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她这么说了, 也丝毫没有影响柳侧侧妃的好心情,虽然嘴上说着“那就等月份大些再看一次”, 但面上分明已经坚信这一胎是个儿子了。
她目露复杂的抚着肚子,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并不是我重男轻女,只是女子生在这个世道总是更艰难些,若是个男孩儿,我们母子也能少受些罪, 往后的日子总有个盼头。”
不过是一日的功夫, 她的心境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天真和明媚。
黄芪无声的叹息一声, 笑着安慰道:“侧妃的福气在后头呢。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孩子生下来,会好的。”
“但愿吧。”柳侧妃苦笑一声。心里对她说的未来并没有多少期待。
……
同一时间, 王妃请了秦王在澄晖院的正房说话,话题的中心正是黄芪。
“太医说小郡主的体质有些弱,需得趁小的时候精心调养。寻常丫鬟妾身不放心,想着找个医女在跟前伺候。”王妃说着忖了一眼秦王的表情,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思量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黄芪医术精湛,又是女官出身,若能让她照顾小郡主,妾身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让黄芪去照顾一个奶娃娃?
秦王望着王妃眼底那抹隐藏极深的担忧,心里一时生出几分厌烦。他有时是真不理解王妃的想法,明知他对黄芪另有安排,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的底线。难道在她的眼里,他就是那好色无度之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道:“王妃放心,黄芪现在是本王的幕僚,本王可没有让她重新回后宅的打算。”
小心思被点破,王妃顿时面红耳赤起来,急切的解释道:“王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
秦王看着她欲盖弥彰的举动,心里越发腻歪,淡淡的说道:“小郡主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寻名师教导也来得及,现在就让黄芪过去教,未免大材小用。”
王妃话语中对黄芪极尽贬低,将她与侍女一般对待。秦王却偏要抬举黄芪的身份,表示对她的看重,可谓没给王妃一丝面子。
他这般无情,便是心硬如王妃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委屈,激动之下说了一句往日不屑一顾的话,“在王爷的心中,妾身和小郡主还比不过一个黄芪吗?她本就是个奴才,服侍主子是本份,王爷难道还觉得妾身的提议委屈了她不成?”
“王妃,注意你的身份!”面对如此不得体,又胡搅蛮缠的王妃,秦王是真的动了气,只见他满目的寒霜,语气凉得如凛冬的霜雪,“你是秦王妃,不是无知妇濡,本王不希望下次再从你的口中听到侮辱朝廷属官的话。”
王妃听到这些,终于冷静了些,只是当听到秦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不淡定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还准备把她送到朝堂去不成?”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管好你身边的嘴。”秦王神色阴鸷的扫了一眼立在王妃身后的侍女嬷嬷,寒声道:“若是有一丝消息泄露出去,本王要她们的命!”
造钟一事秦王需要等一个好时机,才能奏报圣上,如此才能一举达成目的,可不想被王妃拖了后腿。
他的气势太有压迫力,王妃在他的威慑下,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更别说再生出别的什么小心思了。
直到秦王离开,王妃才觉身上的压力骤减。她想重新坐下,却不妨眼前一黑,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身后的素心连忙上前搀扶,她也被秦王吓的不轻,白着脸道:“王妃快坐下歇歇吧,您才出月子,身子还没恢复呢。”
王妃坐在椅子上,歇了好半会儿,眩晕的感觉才缓解了些许。她苦笑着道:“连你都知道我身子虚弱,王爷却一点都不记得。”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好似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敏感,从前全然不在意的事,现在却计较个不停。
素心身为下人,自然不敢说王爷的不是,只能尽力安慰道:“王爷是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事。您呀,别多想了。”
王妃却冷笑道:“他不关心我也就罢了,可你看他来了这半会儿可有关心过小郡主一句?不过是向他要个人,他就不乐意了。”
可您要的可是黄芪啊!
