春林陪着黄芪一起见,也有为她撑腰的意思。
在彭家父子来之前,魏春林给黄芪提前打预防针,“彭寅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就是有些天才特有的小毛病,你要多多包涵。”
黄芪:“?”
第142章 狗男人
彭寅十三岁, 比黄芪小两岁,小少年长的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家里养的很好。
魏春林替他们介绍, “五郎, 这就是你师父, 黄女官。”
彭峰老于世故, 虽然是初次见黄芪, 但还能沉住气,彭寅到底年纪小, 性子单纯,见到黄芪就是一副惊讶的表情,皱着眉头问他爹:“这就是您给我找的匠作老师?她这么小会什么?”
说罢, 也不理他爹和在场诸人的反应,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 扔到黄芪怀里, 说道:“做我老师你就不要想了,你要是能做出这本书上的三道题,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你做学生。”
黄芪听了,顿时哭笑不得。接收到魏春林使来的眼色, 她先是翻开书看了看。
发现上面竟然全是数学题目, 包括《九章算术》中的方田、勾股算法,《算法统宗》中关于尺寸、工时、材料等计算, 最后面还有几道西洋的数理题目。
然而,这些题目对于黄芪现在的水平来说没有一点挑战性,做这些题就像是研究生做高中数学。她没兴趣用这种低端的方式碾压一个小孩子。
想了想,说道:“看的出来你很喜欢研究数理, 恰巧我有一套计算理论公式,可以这会儿就教给你,你若能学会,无论拜不拜师,都算我给你的见面礼。”
彭寅听得半信半疑,但却经不住心里对新知识的好奇,最后露出一副勉勉强强的表情说道:“那你教吧。”
见他这副模样,彭峰皱了皱眉,就要训斥,却被魏春林阻止了,“彭大人,令公子与黄女官能否成为师徒,还是要考虑双方的意愿。既然令公子愿意接受考验,那我们坐壁上观便是。”
彭峰沉思着看了一眼儿子,半晌眼底闪过一抹释然,“罢了。”
他虽然想借着这个机会搭上秦王,但若真这个黄女官不合儿子的心意,他也不好强制拜师。
心思落定,他也就不在纠结了,也有耐性看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黄芪并不打算亲自教学,而是叫了另一个徒弟麻银进来,“我前些日子教你的那套齿轮算法,让你整理成笔记,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师父。”麻银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小册子,双手递给黄芪。
黄芪拿过翻看了一遍,才放在彭寅的手里,“你自学吧。”
“我……”彭寅手忙脚乱的接过。
他初时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看了几页之后眼神一下子变了。再顾不上别的,直接一撩袍子坐在地上研究起来。脸上是一种屏蔽了一切外界信息的专注。
黄芪看的心里一喜,这是个做科研的好苗子。
彭峰知道儿子一贯的老毛病,见他在外面还这么不知收敛,不禁老脸一红,对众人歉意道:“犬子一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就这么不拘小节,失礼了,还请诸位见谅。”
黄芪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一旁的魏春林虽然觉得他此举有轻慢之嫌,不过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彭寅这一学就是半上午,眼瞧着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他还一副沉浸在文字中无法自拔的模样,彭峰就要上前叫醒他。
却被黄芪阻止了,“还是让他看吧,彭大人可在王府边用饭边等。”
“这……”彭峰正面露迟疑时,高升从外面进来了,笑道:“三位大人,王爷在前院书房留饭,这就过去吧。”
彭峰没想到还有这番意外之喜,一时激动不已,“既然王爷这般体恤,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旁的魏春林也站起了身。
只有黄芪对高升婉拒道:“我这收徒才收了一半,就不过去了。高公公引魏大人和彭大人去吧。”
高升顿了顿,点头道:“也好,咱家会与王爷如实解释。”
说罢,将手一让,“两位大人请吧。”
“公公客气了。”彭峰乐颠颠的离开了,完全忘记自己的小儿子也还没有吃饭呢。
厅中,黄芪又等了会儿,麻银就道:“师父,不如您先吃饭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黄芪扫了一眼彭寅手中的册子,摇头道:“不用,他快结束了。”
果然,说完没多久,彭寅就合上了册子,慢慢抬起了脑袋,眼中虚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明。
他面上欲言又止,就在黄芪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就见他改坐为跪,对着她就是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方才徒儿狂妄,竟然质疑师父的学识,实在该死,还请师父责罚。”
黄芪惊讶了一瞬,就接受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方式,缓声道:“你方才的质疑也算是合情理,看在你年少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追究了。只是往后可要记得尊师重道。入了我门,学得千般技艺,须得心怀天下,用己所学造福苍生,切不可心生邪念,走上歪道。”
说罢,又道:“起来吧。”
“师父的教诲,徒儿记住了。”
彭寅起来之后,又把视线转向了麻银,问道:“姑娘也会方才的算法?可也是师父的学生?”
麻银对彭寅的印象是惊奇的,他呆板认死理的性情刷新了她对世家公子的既定印象。虽然她也没有见过几个世家公子,但想象中应该是十分讲究,做事圆滑,对人疏离,就像那位魏大人一样。
“我也是师父的徒弟。”谨记着魏大人说过不能压过这位彭公子的话,麻银并未说自己是师姐,她已经想好要做师妹了。
却不想,彭寅一听她的自我介绍,立即对着她躬身作揖道:“见过大师姐。”
麻银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摆手道:“我……我不是大师姐,你弄错了。”
彭寅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时,黄芪才开口解释道:“麻银确实是你师姐,但却不是大师姐,在你们之前我已经收了六个弟子,你们两人只能排行第七和第八。”
彭寅:“……”
“虽然你们这些师姐身份低了些,但你们现在入了我门内,就都是我的弟子,身份平等,任何人都不可生出轻视之心。”黄芪又告诫道。
这话主要针对彭寅。现今八个弟子中,只有彭寅与其她人身份悬殊。
彭寅虽然惊讶,但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只乖巧的答应了。
黄芪满意颔首,“等过几日,我再介绍其她人给你们认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你们便留下来与我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