素心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但心底却对黄芪佩服的五体投地。
记得初见时,黄芪还只是个小丫鬟。这才多久,她就走出了内宅,在王爷身边效力。听说并不是做伺候人的杂事,而是能参与朝务的幕僚。
黄芪的经历,就像一条指路的明灯,是所有丫鬟们的典范和向往。
可就是这样一位能人,在王妃口中也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也难怪王爷会生气。
素心嗫喏着,实在做不出为了奉承王妃,而诋毁偶像的事,她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安慰道:“不论王爷是什么有态度,您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啊。”
自从知道柳侧妃被王爷厌弃之后,王妃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有了一种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源自于黄芪。
她觉得柳侧妃为了重新挽回王爷的心,势必会推出一个身边亲近之人送给王爷,以此积攒日后翻身的资本。
柳侧妃身边的丫鬟,全部资质平平,根本担当不了这番重任。除了黄芪。
反正以王妃的眼光看,无论哪方面黄芪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年岁正值花期,不仅长的略有姿色,且身居才情。更难得的是王爷对她十分欣赏。
虽然现在她名义上是王爷的幕僚,但男女之间也就是那么回事,就不信王爷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没有存什么小心思。
基于以上几点,王妃对王爷有可能纳了黄芪的这件事,如临大敌。
说实话,以她的身份,对后宅这些女人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就算是之前一时风头无两的柳侧妃,她也并未觉得有多难对付。
但她对黄芪是真的忌惮。
她本能的觉得不能让黄芪成为王爷的女人,不然,黄芪早晚会抢走她的一切。因此,才有了今日这番试探。
将黄芪讨来服侍小郡主,这是王妃慎重考虑后的决定。只要黄芪成了小郡主的奴才,想来王爷再喜欢她,也不可能不顾规矩抢了女儿的人。
谁知,她才提出来,就遭到了王爷的断然拒绝,还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警告。
虽然目的达成了,但王妃却不怎么高兴。
她对素心怨诉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王爷对黄芪那样维护,为此甚至要将她推上朝堂。他这么做,将我这个发妻置于何地?”
然而,素心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王爷让黄芪去做官,以后黄芪就再也不可能成为王爷的妾室了,这不好吗?”
“黄芪野心勃勃,王爷此举是在成就她。”王妃说着眼里浮现出一种名为嫉妒的神情,她痛苦道:“王爷若真执拗的要了黄芪,反倒说明她并不是真的得看重。可王爷现在宁愿压抑自己的心思,也要成全她,这说明黄芪在他心里的份量无人能及。”
她是他的妻子,如何能够容忍他将另一个女人放在心上护着?”
素心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王爷非常看中黄芪。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
只要这秦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只有王妃一人,不就行了,王妃还怕什么呢?
后宅的女人还少吗?家世高的如慕容庶妃,低微的如吕庶妃,受宠的如柳侧妃,最后还不是无法妨碍到王妃的利益。
“王妃,太医说过,让您不要多思多想,精心保养,身子才能养好,您就别和王爷计较了。”素心看着王妃的失态,心里划过一抹担忧。
王妃自从出了月子,情绪变化是越来越频繁了。太医早就提醒过,情绪起伏跌宕对身子没有好处,可是王妃显然没有把此话放在心上。
“去,叫杨氏过来,我有事找她。”王妃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吩咐道。
杨庶妃现在有了身子,前三个月最易出事,王妃这般频繁的叫她来澄晖院,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说的清。
就算王妃想要折腾人,也不能用这样明显的法子啊!
素心沉着心,欲言又止。但望着王妃执拗的神色,到底不敢多劝。只能折中的说道:“这会子外面太阳正大着,杨庶妃不能乘轿,一路走过来说不得会中暑,不如等日头西斜了,奴婢再去。
“不过是怀了个孩子,哪就这样金贵了。”王妃讽刺的说道。
素心无法,只能叹息一声去了。
黄芪再次去梧桐院的时候,就听百灵说了杨庶妃大中午顶着太阳,徒步去给王妃请安,最后中暑病倒的事。
她只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挑眉道:“你倒是对府内的风吹草动知道的一清二楚。”
百灵也不遮掩自己让人盯着后宅动静的举动。苦笑一声,说道:“我和你不同,侧妃的荣辱干系着我的生死大事。如今侧妃心灰意冷,对外面的事全部丢开了手,我可不得帮她多盯着些,免得不知道哪一日就着了人家的算计,被一锅端了。”
这话,黄芪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就算她现在已经跳出了内宅,和柳侧妃解绑,但却又和秦王绑定了,她的生死荣辱也全部系于秦王一身。
然而,她和百灵不同的是,百灵甘于认命,但她不想认命。哪怕秦王是她的伯乐。但作为一个有着现代记忆和思维的人,她也始终无法认同两人之间一损俱损的关系,这对她是一种束缚。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如今虽然看顾着侧妃母子,但这些内宅之事还是少沾为妙。”百灵这话倒是真心为她着想。
黄芪对她笑笑,表示领受了这番好意。
然而,黄芪不想沾惹内宅的麻烦,但麻烦却主动找上了她。
为柳侧妃诊完脉,才出来梧桐院,她就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黄女官,我家庶妃想请您过去一叙。”她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黄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一位打扮富贵的女子,仔细打量,发现是杨庶妃。
她不禁皱了皱眉,语气冷淡道:“我还要去前院书房给王爷回话,就不过去给庶妃请安了。”
说罢,抬步绕过小丫鬟,从另一条小路回了淑石居。
谁知,第二日,她又在必经路上遇到了慕容庶妃。
第三日,遇到了吕庶妃。
虽然,她谨慎的没和任何人接触。但这件事还是传出去了。
之后她去见秦王,等候之际,高升主动来找她说话,“黄女官如今在后宅可是香饽饽。几位小主儿都想拉拢于你,这可是旁人做梦也不敢想的荣幸。”
黄芪一愣,心思几转之后,对着他嗔道:“您可别挤兑我了,我正为这事头疼呢。正好,您老经验丰富,帮我出出主意。”
说着就一五一十的把遇到杨庶妃和慕容庶妃的事说了一遍,随即苦恼的说道:“再这么下去,王爷的女人就被我得罪完了,万一哪天天她们在王爷耳边吹吹枕边风,哪里还有我的好果子吃。”
高升被她皱成包子的脸逗笑,说道:“哪里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只要你一心忠心与王爷,任谁也不敢和你过不去。”他这可是经验之谈,比起黄芪,他收到的拉拢更多。
黄芪却依然没有放下担心,琢磨道:“高公公,一般前院的人是不能进后宅的。可因为我是女子,束缚就少了许多。这样可不好,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搬出王府去,如此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事,高升可不敢应承。只能含糊道:“此事还得王爷点头才成。”
“那我今日就与王爷说一说。”黄芪说着,就见秦王跺着步子进来书房,立即噤声肃容,上前行礼。
“起来吧。”秦王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端了高升奉的茶呷了一口,说道:“本王听说这几日后院很热闹。”
听到这话,黄芪并无动容,反而趁机将刚才与高升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王一时再没了喝茶的心情,将茶盏放在桌上,盯着黄芪问道:“怎么,住在王府觉得本王拘束了你?”
“这……这话从何说起?属下绝没有这样的意思。”黄芪忙恭身解释道,“属下只是觉得不应该仗着王爷的看中,破坏规矩,免得旁人有样学样,有损王爷的威严。”
如此一说,秦王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只是一直沉吟着,没有表态。
就在黄芪以为这件事不成了的时候,秦王却答应了。
“你如今是本王的幕僚,也确实不适合再住在后宅。不过,就算本王放你出去,你有地儿落脚吗?”
以黄芪的身家,别说在这内城,就算是外城只怕也买不起一间屋子。
这么想着,他突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听高升提起过,黄芪是“五柳先生”门徒,挣多少,花多少,家无隔夜财。
于是,他好整以暇的问道:“黄芪,你有买房子的钱吗?”
黄芪:“……”她觉得自己被鄙视了,想挺起胸膛说一句“有钱”,但事实是她现在兜里连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她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水粉作坊里,而水粉铺子还得等半个月才开业,还没有进项。
她红着脸,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我……我可以暂时租房住。”
在前世,大学生毕业工作初期,都是租房住。黄芪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想秦王却哂笑一声,问道:“租房?租到哪里,城外贫民窟?本王早上召你商议公务,你半夜才走到王府?”
难道她不会坐马车吗?
黄芪被讽刺的面红耳赤。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着,她现在给秦王打工,却穷的连住的地方都买不起,作为老板的秦王难道不该反省吗?还有脸嘲笑她。
看黄芪语塞,秦王才感觉心里舒坦了许多。转头对高升道:“去把永安坊的房契找出来。”